第三章(四)


  他醒的时候铃声还在"叮叮当当"的响,好像是从花厅那边传过来的。

  每个人起床时火气总比平时大些,尤其是被人吵醒的时候。

  这就叫做"下床气"。

  郭大路忍不住吼了起来道:"是谁在穷摇那鬼铃铛?手痒麽"他叫的时候好像听到王动也在叫。

  铃声却还是不停。

  郭大路跳起来赤着脚冲出去大声道:"定是燕七那小子他的手好像随时随地都会痒。"只听一人笑道:"我的手痒时想打人却绝不摇铃。"燕七也出来了身上的衣服居然已穿得整整齐齐。

  这个人好像每天都是穿着衣服睡觉的。

  郭大路揉了揉眼睛作了个苦笑又皱着眉说道:"总不会是林太平吧除非他真的是被鬼迷住了。"铃声还在响。

  这时他们听得很清楚的确是从花厅里传出来的。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冲了进去。

  林太平的确在花厅里但摇铃的却不是他。

  他只不过站在那里发怔摇铃的是只猫。

  黑猫。

  那个铃挡用绳子吊在花架上,绳子的另头就绑在这黑瞄的脚,黑猫不停的跳,铃销不停的响。

  花园中的桌子上摆着一大桌的东西,都是吃的东西,有鸡、有鸭、有包子、有馒头、还有大酒。

  黑猫播铃·原来是叫他们来吃早饭。

  郭大路忍不住又揉揉眼睛道:"我的眼睛有毛病麽?"燕七道:"你的眼睛只有在看到女人时才会有毛病。"郭大路苦笑道"也许这是条母黑猫。"燕七道:"是公的。"郭大路道:"你怎麽知道??燕七道:"因为他看来并不喜欢你。"郭大路眨眨眼道:"就算是母的也不会喜欢我喜欢的定是王老大。"这次轮到燕七不懂了·忍不住问道"为什麽"郭大路道:"母猫都喜欢懒猫。"突听王动的声音在後面道:"我看这条肯定是女的。"这次郭大路和燕七都不遭了几乎同时问道:"为什麽?"王动道:"因为它会做饭。"猫当然不会做饭。

  郭大路撕下条鸡腿塞进嘴里又拿出来·道:"鸡还是热的。"燕七道:"包子也是热的。"郭大路道:"看来这些东西送来还不久。"燕七道:"答对了。"郭大路道"是谁送来的呢?难道也是那个在奎元馆替我们付钱的人"燕七道:"又答对了。"郭大路谊:"他为什麽要这样拍我们的马屁,难道真是我乾儿颓七道:"眯隙"…昧眯……"翱大路道:"你几乎变成一条猫了,我可听不懂你说的话。"燕七"窿际"一笑,道:"我是在跟你的于儿子说话。

  他将每样东西都撕了点放在盘子上,那黑猫已跳了过来,燕七轻轻抚着它脖子上的毛道:"这些东西都是你送来的·你自己先尝点吧。"郭大路也笑了道:"这人好孝顺,看来倒好像是这条猫的乾儿其实他当然也知道燕七这样做是为了要试试这些东西里有没有毒。

  燕七做事好像总是特别细心,看来却偏偏又不象是个细心的,细心的人没有那麽脏的,他简直就从来不洗澡。

  食物中没有毒郭大路的鸡腿已下了肚。

  燕七道"看来这人对我们倒没有什麽恶意只不过有点毛病"郭大路道"不但有点毛病,是有很多毛病·毛病不大的人怎麽会做这种事?"他吞下个包子,忽又道"这人一定是个女的。"苑七道"你怎麽知道?"田大路理"只有女人才会做这疯疯癫癫的事。"燕七咬着嘴,居然也点了点头,才说道"她这麽样做说不走是因为看上了你,要讨好你·因为。。。"郭大路笑了忍不住问道"因为什麽?因为我很有男子气?还是因为我长得俊?"燕七道"都不是。"郭大路道"是因为什麽呢?"燕七谈谈道"只不过因为她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也只有疯疯癫癫的女人才会爱上你。"郭大路想板起脸·却又忍不住笑了,道"疯女人至少总比没有女人好。"窗外阳光普照大地,在这种天气里别人无论说什麽他都不会生气,尤其不会对燕七生气。

  他喜欢燕七。

  他渐渐觉得自己在这堆朋友中最喜欢的就是燕七。

  奇怪的是燕七却偏偏好像处处都要与他作对,随时随地都要机会臭臭他。

  更奇怪的是·燕七越臭他他越喜欢燕七。

  王动总是在旁边看着他们臭来臭去,他看着他们的时候,眼瞪里总是有种很特别的笑意。

  郭大路的手刚将包子送到嘴里去就去拿酒杯。

  燕七瞪了他下眼道"酒鬼你难道就不能等到天黑再喝酒吗"郭大路笑了笑居然将酒杯放下来哺哺地道"谁说我要喝酒·我只不过是想用酒来漱漱口而已。"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馒声长吟"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家停车坐看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好片风光呀·好一处所在。"郭大路又笑笑,道"来了个酸丁。"王动道"不是一个,是叁个。"郭大路道"你怎麽知道?"王动还没有说话,外画果然有另一人的声音道"公子既然喜欢这里·咱们不如就在这里歇下吧我走得腿都酸了。"又有人道"不知道这家的主人是谁?肯不肯让我们进去坐。"这两人的声音听来还是孩子,但孩子也是人,来的果然是叁个,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好灵的耳朵·虽然只不过是条檄猎·耳朵还是比人灵。""隙"的一声那黑猫已窜了出去。

  猫的耳朵果然特别灵·连王动自己都不禁笑了。

  只听那位公于道"高门掩而不闭灵奴已来迎客看来这家主人不但好客而且,还必定风雅得很"一。风雅得狠。"郭大路忍不住笑道"风雅虽未必好客却倒是真的。"他第个迎了出去。旭日新鲜得象刚出护的馒头,令人看着不由自主从心底升出一种温暇之意。

  在这麽好的天气里,无论谁都会变得份外友善的。

  郭大路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望着门外的叁人。

  两个垂图童子一个背着个书箱,一个挑着担子,站在他们主人身後两张小脸被晒得好像是个熟透了的苹果。

  他们的主人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年纪并不太大,长得非常英俊·而且风度翩翩,温文有札。这麽样叁个人·无论谁看到都不会讨厌的。

  郭大路笑道"你们是游山来的?倒真是选对了天气。"书生长揖·道"小可无端冒昧,打扰了主人情趣·怨罪怨罪。"郭大路道"也不是主人·是客人,所以我才知道这里的主人好客。"书生笑道"却不知主人在何处?是否能容小可一见"郭大路道"这里的主人虽好客却有点病。"书生道"不知主人有何病小可对歧黄之道倒略知一二。"郭大路笑道"他的病怕是治不好的,他得的是懒病。你若想见他,只好自己进去。"书生微笑道"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走路也很斯文简直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但那两个垂男童子身上背的书箱和担子却好像不太轻。

  轻轻操翅子的一个走在最後面,一路走·担子里一路叮叮的响。

  翱大路摸了摸他的头,道"你这担子里装的是什麽呀?重不重?"这孩子大限睛眨眨·道"不太重只不过是些酒瓶子·茅台洒都是用瓶子装的:我们公子最爱喝酒,还喜欢作诗,我不会作诗我只会喝酒。"郭大路笑了·问道"你也会喝酒?你多大年纪了呀?"这孩子道"十四了,明天就十五。我叫钓诗,他叫扫俗,我们家公子姓何,人可何我们是从大名府来的。因为我们的主人喜欢游山玩水,所以我们成年难得在家里。"郭大路每问一句话,这孩子至少要回答七八句。

  郭大路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有趣·故意逗着他又问道"你为什麽叫钓诗?诗又不是鱼,怎麽能钓得起来。"钓诗撇了撇嘴好像有点看不起他道"这典故你都不懂吗?因为酒的别名又叫做"钓诗钩"我总是替公子背酒所以叫钓诗,因为读书能扫掉人肚子里的俗气所以他做扫俗。"他上上下下瞧了郭大路几眼·又道"你大概没有念过什麽书"郭大路大笑道"好孩子,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不但能喝酒还很有学问。

  他大笑着又道"我书虽念得不多,酒却喝得不少,你想不想跟我喝几杯?"钓诗道"你酒量若真的好为什麽不敢跟我们公子喝酒去?"郭大路这才发现那何公子早己进了花厅已开始和王动他们寒瞪起来从窗子看进去可以看到王动和林太平对他也很有好感。

  燕七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时扭过头往窗子外面看。

  郭大路看到他,他就站了起来面背对着别人向郭大路悄悄打了个手式,一面往外边走。

  他走出花厅时郭大路已迎了上去·道"你找我有事?"燕七白了他眼,道"你为什麽好像总是长不大似的?跟孩子聊得反而特别起劲。"郭大路笑道"那孩子的一张嘴比大人还能说会道·有时你若跟孩子们聊聊·就会发现自己也好像变得年轻起来。"燕七没有说话却沿着长廊·慢慢的向後院走了过去。

  郭大路也只好跟着他走,忍不住问道"你有话要跟我说?"燕七又走了段路,才忽然回头道"你看这位何公子怎麽样?"郭大路道"看来他是个狠风雅的人,而且据说还很能喝酒。"燕七道"你想他会不会就是那……"郭大路眼睛亮,抢着道"就是那在奎元馆替我们付帐的人?"燕七点点头·道"你想可不可能?"郭大路道"我本来没有想到这点,现在越想越有可能。"燕七道"这地方又没有什麽名胜风景,游山的人怎麽会游到这里来?而且迟不来,早不来·恰巧在今天早上来。"郭大路道"世上凑巧的事本来很多但这件事的确太巧些了。"燕七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郭大路道"没有。"燕七道"你再想想。"郭大路道"用不着再想这样的人我若见过,定不会忘记。"藏七咬着嘴唇道"看王老大和林太平的样子好像也不认得他。"郭大路道"他叫什麽名字?"燕七说道"他自己说他叫何雅风,但也可能是假名。

  郭大路道"他为什麽要用假名字?难道你认为他对我们有恶意?"燕七道"到目前为止·倒看不出有什麽恶意。"郭大路道"非但没有恶意·简直可以说对我们太好了,好得已不像话。"燕七道:"就因他对我们太好,所以我才更觉得怀疑个人若是对别人好过了份,多少总有些目的。"郭大路忽然笑了笑。

  燕七道"你笑什麽?"郭大路道"我在想一个人'做人'实在很难,你若对别人太好,别人会怀疑你有目的,你若对别人太坏·别人又会说你是混蛋。"燕七瞪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着他说话的。"郭大路道"为什麽?"燕七道"因为他也能喝酒,酒鬼总认为个人只要能喝酒就绝不会是坏人。"郭大路笑道"这倒是正话,喝酒痛快的人心地总比较直爽些你绝不会看到个喝醉了酒的人,还在打主意害人的。"燕七道"你并没有醉。"翱大路道:"快醉了我现在就打算进去把他灌醉。"他笑了笑,又道"只要他一喝醉,就不怕他不说实话。"燕七忽然也笑了笑。

  郭大路道"你笑什麽?"燕七道"我在想·你这人至少还有样别人比不上的长处。"郭大路道"我的长处至少有叁百多种却不知你说的是哪种?"燕七道"你随时随地都能把握住机会。"郭大路道"什麽机会"藏七道"喝酒的机会"郭大路弄错了件事,人清醒时有很多种所以喝醉了时也并不完全样,并不是都像他自己那样·只要瞩醉就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

  有的人喝了喜欢吹牛喜欢胡说八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麽等到清醛时早巳忘得干乾净净。

  还有的人喝醉了根本不说话。

  有种人喝醉了也许会痛哭流涕,也许会哈哈大笑,也许会倒头大睡但却绝不说话。

  他们哭的时候如丧犬而且越哭越伤心哭到後来·就好像世上只剩下了他这麽样个可怜人。

  你就算跪下来求他立刻绘他两百万,他反而会哭得更伤心。

  等他清醒时·你再问他为什麽要哭·他自己定也莫名其妙。

  他们笑的时候·就好像天上忽然掉下了满地的金元宝而且除了他之外·别人都捡不到。

  就算他的家已被侥光了他还是耍笑。你就算"劈劈啪啪"给他十几个耳光·他也许笑得更起劲。

  他盯只要一睡着·那就更惨,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来踢他一脚,也踢不醒就算把他丢到河里,他还是照睡不误的。

  何雅风恰巧就是这种人。

  开始的时候他好像还能喝,而且喝得很快不停地把酒杯又一杯往嘴里倒,但忽然间你刚眨了眨眼他已经睡着了。

  他一睡着,郭大路就笑。

  燕七恨恨道"你也喝醉了麽"郭大路道"我醉?你看我有没有一点喝醉的样子?"燕七道"没有一点有八九点。"郭大路道"你错了,我现在清醛得简直就像孔夫子一样。"燕七道"你笑得却像是士狗。"郭大路道"我只不过笑他,还没开始,他已经被我圈醉了。"燕七道"你还记不记得为什麽要灌他酒?"郭大路道"当然记得我本来是想要叫他说实话的。"燕七道"他说了吗?"郭大路道,"说了。"燕七道"说了?说了什麽?"郭大路道"他说他若对我们有恶意·就不会喝醉,醉得像死猪样。"燕七上上下下的看着他摇着头道"有时我真看不透你·究竟是喝醉了?还是很清醒?"郭大路嘻嘻的笑,看着王动。王动道"你看我干什麽?"郭大路笑道"我在等着你说话,现在岂非已到你说话的时候"王动道"你要我说什麽?"郭大路道"说我清醒的时候也醉,醉的时候反而清醒。"王动也忍不住笑了这的确是他说话的口气。

  郭大路道"我答对了麽?"王动笑道"答对了。"後院那排屋子里·也摆了两张床。

  这两张床好像就是为喝醉了的客人准备的。

  何雅风就家是个死人般被扶到这张床上。

  郭大路笑道"他今天来还是算来对了时候若是前两天来就只好睡地板。"王动道"我只望他这觉能睡到明天天亮。"郭大路道"为什麽?"王动道"免得我去当东西。"郭大路道"为什麽要当东西?"王动道;"请客人吃晚饭。"郭大路笑道"也许我们用不着当东西,只等着猫儿摇铃就行"燕七道:"你认为晚饭还会有人送来?"郭大路道"嗯。"燕七忍不住笑道,"你简直好像已经吃定他了。"郭大路大笑道"一点也不错我已经淮备吃他一辈子要他养我的老。"

  他声音说得特别高好像故意要让那人听到。

  那人是不是一直躲在暗中偷看着他们?那人是不是何雅风是不是喝醉了?醉得快的人,往往醒得也快。

  还没到黄昏,那两个孩子忽然从後院跑到前面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他们面前恭恭敬碰的送上了份请贴。

  钓诗道"我们家公子说今晨打扰了各位,晚上就该他回话,务必请各位赏光。"郭大路看了王动跟他挤了挤眼睛。

  王动哈哈道"看来用不着猫摇铃了。"钓诗没听见他在说什麽,就算听见也听不懂,忍不住问道"王大爷在说什麽"郭大路不等王动开口·已抢着道"他说我们一定尝光。"燕七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这人的脸皮倒真不薄。"钓诗忽然眨眨眼又问"这位大爷在说什麽"郭大路又抢着道"他说我们马上就去。"钓诗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回去准备了。"郭大路道"快去·越快越好。"钓诗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忽然也向扫俗挤了挤眼睛悄悄道"拿来。"扫俗瞪了他一眼哼道"你急什麽·算你原了就是。"这次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什么"扫俗瞪了他一眼,哼道"你急什麽,算你强了就是。"这次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说什麽?"钩诗抢着道"他什麽也没有说。"他拉着扫俗就想馏,扫俗看来却比较老实而且好像很着急,红着脸道"我跟他打赌输给他吊钱,他逼着问我要。"郭大路道"怎麽输的?"扫俗"我生怕各位不肯赏光,他却说……"他眼睛瞄着郭大路·忽然播摇头道"他说的话·我不敢说。"

  郭大路道"你只管放心说绝对没有人怪你。"

  扫俗眼珠子直转道"若是有人怪我呢?"郭大路道"那也没关系,我保护你。"扫俗这才笑道"他说·就算别人不好意思·大爷你也定会去的,因为这些人里面,就算大爷你的脸皮最厚。"他话切说完,已拉着钓诗溜之大吉。过了很久·还可以听到他们在吃吃曲的笑。

  郭大路又好气,又好笑道"原来这小鬼也不老实,居然会绕着口子骂人。"燕七忍不住笑道"其实他这也不能算骂人,只不过在说实话而已"王动道"其实他也不可能算是脸皮厚只不过是人穷志短"燕七接着道"而且是饿死鬼投胎。"郭大路也不生气悠然道"好,我又穷又俄又厚脸皮你们都是君子。"他忽然冷笑了两声道"但若不是我这个厚脸皮你们这些伪君子今天晚上就要上当铺、出洋相。"燕七道"我们到底是客人你怎麽好意思去吃人家的?"郭大路冷冷道"他到底还是个人,吃他的至少总比吃猫的好,一个人若连猫送来的东西吃而不亦乐乎,还有什麽脸摆架子?"王动道"谁摆架子?我只不过想要他把酒菜送到这里来而已。"菜不多酒倒真不少。

  菜虽然不多,却很精致·摆在一格格的食盒里连颧色都配得很好·就是看看都令人觉得很舒服。

  何雅风道"这些莱虽是昨夜就已做好了的,但小弟终年在外走动对保存食物的法子,倒可算是略有心得,可以保证绝不致变味,只不过以路莱敬客实嫌太简慢了些。"郭大路忽然笑道"你昨天晚上就准备了这麽多菜难道算准了今天晚上要请客?"钓诗正在斟洒抢着道"我们家公子最好客,一路上无论遇着什麽人都会拉着他喝两杯所以无论到哪里酒莱都准备得很充"郭大路向他挤了挤眼睛悄悄笑道"这麽样看来,脸皮厚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何雅风道"郭兄在说什麽?"郭大路道"我在说他……"钓诗忽然大声咳嗽。

  郭大路笑道"他酒倒得太慢了我简直已有些迫不及待。"他第一个举起酒杯嗅了嗅·大笑道"好酒我借花献佛,先敬主人一杯。"他刚想赐,何雅风已按住了他的手,笑道"郭兄先等等·这第一杯酒应该我敬四位,四位一齐……"忽然间,一条黑狗、一只黑猫同时从外面窜了进来窜上了桌子,刚勘满的几杯酒就一齐被撞翻。

  何雅风脸色变了变·突然出手。

  他双手看来又白净、又秀气就好像一辈子没有碰过脏东西连酒瓶子倒了都不会去扶扶。

  这只猫和这条狗却好像刚从泥里打过滚出来的。

  可是他一出手就抓住了它打的脖子·一只手一个将它们拎了起来·正准备往外面甩。

  他刚往外甩忽然又有两双手伸过来轻轻的接了过去。

  郭大路接住了那条黑猫·燕七接住了黑狗。

  郭大路抚着猫脖子笑道"你来干什麽?莫非要和何公子抢着做主人麽?"燕七拍着狗头道"你来干什麽?莫非也和郭先生样急着要喝酒?"何雅风锁着眉·勉强笑道"这麽脏的小畜牲两位为何还抱在身上?"郭大路道"我喜欢猫,尤其是好请客的猫。"燕七笑道"我喜欢狗,尤其是好喝酒的狗。"酒倒翻在桌子上的时候·这条狗的确伸出舌头来舔了舔。

  王动忽然道"只可惜这不是金毛狮子狗。"林太平挟起块油鸡又放下道"只可惜这不是烤鸭。"何雅风声色不动微笑道"四位说的话小弟为何总是听不懂?"郭大路笑道"也许我们都在说醉话。"燕七抱着的狗突然惨吠了声,从他怀中跳起来"砰"的落在桌子上就象是忽然被人割断了脖子·连叫都叫不出了。

  本来鲜嘣活跳的一条狗,突然就变成了条死狗。

  燕七看着看着死狗,又抬起头看看郭大路道"你瞧见了麽这就是急着要喝酒的榜样。"郭大路也在看着死狗又拾起头看看何雅风道"我们都不是广东人·阁下为何要请我们吃狗肉?"王动看看何雅风·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淡淡道"听说黑狗的肉最滋补。"林太平冷笑道"也许这并不是黑狗只不过穿了身黑衣服。"

  何雅风居然还是声色不动慢慢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酒滴道"各位稍坐,在下去换套衣服·去去就来。"郭大路看看王动,道"他说他去去就来。"王动道"你听见了。"郭大路道"你相信?"王动道"相信。"郭大路道"为什麽?"王动道"因为他根本不到别地方去,他就在这儿后换衣服。"何雅风静静的看着他们,再也不说别的话看了很久缓缓转身·提起了後面床上的箱子,走人了。

  於是被段做的就挂在这小客厅中间。

  别的人瞪着子郭大路却看着钓诗。

  钓诗的小脸也已发白。

  郭大路忽又向他挤了挤眼睛·笑道"你们为什麽不去换衣服?"钓诗嘎蠕着道"我…"我没有带衣服来。"郭大路笑道"这里没有衣服换难道不会回家去换"钓诗立刻喜动颜色拉起扫俗的手,拔脚就跑。

  燕七笑了笑·道"看来这人的脸皮虽厚,心倒不黑。"他看着郭大路时目中充满了温柔之意但等他回过头时。目光五刻变得冰冷·脸色也立刻变得冰冷。

  何雅风已从子後走了出来。

  他果然换了身衣服。

  一身黑衣服。

  黑衣服,黑靴子脸上蒙着黑巾连身後背着的一柄剑,剑销都是乌黑色的。

  柄四尺七寸的剑。

  林太平变色谊"原来是你·你没有死。"黑衣人冷冷道"只因你还不懂得杀人·也不会杀人。"林太平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他的确还不会杀人,杀了人後就已心慌意乱·也不去看看那人是否真的死了。

  黑衣人道"你若会杀人·就算我真的死了·你也该在我身上多捅几刀。"林太平咬着牙道"我已学会了。"黑衣人道"学不会的,不会杀人的人永远都学不会的。杀人也得要有天份。"燕七忽然道"这麽样说来,阁下莫非很有杀人的天份?"黑衣人道"还过得去。"燕七笑了笑,淡淡道"阁下若真有杀人的天份我们现在就已经全都死了。"黑衣人沉思了半晌道"你们还活着,真该谢谢那条狗。"燕七看着郭大路,道:"今天我发现了一样事。"郭大路道"甚麽事?"燕七道"他至少狠,有杀狗的天份,因为他至少杀了条狗。"郭大路眨眨眼道"我也发现了一件事。"燕七道"什麽事?"郭大路道"他不是南富丑。"燕七道"为什麽?"郭大路道"因为他不丑。"王动忽然道"名字叫南富丑·人并不一定就会很丑。"郭大路笑道:"不错·就好像名字叫王动的人,并不一定喜欢动。"王动道"答对了。"郭大路道"但他脸上也没有刀疤。"江湖中很多人都知道南宫丑虽侥幸自疯狂十字剑下逃了性命脸上却还是被划了个大十字所以从不愿以真面目见人。

  王动道"谁看过南宫丑脸上有刀疤?"郭大路道"至少我没有看见过。"王动道"他既然从不以真面目见人·谁能看到他的脸?"翱大路笑道"不错也许他刀疤在屁股上。"黑衣人一直在冷冷的看着他们·此刻忽然道"你们只说对了件事?"郭大路道"哪样?"黑衣人道"我不杀人·只杀狗。"郭大路笑道"原来你也很坦白。"黑衣人道"我刚杀了条,你是第二条。"夜很冷,正是个标准的月黑风高杀人夜"。

  除了他们外·这山上活人本就不多今天晚上也许又要少一也许少四个。

  院里有树·风在吹,树在动。

  黑衣人却没有动。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已经和这杀人之夜溶为一体。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个"杀人"的人。

  他身上的确象是带着种杀气。

  剑还未出路·杀气却已出横。

  郭大路还在屋里慢慢的脱衣服。

  黑衣人就在外面等着仿佛点也不着急。

  郭大路忽然笑道"这人倒很有耐心。"王动道"要杀人就要有耐心。"郭大路道"耐心杀不死人。"王动道"你故意想要他着急他不急你就急了,你急·他就有机会杀你"郭大路笑了笑道"所以我也不急。"燕七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你非但不必急,也不必一个人出去"郭大路道"我虽然是厚脸皮·却不是胆小鬼。"燕七道"对付这种人,我们本不必讲什麽江湖道义。"郭大路道"你想四个打一个?"燕七道"为什麽不行?"郭大路呼了口气道"我倒也很想那麽样做,只可借我是个男儿"燕七垂下头,道"可是你……你有没有把握对付他?"郭大路道"没有。"燕七道"那麽你……"郭大路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有把握要去,没有把握也要去·就等於有钱要喝酒没有钱也要喝酒。"王动笑笑道"这比喻虽然狗屁不通,却说明了一件事。"燕七道"什麽事?"王动道"有些事本就是非做不可的。"林太平忽然道"好你去,他若杀了你我替你报仇。"郭大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虽然是个混蛋·但至少够义气。"燕七忽又拉住他的手悄悄道"站得离他远一些"郭大路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上当的。"他走了出去。

  燕七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懂,有些人为什麽总是硬要充英雄。"王动淡淡道"也许他本来就是英雄有些人天生就是英雄。"林太平叹道不错,无论他是酒鬼也好,是混蛋也好,但却的的确确是个英雄不折不扣的大英雄。"燕七叹息着喃喃道"可惜英雄大多都死得早。"郭大路也已站在院子里果然站得离黑衣人很远。

  黑衣人道"你的剑呢?"郭大路笑笑道"我的剑已送进当铺了。"黑衣人冷笑道"你敢以空对我?是不是还怕死得不够快?"郭大路又笑笑道"既然要死就不如死得快些也免得活着穷受罪受穷罪。"黑衣人道"好我成全你。"说到"好"字他已反手拔剑。

  他的手刚髓及剑柄,郭大路已冲了过去。

  燕七的心几乎眺出了腔子。

  郭大路难道真的想快点死?明知对方用的是短剑,为什麽还要送上门去?剑光一闪,刨已出鞘。

  不是短剑是长剑。

  剑光如漫天飞虹亮得令人眼花。

  只可惜郭大路已冲人他怀里已看不到这柄剑看不到这刨光。

  他的眼睛也没有花。

  他虽然没有看到黑衣人的剑却看到了黑衣人的弱点。

  他看得很清楚。

  "砰"的·黑衣人身子飞出。

  他身子向後飞出·刨光却向前飞出身子撞上後面的墙·长剑钉人了前面的树。

  他倒下去就不再动。

  郭大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拳头·仿佛觉得很惊讶,很奇怪。

  他自己仿佛也没有想到自己拳就能将对方打倒。

  别人也没有想到。

  燕七更没有想到,他怔了半天,才冲出去又惊奇,又喜欢,又带着几分惶恐,笑着道"我叫你离他远些,你为什麽偏偏要冲过去?"郭大路笑了道"也因为我是个傻子。"他的笑看来真有点傻乎乎的。

  可是他当然一点也不傻,你认为他傻的时候他却偏偏会变得很聪明,而且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得多。

  燕七笑道"谁说你傻了,只不过我实在不懂你怎麽看出他这次用的不是短剑?"郭大路笑笑道"我根本没有看出来我是猜出来的。"燕七怔了怔,道"若是猜错了呢?"郭大路道"我不会猜错。"燕七道"为什麽?"郭大路笑嘻喀道"因为我的运气好。"燕七怔了半晌,忽也笑了·大笑道"你虽然不傻但却也不老实,一点都不老实。

  郭大路的确不老实。

  因为他会装傻。

  他当然已看出黑衣人这次用的不是短剑。

  因为这次黑衣人的剑柄在左肩,却用右手去拔剑,拔剑的时候·胸腹向後收缩力量都放在前面。

  所以他胸膛和小腹之间就有了弱点。

  郭大路看出了这弱点。

  他拳就打在这弱点上。

  只要能看得准能判断正确一拳就够了,用不着第二拳。

  两手相争最有效的就是这第一拳。

  这拳你若不能打倒别人,自己也许就会被人打倒。

  胜与负的分别往往只不过在一张之间,也往往只不过在一念之间。燕七忽又道,"我还有件事不懂。"郭大路道"哦?"燕七道"他的手比剑短得多为什麽一伸手就能将剑拔出来?"郭大路想了想·笑道"我也不懂。"王动道"我懂。"他走过来,手里拿着的就是黑衣人的剑鞘。

  燕七接过剑鞘·看了看笑道"我也懂了。"无论谁只要看过这剑鞘都会横的。剑鞘里本有两柄柄长…柄短。这点燕七也已想到。

  他却未想到这剑鞘,根本不是真正的剑鞘只不过是个夹子。

  剑并不是从上面"拔"出来的而是从旁边"探"出来的。

  燕七笑道"这就好像鸡蛋样。"郭大路怔了怔道"象鸡蛋"燕七道"你知不知道要用什麽法子才能把鸡蛋站在桌子上?"郭大路道"不知道。"燕七笑道"呆子你只要把鸡蛋大的那头敲破,这鸡蛋岂非就能站住了。"郭大路笑道"你真是个天才这法子真亏你怎麽想得到的。"世上有些事的确就象鸡蛋样。

  你认为很复杂的事其实却往往很简单。

  有些人也和鸡蛋样。

  无论多没用的人你只要敲破他的头他就能自己站起来。

  院子里多了个坟。

  狗坟。

  燕七亲手将那黑狗装入棺材叹息着道"你从棺材里来现在又往棺材里去了,早知如此你又何必来。"郭大路苦笑道"他若不来·我们就要往棺材里去了。"林太平叹道"它来的时候。我还踢了它一脚·谁知它却救了我们的命。"王动道"狗不像人·狗不记仇,只记得住别人的恩惠。"郭大路道"不错,你只要给狗吃过块骨头它下次见了你定会摇尾巴,但有些忘思负义的人你无论绘过他多少好处他回过头来反而会咬你一口,所以……"林太平接着道"所以狗比人讲义气,至少比某些人讲义气。"郭大路道"所以我们应该替它立个碑。"林太平道"碑上写什麽呢?"郭大路道"义犬之墓。"燕七摇摇头·道"义犬两个宇还不够你莫忘记,它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王动道碑不妨後友祭文却不可不先逐。"郭大路道"你会作祭文?"郭大路点点问忽然站起来·朗声道"棺中狗思朋义友·你若不来我们已走,初十近香花奠酒呜呼哀哉……。"猪不能太肥人不能能太聪明。

  肥猪总是先挨宰人若要活得愉快些,也得带几分傻气做几件傻事。

  那并不表示他们就是傻子。

  他们当然知道猫自己不会做饭,狗也不会自己将自己装进棺材,这只猫和这条狗定有个文人。这人是淮呢?燕七道"这人将棺材送来的时候一定已知道南宫丑并没有死。"郭大路道"不错他送这口棺材来就是要告诉我们南宫丑没有死。"燕七点点头道"他早巳知道了南宫丑的阴谋。"郭大路道"可是他为什麽不对我们说明白呢?"燕七道"因为他不想跟我们见面。"林太平道"为什麽?他既然没有愿意做事,为什麽要这样鬼鬼崇崇"郭大路道"我看这人一定是个女人。"燕七道"怎见得?"郭大路道"只有女人才会做这些鬼鬼祟祟、莫名其妙的事。"燕七板着脸道"女人就算做这种事,那也只因为男人更莫名其妙。"郭大路笑道"莫忘记你也是男人。"燕七道"莫忘记你也是女人生出来的。"王动看着燕七·忽然道"男人天生就看不起女人,女人也天生就看不起男人,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几千百年前如此,几千百年後定还是这样所以…一"燕七道"所以怎麽样?"王动道"所以这种事本没有什麽好争辩的我不懂你们为什麽总是对这问题特别有兴趣。"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的问题本来已够多了,现在又多了"郭大路道"多了个什麽问题"王动道"南宫丑。"南富丑并没有死因为没有人愿意杀他。

  他们谁都不愿意杀人尤其不愿杀个已被打倒的人。南富丑至少有件事没有说错"有些人天生就不会杀人而且永远都学不会的。"郭大路道"不错他的确是个问题。"林太平道"他不是已经被我们关起来了吗?"郭大路道"是的。"林太平道"你怕他会逃走?"郭大路道"他逃不了。"一个人若已被绑得象只踪谁都休想能逃得了。

  林太平道"既然逃不了,还有什麽问题?"郭大路道"问题就在这里他既然逃不了我们就得看着他是不是?"林太平点点头。

  郭大路苦笑道"我们连自己都快养不活!怎么养得起别人?"!林太平终于明白了。皱眉道"我们不如放了他吧。"郭大路谊"这种人也放不得。"林太平道"那麽我们难道要养他一辈子?"郭大路道"所以这才是问题。"燕七忽然道"我们可以要他自己养自己。"郭大路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道"不错他比我们有钱得多。"燕七道"至少他刚从风栖梧身上捞了一票。"郭大路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去问他·将那些珠宝藏在什麽地方了?"燕七道"你问得出?"郭大路笑道"我虽不是夹棍,但也有我的法子。"燕七失笑道"看来这个人巳从夹棍那里学会几套。"後园有间柴房。

  柴房好像并不是堆柴的而是关人的,无论谁家人抓住了强盗,都会将他关在柴房里。

  这柴房里有蜘蛛有老鼠有狗屎猫尿·有汲锅破碗,有用剩下的煤屑。…几乎什麽都有就是没有柴连一根柴都没有。

  也没有人。

  被绑得跟踪子样的南宫丑也不见了。

  地上只乘下堆绳子。

  郭大路发了半天怔,拾起根断绳子看了看道"这是被刀割断的。"燕七道"而且是把快刀。"只有快刀割断的绳子·切口才会如此整齐。

  林太平皱眉道"这麽样说来他并不是自己选走的·一定有人来救他。"郭大路笑道"我实在想不到连这种入也会有朋友。"燕七道"会不会是那两个小鬼?"郭大路道"不会·他们既没有这麽有本,事且没有这么大胆,而且……"他忽又笑笑,道"小孩子有的地方·就跟女人样"燕七道"哪点?"郭大路道"小孩子都不会很讲义气…─他们根本个康"燕七瞪了他一眼,林太平已抢着道:"会不会是金毛狮子狗?"郭大路道"你怎麽想起他的"?林太平道"我那天并没有看到金毛狮子狗·也许南富丑已将他放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是串通好了的。"郭大路摇摇头道"南宫丑这种人就算什麽事都做得出,但至少有件事是绝不会做的。"林太平道"哪件事??郭大路道"他绝不会留着别人与他分赃。"他笑了笑,又解释着道"桌子上若有叁碗饭他就算吃不下,也不会留下碗分给别人,他就算胀死也全都要吃下去。"林太平道"你认为棍子和金毛狮子狗都已被他杀了?"郭大路点点头道"我饿了。"这句话与他们现在谈论着的事完全没有关系,连点关系都没你简直无法想象个人会在这种时候忽然说出这句话来。

  林太平看着他眼睛张得很大。王动和燕七也在看着他好像都想研究这个人构造是不是和别人不同?郭大路笑笑又道"我说到叁碗饭的时候就已发觉饿了,说到吃的时候就已想到你们至少已有大半天没吃东西。"王动道"你说到什麽的时候就会想到什麽?"郭大路道"好像是的。"王动道"你说到狗屎的时候难道就会想到─…"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大路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往厕所那边跑了过去。

  王动看着看得眼睛发直好像已看呆了。

  燕七长长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道"路人实在是个天才。"林太平笑道"这样的天才世上也许还不多。"燕七道"非但不多恐怕只有这麽样个。"王动终于也叹口气道"幸好只有个。"这亦是结论。

  象郭大路这种人若是多有几个这世界也许就会变得更快乐。"动物中和人最亲近的也许就是猫和狗。有些人喜欢养狗有些人认为养猫和养狗并没有什麽分别。

  其实它们很有分别。

  猫不象狗样不喜欢出去·不喜欢在外面乱跑。

  猫喜欢耽在家里,最多是耽在火炉旁。

  猫喜欢吃鱼尤其喜欢吃鱼头。

  猫也喜欢额在人的怀里,喜欢人轻轻摸它的脖子和耳朵。

  你每天若是按时暇它·常常将它抱在怀里轻轻的抚摸它,它定就会回报喜欢你·作你的好朋友。

  但你千万莫要以为它只喜欢你个人·只属於你个人。

  猫绝不象狗那麽忠实你盘子里若没有鱼的时候·它往往就会溜到别人家里去而且很快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朋友。

  你下次见着它的时候它也许已不认得你,已将你忘了。

  猫看来当然没有狗那麽凶,却比狗残忍得多它捉住只老鼠的时候就算肚子很饿也绝不会将这老鼠一口吞下去。

  它定要先将这老鼠耍得晕头转向·才馒馒享受。

  猫的"手脚"很软·走起路来点声音也没有·但你若惹了它,它那软软的"手"里就会突然露出尖锐的爪子来抓得你头破血流。

  猫若不象狗象什麽呢?你有没有看过女人?有没有看过女人吃鱼?有没有看过女人躺在丈夫和情人怀里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有很多男人的脸上是被谁抓破的?你知不知道有些男人为什麽会自杀?会发疯你若说猫象女人你就错了。

  其实,猫并不象女人,只不过有很多女人的确狠象猫。

  这只猫是黑的,油光水滑黑得发亮。

  郭大路正在仔细研究着这只猫。

  一个饿得发昏的人是绝没有兴趣研究猫的。一个饿得发昏的人根本就没有兴趣研究任何东西。

  郭大路当然已吃饱了。就象昨天早上一样饭菜又摆在桌子上的时候他们就听见这只猫在摇铃。郭大路忽然道"这只猫吃得很饱。而且一直都吃得很饱·常常挨饿的猫绝不会长得象这个样子。"燕七笑了问道"你研究了半天·就在研究这件事?"郭大路理也不理他·又道"假如说这些家具,这些酒莱和那口棺材都是个叫好好先生的人送来的,那麽这只猫定也是他养的所以……"燕七道"所以怎麽样"郭大路道"所以那好好先生家里一定很舒服、很阔气,否则这只猫就绝不会被养得这麽肥、这麽牡。"燕七眨眨眼道"那又怎麽样呢?"郭大路说"我若是猫·有个这麽阔气的主人·就绝对不肯愿别人走的。"燕七道"所以…。"郭大路道"所以我们芳将这只猫放了,它一定很快就会回到主人那里去。"燕七限睛亮了·道"那麽你还抱着它干什麽?"郭大路拍了拍猫的脖子,笑道"猫兄你若能带我们找到你的主人,我一定天天请你吃鱼头。"他效开手把猫送出门。

  谁知这只猫"眯呜"声又跳到他身上来了而且伸出舌头轻轻舔他的手。

  燕七笑道"看来这条猫定是母的而且已经看上了你。"郭大路拎起猫的脖子放下。

  猫还是围着他打转。

  郭大路皱眉道"你为什麽不走?难道不想你的主人?他对你一向不错呀。"王动忽然笑了笑·道"猫的记忆虽然不好脑筋却很清楚。"郭大路道"脑筋清楚?"王动道"它既然知道这里有鱼吃,为什麽还要跑到别的地方"郭大路道"但我又不是它的主人,它为什麽要缠住我?"王动道"你刚喂它吃过一条鱼,是不是?"郭大路点点头。

  王动道"谁喂它吃鱼,谁就是它的主人。"郭大路叹了口气"看来这的确是条母猫。"林太平忽然道"这里若没有鱼吃呢?"王动道"那麽它也扛就会回去了。"林太平笑道"我只希望这条猫也认得路的。"猫的确认得路。它若在外面找不到东西吃·无论它在哪里,都定很抉就能找得到路回家。

  从早上到下午都没有东西吃,无论是人是猫·都会饿得受不了网,现在郭大路就算还想抱着这条猫,猫也不肯让他抱了。

  它一溜姻窜了出去。

  郭大路在後面跟着。

  燕七跟着郭大路,林太平跟着燕七。

  王动道"你们最好不要跟得太近。"林太平道"你呢"?王动没有说话只叹了口气仿佛觉得林太平这句话问得很愚。

  他躺了下去。

  山坡的左面是大片荒坟就算在清明时节这里也很少有人来扫墓的埋葬在这里的人活着时就并不受人注意·死了後更很快就被人遗忘。

  穷人的亲戚朋友本不会多何况是个死了的穷人。郭大路时常觉得很感慨,每次到这里来都会觉得有很多感慨。

  但现在却没有时间让他感慨。

  那条猫跑得很快。

  它很快的窜人坟场又窜出去远远看来就象是一股黑姻。

  无论谁要追上条猫,都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你除了专心去追它之外,根本就没工夫去想别的事。

  追女人的时候也一样。

  也许就因为没工夫去想,所以才会去追。

  若是仔细想想也许就会立刻回头了。

  坟场旁边·有片树林。

  树林里有间小木屋。

  这是密林木屋就是用枣木板搭成的,郭大路以前也曾到这枣林里来逛过却没有看到过这小木屋。

  木屋好像是这两天才搭成的。

  猫窜人树林·忽然不见了。却有阵阵香气从木屋里传出来。

  是红挠肉的味道。

  郭大路耸了耸鼻子,脸上露出微笑。

  木屋里升着火,火上婉着肉。

  一个老头子蹲在地上扇火,一个老太婆正往锅里倒酱。

  还有个头发长长的女人一直蹲在旁边不停的催他们。

  这只猫窜进屋子就窜入她怀里。

  她显然就是这只猫的主人。

  郭大路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追到门口的时候她刚好回过头。

  两个人目光相遇都很吃惊。

  然後郭大路就叫了起来"酸梅汤原来是你?"


□ 作者: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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