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处的颂祷

金属


  谁能理解黑暗?

  我想是博尔赫斯。这位阿根廷最伟大的作家,诞生于一个患有遗传性失明症的家族中。他用一双视线模糊的眼睛阅读了无以计数的书籍,对众多热爱博尔赫斯的读者来说,他脑子里的书抵得上阿根廷国立图书馆,而且更加生动、出色。博尔赫斯最后二十多年的创作,是在视觉完全黑暗的状态下进行的。他甚至不得不放弃了对短篇小说的挚爱,去创作对于盲人来说更适宜记忆的格律诗。这种黑暗我们不能用轻浮的黑夜来形容,它更像是海洋的深处,那种真正的、没有任何生命能存活下去的冰冷的深处。可是,挣扎在深渊中的博尔赫斯表达自己的感受时;却说:"我的眼睛是从幼年起逐渐失明的,这就像夏日的黄昏缓缓降临一样,"精通比喻的作家用了一个不够精确的比喻,把黑暗的颜色漂洗了,而黑暗中的淡,意味着光明的存在。

  1942年2月23日,茨威格与妻子在巴西寓所自杀了、这位给奥地利文学带来巨大荣誉的作家受到纳粹的迫害,在历经十年的颠沛流离后,平静地与这个世界告别。茨威格简短的绝命书中,除了宣布要终结生命的决定个更重要的是,他要对自己流亡生活最后的停靠站——巴西,表达自己的谢意:"向这个美丽的国家巴西表达我衷心的感激它对我是那样善良。给予我的劳动那样殷勤的关切,我日益深沉地爱上了这个国家。"茨威格临终前的平易和平静,比言辞激烈的控诉更让人不安,也更加催人泪下。在日常状态下,他的话语平常得会被人忽略,但当它来自那个浓稠得令人透不过气来的黑暗时刻,它便具有了天使之剑的光彩,人们感到眩目是因为被挚爱的利刃击穿了灵魂。

  还有德国著名神学家迪特里希,朋谔斐尔,1939年战争迫在眉睫之际,他拒绝了朋友们的好意,回到德国,除了力图帮助正在受难的朋友外,他还想刺杀希特勒。1943年朋谔斐尔被捕入狱后,经常在狱中主持礼拜仪式,在他的"世俗神学"的理论中,爱是拯救一切的力量。他在监狱中,曾为一对新婚夫妇祝待,留下了一篇脍炙人口的《来自单人牢房的婚礼讲道辞》。1945年朋谔斐尔被绞死。我们知道的他的最后的讲道辞是:"这,就是终点。对我来说,是生命的开端。"

  一直都是这样。

  终结黑暗的,是光;我们循光而行,在生命开端找到的,是爱。

(何朝晖摘自《现代交际》2000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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