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造麦酒的黄昏
酿造麦酒的黄昏,
炊烟陶醉了。巷陌陶醉了。风儿也陶醉了。
河岸上,雪花是红的。
扎麻什克人迎亲的马队正在出征。
向着他们颤动的银狐皮帽,
冰河在远方发出了第一声大笑……
在醉了的早晨,
扎麻什克人巡回了自己的春神。
(1962.11.26 )
河床
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
白头的雪豹默默卧在鹰的城堡,目送我走向远方。
但我更是值得骄傲的一个。
我老远就听到了唐古特人的那些马车。
我轻轻地笑着,并不出声。
我让那些早早上路的马车,沿着我的堤坡,鱼贯而行。
那些马车响着刮木,像奏着迎春的喇叭,登上了我的胸脯。轮子跳动在我鼓囊囊的肌块。
那些裹着冬装的唐古特车夫也伴着他们的辕马谨小慎微地举步,随时准备拽紧握在他们手中的刹绳。
他们说我是巨人般躺倒的河床。
他们说我是巨人般屹立的河床。
是的,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我是滋润的河床。我是枯干的河床。我是浩荡的河床。
我的令名如雷贯耳。
我坚实宽厚、壮阔。我是发育完备的雄性美。
我创造。我须臾不停地
向东方大海排泄我那不竭的精力。
我刺肤文身,让精心显示的那些图案可被仰观而不可近狎。
我喜欢向霜风透露我体魄之多毛。
我让万山洞开,好叫钟情的众水投入我博爱的襟怀。
我是父亲。
我爱听兀鹰长乎。他有少年的声带。他的目光有少女的媚眼。他的翼轮双展之舞可让我血流沸腾。
我称誉在我隘口的深雪潜伏达旦的那个猎人。
也同等地欣赏那头三条腿的母狼。她在长夏的每一次黄昏都要从我的阴影破向天边的彤云。
也永远怀念你们——消逝了的黄河象。
我在每一个瞬间都同时看到你们。
我在每一个瞬间都表现为大于众相。
我是屈曲的峰峦。是下陷的断层。是切开的地峡。
是眩晕的飓风。
是纵的河床。是横的河床。是总谱的主旋律。
我一身织锦。一身珠宝。一身黄金。
我张弛如弓。我拓荒千里。
我是时间。是古迹。是宇宙洪流的一片颚骨化石。是始皇 帝。
我是排列成阵的帆樯。是广场。是通都大邑。是展开的景观。是不可测度的深渊。
是结构力。是驰通。是不可克的球门。
我把龙的形象重新推上世界的前台。
而现在我仍转向你们白头的巴颜喀拉——
你们的马车已栽满昆山之玉,走向归程。
你们的麦种在农妇的胝掌准时地亮了。
你们的团圆月正从我的脐带升起。
我答应过你们,我说潮汛即将到来,
而潮汛已经到来…
(1984.3.22——4.20)
黎明中的书案
当东方微白
流动的意识还梦游在涩滞的墨底。
而闹钟及时的报警使时间与 神经网络同刻孪拘。
信笺摊放案头,青丝在啼血的一页已悄悄萎黄。
陨星终于隆重完成与大地的对接。
河流从黎明的伤口再度获得新生,
而那一份鲜活的气息吹进窗纱,
在愈趋清爽的光照间淡淡飘忽。
(1990.8.27)
(于鹏波摘自《威海日报》2000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