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

赵文梅


  瓦尔特成为我们饭店的常客纯属偶然。记得是春天的一个中午,有七八个人穿过马路走进饭店。为首的高个子站在酒台前,他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我们这些人衣冠不整,请千万不要介意。"又指着路对面的消防队接着说:"我们就在那里施工。"从这天开始,这些穿工作服的人每天都到店里用午餐。我们知道,"那个大个子是他们的头儿,叫瓦尔特。

  两周后工程结束,施工队的成员大多没有再来,只有瓦尔特隔三差五还来光顾。每次来,一杯红酒一杯咖啡,逗留时间都不长,但是他很快就成为店里最受欢迎的客人之一。因为他喝完红酒,就请我们大家,包括厨房的洗碗工,每人一杯马梅酒,小费出手大方。大家都喜欢他。

  那天,瓦尔特带着一个金发女郎来到店里,他们坐在酒台前的高凳上,一边喝酒一边调笑,时不时地亲吻一下,其状甚是亲密。几天后瓦尔特又来喝酒,我随口问他:"你的女朋友怎么没来?""女朋友?"他吃惊地说,"我戏没有女朋友哇。""那个金发女郎?"我指指他们坐过的高凳。他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那不是什么女朋友,一个晚上而已。"

  瓦尔特过着快乐的单身汉生活,他工作时间全力以赴,工余时间尽情享乐。我们饭店只是他到咖啡店、酒店、舞厅等各种场所的中间站。他的豪爽使他成为处处受欢迎的客人,他的风度很容易博得女孩子的欢心。我以后注意到,他带到我们店里的女孩子一般都是金头发,只是面孔和身段各不相同。

  瓦尔特十几岁开始当学徒,现在在一个建筑公司当技师。他的家在离我们店两公里的V镇,一个人住在一个带花园的小房子里。瓦尔特20岁结婚,22岁离婚,提起那段经历。他总结说:"毛头小伙子第一次坠入情网,在地狱里苦挨了两年,终于逃了出来。"

  已经有三年时间了,我就像一只脱尽了羽毛的凤凰,完全失去了昔日的风采和自信。走过了大半个人生的路,忽然之间变成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晃荡。百思不得其解.其实只要正视现实.答案就在自己身上。事业有成的男人只要愿意,总能让红袖添香的梦想成为现实。同时必有可怜的"珠黄",使白头偕老的愿望成为梦想。唉…千古如此。我是在劫难逃。

  星期日生意很忙,我比平时都早来到餐厅。已经有客人在花园里,我拿着菜牌走过去,是瓦尔特。他先向我问好,然后示意让我坐在他对面。"老板娘,"他对我说,"我一直有话想和你讲,我看你并不愉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话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脸上笑容凝固下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接着说:"前些日子我看到老板和一个年轻女人,推着一个婴儿车在街上。"

  我强打精神告诉他:"我和老板早已分手了。"

  瓦尔特把手压在我拿莱牌的手上说:"忘掉他,跟我。我会使你快活起来。"

  我苦笑着抽回自己的手摇摇头,在这个世界上,能使我快乐的人只有一个,可是我却永远失去了他。

  晚上瓦尔特又来了,拿一杯红酒,径直走过来坐在我身旁。他把一本旅游手册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地图说:"你看,这是梦湖,这是老人湖,你喜欢哪儿?"我有点莫名其妙,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下周我们一起去度假,现在你定下地点,我打电话订房间。"

  我看着他那双急切的眼睛,一股无名之火冲上心头。是的,我被丈夫所弃,我孤独,我寂寞,我空虚,我不快活,但我至今还不懂你们西方人时髦的什么性饥渴,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和你去度假?我还没有到和一个花花公子、卡桑诺瓦似的人物一夜风流的地步。我站起来,把手按在地图上说:"瓦尔特,你听着,我下周没时间,以后也不会有时间和你一起去度假。"他愣愣地看着我。我接着说:"对不起,我有点头痛,必须早点休息,再见。"

  瓦尔特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有什么不高兴,照旧来喝红酒,请乌海酒。瓦尔特有他的优点,和女人打交道他经验太丰富了。对他来说被接受和被拒绝都是家常便饭,我也就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对古老的中国十分敬仰,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瓦尔特这样的开场白并不能打动我,我在奥地利这么多年,这样的话听得太多了。那些推销人寿保险的、征订报刊杂志的、卖洗碗水的,还有有事没事要找中国女人睡觉的,没有一个不说他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

  只听瓦尔特在讲:"我很喜欢东方女人,对你真的很爱慕。你的性格、风度和幽默感都让我十分动心。"

  瓦尔特毕竟不是卖洗碗水的,我今天索性和他多说几句:"瓦尔特,你说你对中国文化感兴趣,你只知道中国有长城,其实对中国文化一点也不懂。中华民族的文化源远流长,我只和你讲一讲在这种文化熏陶下,中国女人的行事准则。"他专注地听着。我接着说:"瓦尔特,你单身生活了二十多年,在这段时间,会有许多女人愿意和你同床共枕,这些女人只是你单身生活的一个小插曲。和你交往的女人一样,你也只是她们性生活的偶然过客。只要双方愿意,独身男女在这种交往中,寻求的是感官享受。只要双方都已成年,这在你们的社会中是无可非议的,这是你们的道德标准。我们中国女人却不同,她们对性很认真,很忠诚。对她们来说,性和爱,和家庭,和婚姻,和后代,是不可分的。她们只把自己交给愿意托付终身的男人。"

  "在这里的中国人呢?"

  "在这里的中国人也许要开放一些,未婚同居也很普遍,但是很少有人在没有婚约的情况下,作这种尝试。像我这样在中国长大并在中国受教育的人,传统的中国文化已经融入血液。我虽是个单身女人,但我不会和你去玩性的游戏,不会成为你走马灯一样在床上换过的女人中的一个。因为这对我们中国女人来说,不是享受,而是耻辱。"瓦尔特呆呆地坐着,好长时间看着酒杯没有抬头。

  我想瓦尔特听了我那套大道理,不会有兴趣再到我们店里泡了,出乎意料,星期一晚上他又坐在那儿,看得出来他是在等我。

  "我……我今天是来向你求婚的,你同意,我们就订婚。"他突然说。

  "瓦尔特,你开什么玩笑?"

  "我是真的,你为什么不相信?"

  "求婚?订婚?请问你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叫老板娘……真可笑,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叫莫妮卡,以前叫老板娘叫顺嘴了,以后就叫你莫妮卡好了。"

  "好,就算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么你知道你的未婚妻年纪多大,比你大多少?'"

  "你多大我不在乎,再说你如果愿意告诉我,我现在就可以知道。"

  "你的生活中突然多了个未婚妻,你的父母知道吗?你的兄弟姐妹知道吗?她们是什么态度?"

  "这重要吗?"

  "瓦尔特,你不要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千方百计要得到。我对你的态度很明确也很真诚。"

  这个周末,瓦尔特把他的姐姐和姐夫带到店里来,我事先一点也不知道。当瓦尔特介绍我给他们认识,并说准备和我结婚时,他的姐姐和姐夫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奇。我想别是因为我有这家饭店的原故,就告诉他们,饭店生意不好,正在准备卖掉。又讲了一些我在维也纳的儿子的情况。

  两天后,瓦尔特打电话让我赶快去意大利饭店。"这对我很重要。"他急切地说。我迟疑着来到意大利饭店,见瓦尔特和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前。"这是我妈妈。"瓦尔特介绍说,"这就是我和你讲过的,我想娶的中国女人,她叫莫妮卡。"

  瓦尔特的母亲给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她很有礼貌地问了我一些情况。谈了半个多小时,什么也没吃,就走了。

  吃过比萨,瓦尔特问我:"我现在还该做些什么,你们中国人订婚,是不是要向许多人宣布这一消息,还要举行什么仪式吗?

  我赶快说:"不用,不用。"

  "我父亲已经死了,我只有妈妈和姐姐,再没有别的亲人,你已经全认识了。"他说,"我的求婚是真的,你现在应该算我的未婚妻。"我一贯清醒的头脑有点糊涂了:"让我考虑一下,我有事要去维也纳几天,回来打电话给你。"

  我和瓦尔特相处的过程中一直保持距离,其中很大原因是因为我确信,他这个花花公子,只是想找床上的临时伴侣。

  现在瓦尔特把他的母亲和姐姐牵扯进来,我必须好好想一下。第一个问题是,他是否真的要和我结婚?所谓订婚是毫无意义的事,没有一点约束力。瓦尔特说什么也不像那种喜欢家庭生活,愿意属于一个女人的人。第二个问题,瓦尔特真的要和我结婚,我的态度是什么?想到做瓦尔特的太太,我感到有点滑稽。一段时间里,我和瓦尔特几乎跑遍了他消磨时间的娱乐场所以及大大小小的饭店,在那里喝酒、跳舞、聊天。我不喜欢那里的气氛。

  无论是在家里等待凌晨三点才回来的丈夫,还是跟着这样的丈夫一起出去乱转,都不是我将来想过的日子。我和瓦尔特完全不是一种人。

  失败的婚姻告诉我,永远不要相信男人会因为对你的爱而改变自己,瓦尔特不会为我改变他的生活方式。

  瓦尔特穿着工作服,头上粘着土站在店里。见了我就说:"我妈妈告诉我遇到了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没等我回答又接着说,"快走,我带你去看房子。"

  看完房子我很快就回来了。店员阿月看我这么早就回来脸色很难看。店里的工人赌老板娘今晚会不会回来,阿月赌输了,说话也不中听:"从来没见过这么不争气的人,都离婚了,还在那儿等。"——我在等?我在等谁?

  离婚之后,在令人窒息的孤独和寂寞中,我苦恋着从前。但是当我知道一切都不可逆转后,没有做过破镜重圆的梦。我准备着迎接生命中的第二个春天,我仍然在追求情,浪漫的性格没有改变。我需要的是"情",首先是"情",然后才是"性"。

  从认识瓦尔特那天起,我压根儿就没有相信过他对我是真的。说他是骗子有些夸张,但他的确不是那种可以托忖终身的男人。他对我的追求,一开始只是动了找一个东方女人试试的欲望。深受女性欢迎的"性感明星'没有想到会遭到拒绝,这似乎更刺激了他的欲望。在后来的交往过程中,这个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方女人恰有吸引他的魅力,抑或"魔力"。越不容易得到越想得到,于是求婚,告知亲友,按中国人的传统行事。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能暂时失去自我,真的要为人夫。我了解他胜过他自己,真正得到,他会后悔他曾有的许诺。瓦尔特对我的追求使我感动,但他不会理解一个在中国受过教育的女人所想、所欲、所需、所求。他那种简单的粗线条的生活同时也是我无法接受的。已经走过了大半个人生的路,尝尽了人间的苦辣酸甜,我早已过了被感情俘虏的年龄。刚刚经历的背叛几乎使我精神和肉体全面崩溃。一个人决不应该过了三十年还重复同样的错误。

  "一个人要改变自己是一件痛苦的事,有时候我也试着象快乐的单身男女一样寻找乐趣。可是在那种场合,我经常感到比一个人呆着还寂寞。"瓦尔特听我不着边际的话,没有搭腔。我接着说:"瓦尔特,你现在生活的很好,没有必要改变自己。像你这样快乐的单身汉,只有傻瓜才会把婚姻的枷锁套在自已的脖子上。"

  瓦尔特抬起头来,望着我说:"莫妮卡,你想说什么。请讲清楚一些。"'

  "瓦尔特,你曾说过我是在某些方面能代替你母亲的最佳人选。但是你要知道。一个女人,无论是年轻还是不年轻,只要有了家,都希望男人忠诚。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必要现在就把一个女人放在家里,因为她会限制你的自由,使你生活不愉快。等你对追求异性不再那么感兴趣,更多时间喜欢独自坐在电视机前面打盹儿时,再找一个属于你的女人不迟。在这之前,你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过你喜欢的生活。"

  瓦尔特看着我说:"莫妮卡,我等了你那么长时间、就是等你的这些话吗?"说完,他就一路沉默着送我走到店门口,我们道了"再见",就分手了。

  两天后我交割了饭店,离开了那个地方。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瓦尔特,或许他又会在新的中国饭店请员工喝乌梅酒;对新的老板娘说对中国文化感兴趣。对人谈起中国女人莫妮卡?我已不在乎。但这个小镇留给我的记忆是长久的。瓦尔特留给我的记忆我终身不会忘记。

(胡小燕摘自《多瑙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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