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京城摇滚人(5)


与海外签约的歌手、乐队
("唐朝"、"黑豹"、张楚、窦唯、王勇)

  在写作这篇报告时,我算是进入北京的摇滚圈,因此不断有关于摇滚人的讯息传来。这些天,值得京城圈内人自豪的是关于"唐朝"在南京演出的轰动传闻。《扬子晚报》5月2日的消息写得含蓄:"5首歌一毕,'唐朝'匆匆退场,观众们久等不至。"实际上是因为"唐朝"没有唱《国际歌》而使观众失望,以至酿成几百名歌迷游行到"唐朝"下榻的饭店。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但是"唐朝"在京城摇滚圈内异军突起并不完全靠的自己。如果没有前几年西方媒体的宣传,特别是台港唱片制作公司的资助,"唐朝"今天也只能和"1989"、"眼镜蛇"、"呼吸"一样,不过是大陆一支较老的有一定特色的摇滚乐队。

  摇滚乐不是经济生活节奏过于紧张的社会的产物,西方摇滚乐产生、发展于社会经济已臻稳定繁荣时期。台港的环境没能培育出自己的摇滚乐,但却发展出富于经济眼光的文化人。他们多年来一直紧盯着大陆这个世界最大的市场,终于等到文化开放的一天。他们还特别了解外来文化对大众的心理作用,并娴熟地运用国际通行而大陆陌生的包装技术,以一盒《唐朝》录音带一举打开大陆摇滚乐市场。一位大陆音像出版社的年轻编辑说,"我一看那包装就掏腰包了,都来不及注意是盒啥玩意儿。"

  不管有心无心,"黑豹"的客观效果是巨大的商业价值,他们在香港的演出给当地流行乐坛注入一股热血,由劲石娱乐有限公司制作推出的首张专辑上了中文金曲龙虎榜首。但"唐朝"绝对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商业性,什么"梦回唐朝"、什么"九拍",光听歌名就不能跟"让我一次爱个够"或者"水手"比,如果再听演唱演奏,那么没旋律,那么吵吵,怎么可能让少男少女在大街小巷学唱、流行?

  在这之前,大陆音像出版社出过正正经经的摇滚乐盒带只有《新长征路上的摇滚》、《解决》和《呼吸》,后两种发行量极惨,第一种虽然发了几十万盒,但《唐朝》在北京一家磁带经营部10万盒只卖了3天。

  我不知道这盒带能卖到多少,北京号称音像制品销量为全国的1/5,仅一家批零兼营店3天就卖了10万,我敢说一般听众听几遍《唐朝》,可能就会一句,"飘来飘去飘来飘去没有尽头"(《飞翔鸟》)。我不禁长久地端详着这盒带的封面,4个长发小伙子头像,表情坚毅,面容或剽悍或俊俏,黑底衬出两面书着"唐朝"字样的小红旗,封脊上有一团火焰图案,是制版权所有"中国火"的意思,虽为中国音乐家音像出版社出版发行,但是滚石有声出版社有限公司监制,并且由魔岩文化有限公司企划授权。同样的规格,紧接着是《黑豹》、《中国火·壹》(中国人世界的摇滚乐队精选),看来是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报载滚石在香港的子公司劲石与"黑豹"签了约,台湾魔岩则签了"唐朝"、王勇、张楚、窦唯,说港台的"条件一般都比大陆唱片公司所能提供给歌手和乐手的最高标准高出许多"(《新舞台》黄燎原文)。我曾去过"唐朝"的"根据地"──中国儿童艺术剧院地下录音棚。录音棚负责人告诉我,这个录音棚由电影、戏剧、儿艺三家音像出版社合用,每次"唐朝"来之前,都需先打招呼,如果录音棚没有安排录音,才允许他们来排练,"他们声音太吵,那鼓一敲,好家伙,我们就没法工作了。我们曾劝他们把棚包了,他们又没这个能力,唉,他们也够难的,能帮我们就帮一点。我们收费也是象征性的,一天50块。"初创时的"唐朝"就更艰苦,挤在一间6平方米的窝居里苦苦修炼。要吃饭了,大家凑出几块钱买碗面。主音吉它手一心练琴,每天10几个小时,有时一天喝几杯糖水就顶下来了,结果营养不良躺着进了医院。丁武和张炬的乐器是两位美籍华人留下的,琴柄已经磨得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而赵年的鼓每次排练都要去借,在家的时候,就用木头削几块圆板,用布包上后,将就着练。成立于1987年的"黑豹"也是最苦的乐队之一,开始时一无资金,二无设备,排练的场所是从朋友那儿借来的小房间。最困难时每人每天只吃一包方便面,抽的烟是大伙凑钱买的。在圆明园艺术村,有位贵州画家说:"'黑豹'不是摇滚!"问为什么,画家说:"操!太商业化!"但也有另一种看法,如摇滚乐迷张忠泽(中兴房地产开发公司)就这样说:"'黑豹'走向商业,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在商业上的成功,正是'黑豹'最可爱的地方,你说你追求这追求那,埋头在那儿苦干,不走向市场,谁知道你的追求,你的价值又何以体现?没钱谈什么艺术。"

  不管怎么议论,搞摇滚也得吃饭。赶上人家有钱,要跟你签约,商业一把又怎么样!蔚华说,"如果一支乐队或一个歌手的作品永远不商业,那只能说明他们的作品有缺陷。"

  按王晓京给的呼机号与王勇联系,很快就接到了回电,电话里他爽快地定下了采访时间和地点──半小时后在全总职工之家见面。

  王勇准时出现在职工之家一楼大厅。他领着我穿过职工之家后门来到他居住的楼前,进家门后,先为我倒了一杯可乐,然后面对我坐下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一下子好感激。因为当天约好的"唐朝"与"呼吸"都莫名其妙地失约后,我情绪低落,为此还给一位熟悉他们的记者打过电话。这位记者告诉我:"这帮人就是这样没有准头。有圈里人介绍吗?没有?那就难怪啦 ……"

  王勇,身材魁梧,穿着黑色套头衫,留着浓浓的、整齐的短发,与《摇滚北京》套封里出现的形象完全不同。问他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说是今年拍的。"为什么要穿类似中山装的老式衣服,打扮得象革命干部?"

  "那件衣服看着象过去的旧衣服,其实是很新潮的。"他神态平和,说话速度不快也不慢。

  "还在中国音乐学院当古筝教师?"

  "是的。"

  "你讲课时有没有学生跟你探讨摇滚?"

  "没有,但课后讨论。"

  "你跟学生关系怎样?"

  "很好,他们很喜欢我。"

  "你的工作与创作之间有矛盾吗?"

  "没有,它们都是音乐。"

  "你是怎么找到象《安魂进行曲》这样的风格的?为什么要搞这样的摇滚?"

  "我想这样写,于是就这样写了。我的音乐不是摇滚,他们要把它算做摇滚。不过,也有些摇滚的因素。其实是不是摇滚不重要,这是外在的,关键是好的音乐就行。演出形式也是如此,很多人都重视乐队,大家也都有乐队。我没有乐队,用MiDi创作,我相信一个人唱也一样。我这人自信心很强,一个人只要自己相信自己就能立得住,管它别人怎么看你呢?现在有两种摇滚:一种是告诉别人我要怎样怎样,你应怎样怎样;一种是我就是这样,我不管你该怎样,你自己决定好了。我是后一种。"

  "你理解的摇滚精神是什么?"

  "革命。"

  "为什么摇滚乐会火爆京城?"

  "北京有条件。细菌在一定条件下才能成活。"

  "你与崔健合作了两年时间,有什么感受?"

  "没什么。正常。人跟人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就分开。就这样。"

  "你有多少首成形的作品?"

  "40、50首,比较满意的有15首。"

  "最喜欢哪一首?"

  "都喜欢。"

  "第一张专辑什么时候出?"

  "正在录制,准备年底结束录音。我已与魔岩文化有限公司签约,3年出两张专辑,正在录制的这张包括在内。"

  "魔岩每月给你薪水吗?"

  "他们要给,但我不要。如果给乐器可能我会要的。"

  "要了钱就受到了限制是吗?"

  "大概是吧。我这人喜欢自由。我参加过几个乐队:'ADO'、'1989'、'黑豹'、'唐朝',都是帮忙性质的,我不愿把自己固定在一个地方。"

  "能听到的你的音乐只有一首《安魂进行曲》……"

  "这是唯一的一首面市的作品。"

  "能听听你其他的音乐吗?"

  "可以。"

  王勇起身,坐在工作台前,开始操作他的电脑。

  不一会儿,荧屏上出现"《往生》"字样,紧接着,就听到大自然中淙淙的水流声,大海的涛声,奇妙的音效之后,是他的歌声:

   路人走远,子夜来临,
   唯有仙魂,与我同在。
   太阳的光辉,佛祖发慈悲,
   法号响法轮旋转,法海无边。

  之后,又听到了《招魂》与《喜玛拉雅》。音乐带着我在一个干净、美妙的世界里遨游,所有的痛苦都在木鱼声、念诵声里得到了超度。音乐渐渐隐去,我又回到现实。我告诉他我的感觉,他笑了。

  操作台上,我看到供奉在上的观世音与弥勒佛,观世音旁竖立着两把香,还有香炉、香烛。

  "你烧香吗?"

  "不烧。"

  "你的作品里有那么多的'灵魂'两字……"

  "我喜欢。每个人都有灵魂。"

  "我还是要问,你为什么要写这种'安魂'音乐?"

  "其实就是你刚才听完音乐的感觉。这个世界,还有人,太肮脏了,91年用MiDi创作音乐以前,有一年的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接触了寺庙,很快就有了一种认同。为了找到一个纯净的世界,我开始创作,《喜马拉雅》是第一首。《安魂进行曲》是为一个朋友写的,现在变成给所有人了。我希望这个世界人人快乐,佛教教义与我的很多想法一致,所以我喜欢它。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学说实际上与佛教的普渡众生普天同庆是一样的。"

  "能谈谈这次在南京演出的情况吗?"

  "5月1号2号,我与'唐朝'、'眼镜蛇'在南京五台山体育馆同台演出了两场。'眼镜蛇'之后,是我上场,观众反映非常热烈,当我唱《安魂进行曲》时,全场观众跟着我一起唱。这是我在大陆的首场演出。"

  王勇干净、整洁的家里,放有两台古筝。

  "现在还弹古筝吗?"

  "不弹了。但在脑子里弹。"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弹古筝的?"

  "9岁。这样吧,给你看看简历,省得说着累。"他再一次起身,"啪"按了一下电脑键,于是荧屏上出现了一行行汉字──

  王勇,1964年生于北京。中国古筝研究会会员,中国MiDi高科技中心音乐顾问。73年开始向父亲王世璜(现中国古筝研究会秘书长,中央音乐学院器乐系古筝教师)学习古筝,后转入著名古筝演奏家、教育家曹正先先生门下……80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学习古筝。83年考入中国音乐学院学习古筝。87年毕业后在中国音乐学院任古筝教师。89年6月获(国际)ART杯中国乐器比赛古筝青年组第二名。91年获首届海内外江南丝竹演奏一等奖。

  我特别注意到王勇简历中有关古筝的部分。

  与王勇风格迥然不同的张楚,虽然只有一首《姐姐》(收入《中国火·壹》),如今也红得可以。他曾在侯牧人的《红色摇滚》里以粗犷有力的声音演唱了开头的那首《社会主义好》。侯牧人说张楚人很不错,是典型的知识分子。

  以下是笔者与张楚在93年5月9日晚上的一次电话记录──

  张楚你好……能采访你吗?你定时间。

  这不可能。

  为什么?

  我不想接受采访,对不起。《姐姐》出来后,不断有记者来找我,都被拒绝了。我不愿成为公众人物。

  你在哪所学院读的大学?

  陕西机械学院。

  为什么读了一年后退学开始流浪?

  (笑)你是不是就开始采访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你不接受采访,为什么又接受了《中国文化报》的采访?

  那时我还没有现在这么清醒。

  你是否已与魔岩文化有限公司签约?

  是的。

  是魔岩不让你接受采访?

  (笑)不是的,是我自己。

  现在还住在戏剧学院吗?

  不住了,现住在亚运村。

  是魔岩提供的?

  不是。你又开始问了,对不起,就这样吧!(电话挂断的声音)

  可爱的张楚就这样消失了。张楚不跟摇滚圈里的人来往,圈里人谈不出他的情况。王晓京说:"张楚比何勇还各。"

  张楚,25岁,生于西安,长得瘦小,大学读了一年后退学。身背吉它走了新疆、西藏、海南岛。身无分文时,给人干苦力,一天拉板车12小时。91年在来北京的路上,写出了《姐姐》。93年以后的张楚,不再挨饿,如今正准备着他的专辑。

  《中国文化报》说,"随着《中国火》音带的发行,该音带的主题歌曲──张楚演唱的《姐姐》'红'遍了大陆,'火'到了台湾、香港。有消息说,在新加坡的公共汽车上也播放这首歌。"

  《姐姐》的确动人,让人知道摇滚还有哀怨的一路。词作上,姐弟那种亲情,那种相互依恋关系,当是全人类所共有的。演唱上一句"哦!姐姐!我想回家",其凄楚之力度是所有声嘶力竭的狂吼都无法达到的。

  窦唯,这位《黑豹》音带里的主唱和其中6首作品的创作者,尽管离开了"黑豹"乐队,却还是与魔岩签了约。因为与魔岩签约,他离开"黑豹"后组建的"做梦"乐队跟着解散。

  采访窦唯留下的印象是,年轻,才华出众但沉默、敏感。他回答问题很慢,常常要想一会儿才说话,说话速度也很慢。

  "你认为什么是摇滚?"

  "……没想过,还在探索中。"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搞摇滚的?"

  "不能说就是摇滚。说不出什么时候……"

  "中学毕业以后就没工作单位?"

  "是的。"

  "除了演唱、创作,还有别的谋生方法吗?"

  "没有。"

  "能谈谈与魔岩签约的情况吗?"

  "……"

  "你签了几年?"

  "3年。"

  "出几张专辑?"

  "两张。"

  "第一张什么时候出?"

  "不知道。由上级决定。今年开始录音。"

  "想对《钟山》的读者说点什么吗?"

  "……让我想想……对不起,没想好。"

  "随便说点什么。"

  "那不行……等想好以后吧。"

  "说说你目前的代表作和主要作品。"

  "《开心电话》算代表作吧,主要作品有《乖》、《明天更漫长》。"

  窦唯离开"黑豹",是为了更专注更深入地发展个人风格,因而组建了前卫色彩非常浓厚的"做梦"乐队,作品有明显的"朋克"味儿,《摇滚北京》收录了一首《希望之光》可略见一斑。但就是这样,也还是被海外文化商看中。看来窦唯逃来逃去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或许他不管搞什么都这样,他是为商业而生的。我不禁想起在张楚的《姐姐》里,一头一尾那段悠悠的笛声为作品增添的魅力──这笛,是窦唯吹奏的。

据《北京青年报》载《北京摇滚人及乐队档案》,"做梦"乐队解散后,"主要成员陈劲、吴珂、陈小虎仍聚在一起创作,欲重振'做梦'雄风。也许是因为要洗心革面的缘故,重组的乐队可能会易名,他们目前有一个尚不确定的名称'西双版纳'。"


版权所有:汪继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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