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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士自风流──村里的"名人"
伊 灵──郭村长
鹿 林──副村长
大 东──最早的住户
丁 方──"本世纪现代艺术大师"
方力钧──白天来村里画画,晚上回宾馆的家
一个烈日炎炎的中午,我的"向导"徐一晖带我去了郭新平家。
徐一晖敲了敲一扇紧闭的铁门后,有人来开门。站在面前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30岁左右的年青人,这就是那位1983-1987年因骑自行车环游全国而成为传奇人物,现在村里被画家们叫作"村长"的郭新平。他微笑着请我们进屋。
"因为来的早,后来的画家叫我村长,开玩笑的。我的笔名是伊灵,以后叫我伊灵好了。"伊灵是上海人,普通话里乡音很重。但一不小心就有些结巴。
他住的是每月120元租金的独门独院,院子很大,房子也大,只有一间。屋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大画案。满墙都挂着他的油画、国画以及他在木瓢上作的画。
伊灵看一眼屋外的日头,说:"天这么热,你一定很渴了吧,我这里有凉粥,你喝点……"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用罐头盒做成的"碗"给我盛了满满一盒粥(用煤油炉煮的)。凉粥喝完,立即觉得饥渴全无,因为没有菜吃,反而品出了米粥的甜香的原味。
伊灵是88年来北京的,先在北大西门的娄斗桥住,后又搬到福缘门村。他说:"我现在心态变得很平和,象什么早晨的散步、吃一顿米饭,这些很平常很普通的事情,我能把它当成一种享受了。我认为搞艺术的只有先回复到这种心境时才能真正地去搞艺术。"一旁的徐一晖也说:"我现在也特别喜欢这种平静的心态,而在南京就不行,总看到周围的人这样或那样,老是受到一种世俗标准的约束,而离开这一切,就不受刺激,什么也不去想了。"他们又谈到为什么心甘情愿远离亲朋好友过流浪的日子,就是因为在家乡放不开手脚。伊灵说:"我母亲多次写信要来看我,我坚决不让,她来看了肯定会难受。为了让她放心,我精心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有开着鲜花的院落、布置得干净整洁的小床……"
伊灵说他这几年过得很不顺,没有前些年环游全国时一无牵挂。"来京后,我的奶奶和父亲相继去世。"他的话,让我想起有关他留胡子的传说:那年,他在北京,接到家里拍来的父亲病危的电报,他火速赶回上海,但父亲闭眼前还是未看到他……痛苦的他开始蓄须明志:不获得成功,决不剃须。我问他什么是成功的标志,他有些为难地笑了:"这很难,很难有个尺度。"
"听说你认为画100幅大画就成功了,是吗?"
"如果这100幅都能让自己满意,那当然就是,不……很难说。"
这几年,他也有一些得意的事:比如,他在女人方面很走运,女大学生们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可以说仕女如云。他在上海的妻子也是他的崇拜者,认识他的第一天就说:"我要跟你走遍天涯海角!"他声明道:"跟着我过不了好日子,我没有钱……"可姑娘说:"会有的,我相信你以后一切都会有的!"
姑娘的话带来了吉祥,空前未有的,88年,他卖出了118张画。当然很大原因是他卖的特便宜──100元人民币一张。那是一个南朝鲜画商,看中了伊灵的画,问伊灵什么价,伊灵说200元一张,画商说他回去考虑一下,就走了,伊灵想肯定没戏,没料到画商来了电话,说他只能以150元的价买画,若愿意可以前去找他。"当时,我正要与女朋友结婚,可我身无分文,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带上画去找这位画商,也许见了面还可以提价吧。见了面后,画商打开了我的画夹,只选了10张,这10张是我最好的画,我急了说这么低的价我不卖了。画商说他没带太多的钱出来,而且他愿意以后长期收购我的画,这次回去还准备为我出画册,他说想买走我的所有的画,但只能100元一张,我当时脑子只发热,他又是为我拍照又是问我的简历,我数了数带去的画,共118张,也可以卖它一万多呢……于是我一咬牙就全卖掉了。卖掉后,我就与女朋友结婚了。我是纯粹以卖画谋生的画家……"
伊灵的画充溢着西南少数民族的色调和情趣,这得益于他83年至87年的环国考察。连他身穿的汗衫也绘着与他的画风一致的图案。汗衫上的图案是他自画的。他告诉我:环游全国使他有一种自信,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会干成。
听他说话时,我的眼睛老是不由自主地看他那只被炉火烧伤的右手。这是在一次艺术村画友们狂饮时,醉了的他把手背放在煤球炉上烧伤的。这之后,他的手肿了,不能画画达一个月之久。半年后的今天,这只烧伤的手背留下了一片紫红色的印迹。伊灵说现在只有两点最让他发愁:一是要尽快画出满意的作品,二是钱总是用完。他说整个艺术村都面临这样的问题:有生活但没有作品;不断有人因为卖不出画而被饿走……
"一想到那些帮助过我的人,我心里就很难受,我一定要画成功,以不辜负那些爱我关心我的人!我只有一个信念──画到死为止。"
我们告辞时,伊灵对徐一晖言道:"你还是得画画啊,拍照不能糊口,造价高不说哪有那么多报纸会要?我们是画家,不画画不行啊!"出门后,我对徐一晖说:"'村长'可批评你啦!"徐一晖笑了:"他就是爱劝人,不然怎么能混上个'村长'呢!"
山东人鹿林,人称艺术村副村长。
他62年生, 81年毕业于山东青年工艺美术学校。来北京前,是济南二轻局中专学校的美术老师。他住两间房,每月租金170元(不含水电费)。走进他的院子,一眼就可看见门前、窗下的一溜空啤酒瓶。至今为止,村里还没有人能喝得过他,他自称"酒仙"。
他的屋里有几样家俱:一张大长方桌、一对木沙发、几张小板凳。这些都是他刚来村里时出门吆喝"有旧家俱卖吗?"收购到的,一共才花了35块钱。他用鲜红的油漆将它们重刷了一遍。画室墙边的一排小木箱,也是他从商店收购的,每个3毛钱。
用皮带将脑瓜扎了一圈的鹿林,是个特别逗乐的人。肚里的笑话永远讲不完,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我曾听他用山东话学着校工的语气讲他自己的故事:"我告诉你们呀,鹿林是个疯子!我亲眼看见他手里拿着酒瓶,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然后一转身把一尿壶(痰盂)水泼到纸上……"
那天,我和徐一晖都在他家吃午饭,饭前我们说去买两条鱼,鹿林说:"没卖的,要吃鱼都是自己去河里捉,田螺也能捞到。"徐一晖是江苏人,一听到田螺直流口水,但鹿林马上说;"你捞不到,圆明园的田螺早被我们捞光了,得上树才行。""妈的,田螺怎么会在树上?!"徐一晖将信将疑。"田螺怕画家,吓得从河里爬到了树上。"鹿林说完,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有一条黑狗,是他刚搬来时从街上捡来的。他叫它麦克。当它喝鹿林洗墨笔的一盆黑水时,我让鹿林去管管它。"没事儿,让它去。这狗捡来时是白色的,因为老喝墨水,就变黑了……"他说着又乐得张开嘴笑。那狗的肚子上还真有一块皮毛是白色的。
他来艺术村应该说是被人"逼"的。逼他的人是原《中国美术报》编辑栗宪庭,当时栗介绍大陆现代艺术家的画,派徐一晖去取鹿林的抽象水墨画。徐一晖到了济南,见鹿林早已下海,煽着一个40人的装修工程队,整日挎着大哥大、骑着整个济南最豪华的美国"野狼"摩托车(时值一万多人民币)……徐说明来意,并告诉他北京有个艺术村,鹿林二话没说,扔下工程队,扔下老婆和6岁的儿子,来到了艺术村。不久,92年春节来临,画家都回老家过年,唯有他与另一位贵州画家张红波留在村里。老婆一气之下,坚决跟他离了婚。为此,他有好一阵讲不出任何笑话,情绪坏到极点,干什么都觉得没劲儿,每天借酒浇愁……
后来他认识了来艺术村玩的女朋友。他说:"她很爱我,当天就跟我上了床……"女友喜欢他的幽默和快活劲儿。鹿林整日不离身的一条大裤衩就是出自这位学服装设计的女大学生之手。这条用白色老棉布做的大裤衩,裤边垂着长长的须,右侧用墨笔写着巴掌大的两个字:鹿林。
他虽然身材矮小、长着一双鼠眼,为人却热情坦率、胸襟宽广。村里的画家都在他家吃过饭,他能最先知道谁快被饿走,如果谁笑容满面走进他的院子,他可以断定这个画家已是囊中空空了,他总对来的人说大家有什么吃什么吧。画家们称他为"鹿大侠",新来的画家也以认识他为荣,好象他真有三头六臂能给他们什么帮助似的。有一天,已是凌晨,一位新来的画家来串门,正要去睡的鹿林只好陪着,鹿林问他有什么事,那画家说没事,一直想来找你聊聊,可后来那画家一句话也聊不出来,鹿林就一直陪着,直到画家主动离去……
除了做人,他的作品在村里也是被画家们所公认的。来村里之前,他就是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他的画曾去日本、美国参加展出。对他的抽象水墨画,美术评论家王仲曾有评论:"他的作品,展现了一派博大的深邃的似东方情趣又超东方情趣的美学意境。"鹿林说,他要做世界第一流的画家。
他有一个30平米的大画室,他喜欢画大幅的画。画室中央的水泥地上,永远铺有一块染满墨汁、各种颜料的大画布。他的画里有许多喷射的墨块。鹿林说:"我每天早晨用两个小时画完一张画。""这么快?""是的,画画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画画时有一种快感,所以一天只能画两个小时,得节制才行。"说完他自己乐得不行,他总是比别人先感觉到自己的堕落,也常常在这时被女朋友狠狠地踹上一脚。他又说以后不能每天都画一张了,造价极高,光是一张宣纸就得花80元。他每画一张画材料费是120元。
因为混得太火,他被许多人盯上。他的屋,治安人员来得次数最多,什么事也没有,也得嚷嚷几句:"鹿林,你这样不行,你看你的屋子里除了唱片上有几个中国字,全是外国字!"如果看见床铺下的狗,就更加理直气壮:"狗还在,罚款50元!"鹿林因为舍不得狗没少受训。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房东来收房租时说:"下个月你就不要交人民币了,交美金吧。"因为有次他去小店买东西,身上没带人民币,就拿出外汇券来买,于是"鹿林有美金"的消息就传到了房东耳朵里。其实这时的鹿林连人民币都快用光了,他连"红缨"(0.35元一包)都抽不起,而是用烟杆抽烟,一大塑料袋的烟丝才一块多钱。
最后一次去艺术村时,鹿林的院里很冷清,昔日高朋满座的大画室挂着一把锁。鹿林不在。后来我去伊灵家时看见了他,他说他正四处找房,离开要美金的房东。现在伊灵每天请他吃一顿饭,并介绍他认识法国画商。鹿林从前借过钱给一位潦倒的画家,现在这位画家卖了画,于是鹿林理直气壮地去让他还钱,没想到这位画家反说他不够义气,说"要钱没有,家里的东西你只管拿……"
这个昔日的大户手拿一瓶啤酒,走到哪儿喝到哪儿,他想起了曾经拥有过的"野狼","我的野狼,座位宽得很,喝醉了都能坐在上面照开,特稳!"
算起来大东(假名)也是艺术村里的前辈,他是88年就搬到现在住的独门独院的。"那时这里很清静,整条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小卖部也只有一个,还很远。每月给50元房租,房东就高兴得不得了,现在涨到100,房东还觉得很亏,还要开赶,要把房子租给做生意的人。"
披着柔软、稍有弯曲的长发的大东,约有30岁,面色白净,衣着清洁整齐。他来自边远省份,白族人。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美术系油画专业,早在85年(他还是大二的学生)就与人合办了《无题画展》,因展览形式的独特别致,在美术界引起了关注,是大陆新时期现代艺术较早的实践者。他的《出青海》曾获中国第七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银奖。一毕业他就过起了自由职业画家的生活,"采用这种方式,是为了赢得时间,而如果在一个单位上班,就必须花时间精力去维持与领导、同事的关系。我认为艺术家应处于最自然的状态,活得应该最真实。"
"你的女朋友也是这样想的吗?"
"她看惯了,也就无所谓。"他的女朋友是大学的音乐老师。
大东的家是艺术村最干净的。当然,他的家也是最富的(在村里的画家眼里可称得上是奢华),他有12寸黑白电视、冰箱、洗衣机,还有席梦思及小地毯。他明白地告诉别人他是用父母的钱生活,认为这样可以少走弯路,快速提高水平,成功率更高。但他父母来看他时,却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求他别这么下去了……
他画以风景为主的油画。画如其人,细腻、干净而优雅。屋里在大画下,还摆了一溜小幅油画(32开),是那种很迷人的风景画,他说画这批画,是准备卖钱的,他需要为夏季去新疆的旅行筹一笔费用,他准备以每幅70美金卖掉,"这种画好卖,事情就是这么怪,象这种不花精力时间(最快的两小时就成)的画,比大画好卖多了,而那些花了几个月画出的大画却根本卖不动。"他很反感社会上有人说画家到艺术村是来淘金的。
"做职业画家代价挺大,挺苦的。"他说,在美国,艺术家是有救济金的,美国经济大萧条后,罗斯福总统(他在1932年总统竞选运动中说:"人人都有生存的权利",这意味着他也拥有过上舒适生活的权利?)创办了公共美术计划室,计划室提出,帮助经受了1929年危机、尚处于困难时期的艺术家,是它的目的。计划室向艺术家订购了大批作品,在困境中,艺术家们不但没有饿死,还创作出了许多伟大的作品。
大东有一本[美]罗伯特·L·赫伯特编的《现代艺术大师论艺术》,他对保罗·克利的一段论艺术家的话深有同感──
但是作为一个和你们一样的存在物,他(指艺术家──作者注)也是未经同意就被带到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他也和你们一样,不论好坏,都必须寻找自己的路。
他不同于你们的地方,只在于他们能利用自己特殊的天才去驾驭生活,他或许要比那个既无创造性表现方式,又无通过形式的创造获得渲泄机会的人,要幸福得多。
这一质朴的有利条件理所当然地应该属于艺术家。因为,他在其它方面所遇到的困难够多了。
艺术村一位画家曾断言:如果本世纪中国有一位现代艺术大师的话,这位艺术大师的称号非丁方莫属。
画家们谈起丁方来好象谈一个远在天边的或已写进美术史的伟大画家一样。其实,丁方就住在村子里,象众画家一样:租房而住,或去北大食堂打饭或用电炉煮饭。唯一不同的是他用进口颜料画油画,他的画有销路。
丁方,原《中国美术报》借调编辑,因该报停刊未调进北京,现户口仍在南京,无公职,老婆孩子不在身边。他是90年搬到村里来的。
丁方的油画厚重、深沉,他的大地、天空、民窑,是原始的、纯朴的、苍茫的。他甚至把挤剩的空颜料锡管都铺开来粘在画布上,以增强作品的金属般的力度感和丰富性。
以下是香港《艺术潮流》杂志社出版的《中国大陆中青代画家百人传》对丁方的介绍(廖雯撰写)──丁方
1956年7月出生,陕西武功人。
1982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工艺美术系,获学士学位。
1986年研究生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油画专业,获硕士学位。
1981年在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举办个人画展
1983年在南京举办《四人画展》
1985年参加南京《江苏青年艺术周·大型现代艺术展》
1987年参加北京《走向未来画展》
1989年参加北京《中国现代艺术大展》
《陕北风情》组画 素描 1980-1981
《喂鸡》、《推磨》 油画 1981-1982
《抗旱》、《纤夫》 油画 1983-1984
《城》系列 油画 1984 三幅大陆私人藏、六幅台湾私人藏
《走出城堡》系列 油画 1986 大陆私人藏
《呼唤与诞生》系列 油画 1986 一幅长城艺术博物馆藏
《悲剧的力量》系列 油画 1987 一幅大陆私人藏
《剑形的意志》系列 油画 1988
《走向信仰》系列 油画 1989
《高原的灵魂》系列 油画 1990
丁方是中国当代 \'85 美术新潮的重要代表人物。
丁方的艺术创作,以其坚定执着的对民族精神的反省和批判意识,和始终不渝的"在沉思、冲突、牺牲等精神境界里追求对痛苦力度的表现",在当代中国画坛显得格外突出且深具影响力。
黄土高原是丁方艺术的最初母题。早在八十年代初,他就曾多次去黄土高原体验写生。广阔的黄土高原不仅唤起了他童年的回忆,更重要的是这块深厚的文化母土所蕴含的雄浑力度,给他的灵魂以巨大的震撼和鼓舞,正是这弥久弥深的震撼,成为他日后对中国文化命运的思考与关切的最根本的起因之一。这时期他的一批组画,以其纯朴的造型和雄浑的力度体现了他对黄土高原的深刻理解,这一带超意味的理解的深刻程度使他能把一些普通的景观处理成既是现实的,又是永恒的。这对当时美术界"乡土风"由外向的纯朴和粗犷向内省式意念方向的转变产生了很大影响。丁方1983年所创作的《抗旱》、《纤夫》等作品以纪念碑式的画面构成,显示出一种蕴含在他以后作品中的英雄主义意向。
丁方1984年开始创作《城》系列,标志着具有独特精神内涵的油画语言开始走向成熟。这一系列作品将各种意味的建筑空间与壁面置于一个不可撼动的画面构架之中,一束神秘的强光不仅弥漫在天空,而且照耀在坚实、粗砺的城与土地上,形成了金属般的质感。整个画面的严肃氛围深刻地隐喻了现代灵魂对传统文化的审视与反思。《走出城堡》是《城》系列中的一个转折点,画面结构依然坚实,但厚重的笔触与强烈的肌理已初显表现主义倾向。在《走出城堡》之后,丁方作品中开始出现了巨大的面具造型,它是画家对中国古代青铜面具富于精神性的借用与阐扬。在《呼唤与诞生》系列中,坚实的描绘具有男性的强韧意志,有些局部甚至采用了浅浮雕的塑造手法,近乎抽象的面具作为一个文化生命的原始象征,凸现于繁复的结构之中,仿佛呼唤着一种埋葬在历史深层的苦难声音。这种苦难意识径直导致丁方创作了《悲剧的力量》系列与《剑形的意志》系列。《悲剧的力量》系列试图在更广泛的文化背景上去表现对悲剧、苦难与力量的体验,画面广泛使用了埃及金字塔、基督受难、中世纪建筑等语言符号,描绘了"一个完整的精神过程:批判意识→自我牺牲意识→精神升华(大人类精神)意识"(栗宪庭语)。在这一系列作品里,丁方着重以团块语言表现物象的体量感。厚重的大笔触,厚薄不同的多层油彩迭压,炽密坚实的肌理效果,凝聚着丁方多年来在一次次挫折中执着探索的成果。1989年所作的《走向信仰》系列,其画面结构,色彩与笔法表现主义因素更为明显,人的躯体在动荡冲突中渐渐化为腾燃的火焰,其内涵具有墨西哥壁画巨擘奥罗斯科的精神。这里意味深长的是,丁方作品中的精神内涵是从黄土高原的体验中生发出来的。丁方认为:"绘画艺术创作根植于一种深刻的生命体验里。因此,在绘画这一创造性的精神活动里,最理性的内省深思与最感性的生命体验,最深邃的精神与最完满的形式应是融为一体的。也只有在这激动人心的浑然一体中,经过升华的灵魂的生命激情,才能赋予绘画形式以永久的光辉。"
丁方的近期创作又返回了黄土高原。这是他在更高的层次上,以新的情怀对精神母土的再次寻访。在《现实与永恒的一瞬》、《高原的灵魂》系列中,我们隐约可见那山崮犹似人的躯体,沟壑如同脊背上被深深切开的伤口,它汇同血脉奔涌的河流而流向心底深处。这一批画作的笔触,较之以前更趋表现性,如溶岩般密度的色团滚涌于昏暗的天空下,在"重金属"的视觉效应中表现了强韧、痛苦、意志与力量。尤其是《高原的灵魂──高原酷流》一画展现了一个宏伟博大的境界,它印证了画家所坚持认为的:正是这翻腾于大地中的力,才是蕴藏于东方大陆中尚缄默着的伟力,而他的使命便是在新世纪即将降临之际将这种力量阐扬出来。
见到方力钧时很偶然,他正在村子桥头,说是在等大东。方力钧将我带到他租的小院,小院里只有一间房,房租每年2000元。"房东说有人出每月250元,要搬进来,这不是明摆着要涨房钱吗?这帮农民朋友没劲儿。我等大东来,就是一块去找房子的。"
他是91年7月搬到福缘门村的,这之前他在西苑、挂甲屯都住过。他的屋里有茶具,有一个用来搁画笔、颜料的不锈钢的小推车。白天他来村里画画,晚上则回到宾馆的家。他找了一个德国姑娘做老婆。
虽然他只跟村里极个别画家来往,但对画家们的处境则很同情:"大家很不容易。画家们之间也不太默契,如果都把房价压低,农民朋友们就无法提高房价。因为房价太高,大家只得从本来就有限的饭钱里省。"
这时,大东来了。他们一块去福海以北找房,他们想离村子远点,躲开已经开始喧闹的艺术村。
《中国大陆中青代画家百人传》也介绍了方力钧(廖雯撰写)── 方力钧
1963年出生,河北邯郸人。
198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获学士学位。
现为职业画家。
1984年参加北京《第六届全国美展》
1989参加北京《中国现代艺术大展》
《乡恋》组画 水粉 1983
《素描》(1-3) 素描 1988
《素描》(4-5) 素描 1989-1990
《油画》(1-7) 油画 1990-1991
在1989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上,方力钧展出的素描组画,以不动声色的幽默,描绘了隐没于世俗温情背后的某种愚钝可笑而又可悲的实在。1990年,方力钧以他坚实的素描功底绘制了一系列黑白调油画。与前期朴实荒诞的素描不同,他直接选择了"荒唐的"、"无意义的"、"平庸的"生活片断,如打着哈欠的自画像,手抄在兜里或莫名其妙傻笑的人像等等。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何种身份,都是一样的无所事事状态。值得注意的是,方力钧几乎给画中所有的人都剃了光头。这种带"泼皮"意识和调侃意味的语言符号,消除了画中人物因身份、地位、男女等不同造成的个性差异。版权所有明确表态:在他眼里所有的人都一样,从而消解了人所带有的特定的文化感。这些极端无聊的形象以同样的玩世态度嘲笑着观众,仿佛宣布世上一切都无意义,作品中部分形象的类同或重复,更加强了这种消解意味的力度和普遍性。这与方力钧的人生态度有关。方力钧说得鲜明而清楚:"王八蛋才上了一百次当之后还要上当。我们宁愿被称作失落的、无聊的、危机的、泼皮的、迷茫的,却再不能是被欺骗的。别再想用老方法教育我们,任何教条都会被打上一万个问号,然后被否定,被扔到垃圾堆里去。"富有意味的是,这一切都被安置在作了概念化处理、极易引起浪漫抒情感的环境中,如不知何时何地的蓝天、大海、历史名胜等等。把这种无聊情绪作诗意化处理,使画面更具有荒诞感和幽默感。
方力钧的近作,是相对于前期黑白作品的同主题的彩色作品。他将极粉艳而轻浮的色彩敷设在极细腻工整的素描关系中,更见其浮华表面下隐藏的茫然和失落,既体现了对现实的玩世不恭,也流露出画家自我保护的复杂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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