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圆明园画家村 (1)


  1990年,一位电视界人士给了我一盘录像带《流浪北京:最后的梦想者》……

  1991年,一位北大博士告诉我,圆明园兴起了一个艺术村,那里有一群流浪画家……

  1992年春,一位来自外地的美术朋友说,他租了一间小屋,地点就在圆明园艺术村……

  一种挡不住的诱惑,驱使我走向圆明园艺术村。

挡不住的诱惑

  第一次到福缘门村(即艺术村),是1992年4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群营养不良面有菜色的画家。他们没有抱怨生活的贫困,对自己的"三无"(无户口、无公职、无家庭)处境也只字不提。他们以每天能填饱肚子能画画为满足。

  他们寻求快乐,快乐来自于酒和女人。

  他们列出了一周中的喝酒名目:星期一为生日而喝;星期二为离婚纪念日而喝;星期三为感冒好了而喝;星期四为希望而喝;星期五为客人来喝;星期六为女朋友来喝;星期日则为休息而狂喝。

  对女人,他们用的是最直截的语言、最本能的行动。他们令人对时空产生一种恍惚:社会是进化到了共产主义还是回到了远古的原始部落?画家们称自己是未被异化的人,并自我宣传道:画家对女人最温柔。

  艺术村还有件奇怪的事:我在小珂家看见的小黄狗,几天后又出现在伊灵家。我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告诉我,这条小黄狗谁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它特别喜欢画家,村里每个画家的家它都去过。小黄狗使画家们再次为自己的善良所感动。

  他们喝着生水,住在没有邮局、没有公用电话的村里。他们拒绝自己的父母前来看望,有一位画家为自己给父亲画了一张线路图后悔不已。对于来访的人,他们一概要验明正身。

  现在地球也不过是一个村庄。

  敏感的记者们还是来了。

  1992年5月24日,中国青年报发表了一篇报道──《圆明园废墟上的艺术村落》。

  27日早晨,就有两个解放军战士,拿着中青报,前来找"郭村长"报名,两个解放军准备一退役就来艺术村画画。画家们哭笑不得,说他们自己还没有找到组织呢,他们决不敢弄成有组织的模样。

  又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某市美术家协会主席要来艺术村,画家们说:"好,咱们终于可以有组织啦!"

  画家们对艺术村的闻名于世忧喜参半。喜的是知名度越高,画商慕名而来的就越多;忧的是农民快疯了,拚命想从画家们身上发家致富,房租一涨再涨,做一个把4根木条钉在一起的画框,村里的木工要收7元钱;政府的人也常来光顾,说画家们的一举一动均在他们眼皮底下。福缘门村村长找到画家们:听说咱村又有村长了,我怎么不知道……

   果然,画商来了── 一个60多岁的退休女教师。女教师被在台湾的弟弟接出去观光之后,眼界大开。在台湾、在美国,人们都谈到了圆明园艺术村,于是,她回到大陆,想来艺术村一试,充当国外画商与艺术村的纽带和桥梁。

  其实,早在女画商之前就有人无偿地为画家们做过善事。他就是在村里与画家们比邻的高山。高山是西安人,北京外语学院英语系三年级学生,因嫌学生宿舍吵,来村里租房住。一天,他偶然认识了村里的画家鹿林,立即被鹿林的画所吸引,以后他又看到了伊灵、岳敏君、魏林等人的画,尤其被画家们这种自由洒脱的生活方式、为艺术而吃苦的精神所吸引,决定为圆明园艺术村举行一次亮相似的画展。他发挥自己能言善侃、极有煽动力的优势,紧锣密鼓地张罗了一星期,终于使一个由朋友赞助的画展出台了。1992年5月19日至21日,"92新时期六人画展"在北京友谊宾馆举办,参展版权所有都来自圆明园艺术村,他们是鹿林、伊灵、魏林、魏野、岳敏君、杨绍斌。

  画展没有卖掉一幅画。

  这次画展没有公开打出圆明园艺术村旗号,但一个月之后在北京音乐厅画廊举办的画展则命名为"圆明园艺术家伊灵、红波、李益、梁伟四人画展"。音乐厅画廊经理听说画家们来自艺术村,顿生恻隐之心,每天少收80元场租费,一个星期的展览为画家们省下了560元钱,另外画框、玻璃都未收租用费。然而,他们还是支付不起昂贵的宣传费用,有家电视台主动提出为他们在晚间新闻中播出,但要劳务费150元。

  看画展的人廖廖无几。

  为期一个星期的画展结束了,结局与"六人画展"命运相同。6 月24日,展览结束的前一天,我去了北京音乐厅画廊。冷冷清清的画廊除了4位画家在场,别无他人。红波躺在画廊宽大的窗台上不停地唱粤语歌,一向有理智的"郭村长"伊灵也情绪低落,说着:"画家没救,艺术村要完啦!原指望外国人会来看画展,但外国人也指望不上了。"据来自江苏盐城进京办画展的朋友说:有些驻京的外国人一天能收到60份画展的请柬。

  作画难,卖画更难!但艺术村仍不断地有画家来找房子。据我这次艺术村采访时的"向导"徐一晖统计,村里的画家已有42人(截止92年5月底)。

  徐一晖,江苏连云港人,南京艺术学院毕业。85年开始搞现代艺术。自由职业者,住艺术村。曾为香港《中国时报周刊》拍摄艺术村照片,拍照过程中,与村里许多画家建立了友谊。对于我的多次打扰,他从来都是欣然从命。

  一天,我和徐一晖在去一个画家家途中,遇到一位手提一只烧鸡的陌生人,陌生人问我们认不认识一位住在村里的画家,徐一晖说:"哟,不巧,他今天进城办事去了……这样吧,你从他的窗子里翻进去,坐在屋里等,晚上他会回来的。"陌生人离去后,我问徐一晖,为什么要别人翻窗子。徐一晖说:"进屋等人等得才定心,这样烧鸡也就不会飞走啦!"傍晚,我们走得腹内空空,徐一晖提议去今天进城办事的那位画家家吃晚饭,我没有去。回到家里,吃着有鸡有鱼的晚餐,我这才猛然想到徐一晖为什么想去有烧鸡的画家家……

  下次再去艺术村时,我手里提了只烧鸡。徐一晖想赚钱,想让我帮他找女朋友,这些我都没门儿,烧鸡却是小事一桩。面无血色的徐一晖看见烧鸡,眼睛发亮了。并要拎到鹿林家去一块儿吃。这时黄瓯来,手里拿着一棵包菜、四根葱、一袋香肠,请我们去他们那儿吃午饭,徐一晖指指烧鸡:"你看看这是什么!我们有烧鸡!你们还是过来一道吃吧。"

  黄瓯回家叫上同屋的叶友,加上我、徐一晖和他来玩的弟弟,共5人浩浩荡荡地朝鹿林家开进。路上,遇到张红波,大家邀请他也来,他一听有烧鸡,想了想说:"看你们这模样,又得喝酒。我要赶画,一喝完酒我没法画画了,不去不去。" 鹿林和他的女朋友婕看见烧鸡,立即张罗做饭,大家提议因为人多鸡得切得小小的,最好象鸡丁那么小。鹿林听完建议开始认真地剁鸡,但鹿林的狗麦克围着鹿林转着圈流着口水,鹿林挑了一小块鸡皮扔给麦克,麦克立即叼起鸡皮往院子里跑去。不一会儿,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用板子辅成的饭桌。鹿林又派人去请来大伙。我们一共8人,在酸辣泡菜、香肠、凉拌黄瓜、凉拌西红柿前就座。这时,我突然发现麦克还在将嘴里的鸡皮放下又叼起、叼起再放下,我问鹿林这狗怎么啦,鹿林说:"它舍不得吃呢!"

  开吃前,有人问喝酒吧,鹿林说:"不喝,就这么吃起来吧。"切得小小的一盘烧鸡是最后端上桌的。大家吃得都很客气,或许是长期饥饿使大家的胃缩小了。鹿林还用鸡骨头在电饭煲里煮了一锅汤。尽管大家吃得很小心很礼貌,但当米饭煮好后,桌上所有的菜、汤已被吃光。于是,大家一边吃着白米饭,一边回味刚才的种种美味。婕说;"如果有两根香肠放在米饭上这么一蒸,那吃起来才香呢!"

  "为什么不放四根?"大拙问。

  "为什么不放六根?"黄瓯接下去。

  "为什么不放八根?"大拙再接下去。

  "为什么一根都没有?!"黄瓯说。

  大家全都笑了。午饭结束,鹿林总结道:"这是我头一次吃饭没有喝酒。"下午我去红波家,得知我们中午没喝酒,直说遗憾没有吃成鸡。


版权所有:汪继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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