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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从前的西敏寺大厅
西敏寺旁边有一座古老的诺曼底皇宫,在亨利八世时被烧毁。两边的偏殿幸免于难。爱德华六世把上议院和下议院分别设在这两个偏殿里。
现在两个偏殿和两间大厅都不存在了。已经全部翻造了。
我们已经说过,现在再说一遍,今日的上议院与往昔的上议院已经毫无类似之处。在拆毁旧殿的时候,他们或多或少的把往昔的习惯也拆毁了。掘纪念碑的丁字镐对法律和习惯也有影响。一块古碑倒下来的时候,不会不带走一条古老的法律。把一个一向设在方厅里的元老议会迁到圆厅里,它就不再是同样的东西了。软体动物的形状是随着外壳变的。
如果你希望保存一件古老的事物,不管它是属于人类的还是属于神的,是一个法典还是一种教义,是一个古代贵族制度还是一个祭司制度,千万不要去修理它,连外表也不要动。顶多打上一个补钉就够了。譬如说,耶稣会就是天主教教义的补钉。对待建筑物同对待一种制度是一样的。
阴影应该留在废墟里。衰老的权力在新装饰过的屋子里是不会舒服的。荒芜的宫殿配上破破烂烂的制度最合适。
叙述昔日上议院内部的情形,等于叙述完全陌生的事物。历史就是黑夜。历史没有第二种面貌。凡是退出舞台的东西,没有不立刻消失在朦胧里的。布景一换,一切都忘掉了。往事的同义词是:不为人知。
英国爵士们的法庭设在西敏寺大厅,最高的立法厅设在一间特殊的大厅里,叫做"爵士之家",house of
the lords。
除了不经国王召集从来不开会的英国上议院以外,西敏寺大厅里还有两个大法庭,它们的权力虽然比上议院低,但是比其他一切司法机关的权力都高。在大厅上层,它们占用两间毗连的套房。第一个是御席法庭,规定由国王出席主持;第二个是大法官法庭,由大法官出席主持。前者是"正义"法庭,后者是"慈悲"法庭。大法官可以奏请国王开恩赦免;不过这是罕有的事。这两个法庭现在还存在,它们解释法律,作一些修改;法官的技巧在于把法典雕成判例。通过这个操作,让法律尽可能地产生一些公道。西敏寺大厅是一个制造法律、适用法律的庄严的神殿。这个大厅的圆顶是栗木的,蜘蛛不可能在上面结网。其实法律里的蜘蛛网已经够多了。
这儿又是法庭又是议会。这两个东西组成了至高无上的权力。长期议会自从一六四○年开始以来,就感觉到需要这一把对革命有利的两刃利剑。因此长期议会声明它不但有立法权,同时还有司法权。
这个双重的权力,从远不可考的时期起,就赋给上议院了。我们刚才说过,法庭设在西敏寺大厅,立法厅设在另外一间大厅里。
这个另外的大厅,也就是"爵士之家",是一个狭长的屋子。白天,光线从四个深深嵌在屋顶上的窗户里透进来,除此以外,国王的华盖上面还有一个带窗帘的、有六块玻璃的牛眼窗。夜里,除了装在墙上的十二座半圆形的多支蜡烛台以外,并无其他的照明设备。威尼斯的元老厅比这儿还要暗。这些掌握生杀之权的猫头鹰喜欢昏暗。
爵士们聚会的大厅上面是一个拱形圆顶,梁是金黄色的,还有许多多面体塑像。下议院的大厅是平顶的。君主国的每一个建筑物都有它的意义。爵士们的长厅,一头是门,另外的一头是国王的宝座。离门几步的地方横着一道木栅,类似一条边界,说明平民到此为止,再过去就是爵士们的地盘了。在宝座右首是一个壁炉,上端有纹章,另外有两个大理石浮雕,一个内容是五七二年卡司窝弗征服不列颠人的胜利;另外一个是丹斯塔布尔城的地图,上面有四条大街,类似世界的四个部分。国王的宝座是放在一个有三级台阶的平台上的。宝座叫做"国王的椅子"。
两边墙壁上挂的是伊丽莎白赐给爵士们的壁毯,上面是一幅幅的西班牙无敌舰队从离开西班牙起、一直到在英国面前覆灭为止的连环画。巨大的船身都是金线和银线绣的,因为年深月久,已经发黑了。宝座右首,在蜡烛台隔开的挂毯那儿,放着为主教们预备的三排席位;左面放着为公爵、侯爵和伯爵们预备的三行席位,排列成行,一层一层的,中间留着走道。第一排三个凳子上坐的是公爵,第二排三个凳子上坐的是侯爵,第三排三个凳子上坐的是伯爵。子爵们的席位是横列在宝座对面的,在子爵背后和木栅中间才是男爵们的两条凳子。宝座右首的高凳子上,坐的是坎特伯雷和约克的两位大主教;中间一排席位上坐的是伦敦、窦汉姆和温彻斯特的三位主教,其余的主教都坐在下面的凳于上。在坎特伯雷大主教和其他的主教中间有个极大的区别,大主教是"上天指定的"主教,其他的主教,不过是"上天认可的"主教。在宝座右首,还有一个替威尔士亲王设的座位,左首则是一些为皇族公爵预备的折叠式的椅子;在这些椅子后面有一级台阶,那是专为未成年的爵士们设的席次,他们没有发言权。到处都是百合花,爵士们以及国王头顶上的四壁上,饰着巨大的英国国徽。爵士们的儿子和贵族阶级的嗣子都站在华盖后面和墙壁中间,有权观看辩论。在大厅尽头的宝座和三面上议员的议席中间,留着一块很大的四方形空地,铺着华丽的地毯,交织着英国国徽,放着四个羊毛坐榻:一个在宝座前面,上面坐着大法官,两边放着权标和大印;一个在主教们的席位前面,上面坐着裁判官,他们是国家的顾问官,有权投票而无权发言;一个在公爵、侯爵和伯爵们前面,上面坐着国务大臣;还有一个在子爵和男爵们前面,上面坐着皇家书记官和议会书记官,并且有两个属员伏在上面跪着写字。在这个地方的正当中,是一张很大的桌子,铺着桌布,放着一卷卷的文件、记录册子、传票和几只巨大的雕花银墨水壶,四只角上放着高蜡烛台。爵士们根据年资,也就是说,每人依照自己的爵位建立日期就座。席次根据爵位划分,同样的爵位又以年资区别前后。在木栅那儿站着黑杖侍卫长,手里拿着权杖。门里边的是侍卫军官;门外边的是黑杖司仪官,他的职务是在开庭时用法国话大叫三次:"开——哟!"把重音放在第一个字上,声音特别严肃。司仪官旁边站着大法官的持权标的律师。
在皇家的仪式中,普通的爵士们戴冠冕,神职爵士们戴主教帽。
大主教的帽子上绣着公爵冠;普通的主教因为地位比子爵低,帽子上绣着男爵帽。
我们应该指出一个有教育意义的奇怪现象。在宝座、主教和爵士们的席位中间的这个方形空地上,跪着官员。这跟法国开国时两个朝代的古议会的情形相同。法国政权的表现方式也如同英国的一样。远在八五三年,英克马写了一篇de
ordinatione sacri palatip[注],他描述的简直就是十八世纪西敏寺上议院议会的情形。委实奇怪!现场记录远在九百年前就已经写好了。
历史是什么?历史是把古人的事情告诉现在的人。英克马却恰恰相反,把现在的事情告诉古人了。
议会必须七年召开一次。
上议员们关着门秘密讨论。下议员的辩论则是公开的。公开贬低身分。
爵士的数目没有限制。召集上议员是对王权的威胁。这是统治的手段。
在十八世纪初期,上议院的名额已经很多了。后来还在不断地增加。削弱贵族阶级是个有政治意义的策略。伊丽莎白把贵族阶级压缩到六十五名爵士,大概是犯了错误。数目越少越厉害。在集会中,会员越多头儿越少。詹姆士二世懂得这一点,他把上议员增加到一百八十八人,或者说一百八十六人,如果我们不把寝宫里的朴茨茅斯和克利夫兰两位公爵夫人算进去的话。在安妮做女王的时候,连主教计算在内,一共是二百零七个爵士。如果不把女王的丈夫肯伯兰公爵计算在内,一共是二十五位公爵,最早的是诺弗克公爵,他是天主教徒,没有列席;后进的是剑桥公爵,汉诺威的选帝侯,虽然他是个外国人,却出席参加议会。温彻斯特是"英国独一无二的"侯爵,如同阿斯托加是西班牙独一无二的侯爵一样;他是雅各宾党人,没有出席。有五位候爵,最早的是林赛侯爵,末一个是罗狄安侯爵。七十九位伯爵,最早的是德贝伯爵,末一个是伊斯来伯爵。九位子爵,最早的是希尔佛尔子爵,末一个是隆斯德尔子爵。六十二位男爵,最早的是阿布加文尼男爵,末一个是赫维男爵,赫维爵士是最末了的男爵,称为"殿后上议员"。至于德贝,因为他前面有牛津伯爵和什留斯布里及肯德伯爵,所以在詹姆士二世时是第三位伯爵;可是到了安妮在位的时候,却变成了最早的伯爵。还有两位大法官的爵位已经从男爵的名册中消失了:一个是维鲁南男爵,历史上承袭这个爵位的是培根爵士;另外一个是维姆男爵,历史上承袭这个爵位的是杰弗理!两个可怕的名字。在一七○五年,二十六位主教只有二十五位出席,吉士特的主教职位是一个空缺。在主教当中,有些是爵位很高的贵族,如牛津的主教威廉·泰尔波,是新教的首领。其他的都是些卓越的博士,如约克的大主教约翰·沙普,做过瑙威池修道院院长;罗彻斯特的主教诗人托马斯·斯普刺特,是个患中风的老头儿;还有林可恩的主教韦克,他后来死在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任上,是波胥埃的劲敌。
在重要的关头上,这一群庄严的爵士接到了国王召集议会的通知以后,穿着长袍,顶着假发,戴着主教的高冠或者带羽毛的帽子,靠着议院的墙壁各就各位;他们一排一排的脑袋和墙上在暴风雨中覆灭的、隐隐约约的无敌舰队,都仿佛在说:"连暴风雨也服从英国的命令。"
第四章 从前的上议院
格温普兰的授爵仪式,从他进入御辕门起一直到他在玻璃圆厅里接受审查为止,都是在朦胧的黑影里进行的。
威廉·古柏爵士不许别人对他,英国的大法官,过于详细地介绍年轻的费尔曼·克朗查理的破了相的脸;他认为了解一位爵士生得并不俊秀是降低自己的身分,并且感到让一个下级冒昧地告诉他这一类的消息,是有失尊严的。当然,老百姓喜欢说长道短:"哈!这个王子是个驼背。"所以对一位爵士来说,得了残废是一件恼人的事。因此,女王刚提到这个问题,大法官就简捷地说:"对一位爵士来说,爵位就是他的面貌。"再说,他从他必须审查的口供记录里,已经知道了一个大概。所以应该慎重。
新爵士进议院的时候,他的面貌可能引起一些轰动。这是必须加以防止的。大法官采取了一些措施。尽量少闹乱子,是一个千古不变的概念,也是一个严肃的人物做人的准绳。不闹乱子是庄严的一部分。必须在把爵位授予格温普兰的时候,不受到任何阻碍,如同任何其他的爵士继承自己的爵位一样。
为了这个缘故,大法官把接受格温普兰的仪式定在晚会上举行。大法官是个司阍人。"quodammodo ostiarius[注],"《诺曼底宪章》说,"Januarum
cancellorumque potestas[注],"戴都良说。所以能够在屋子外面执行职务。于是威廉·古柏爵士就利用这项权利把费尔曼·克朗查理的授爵仪式改在圆厅里举行。此外,他还把时间提早,使这位爵士在正式开会以前进入议院。
授爵典礼在门口,或者甚至议厅外举行,是有先例可授的。一三八七年,第一位世袭的男爵霍尔德堡的约翰·德·鲍尚被理查二世下诏封为吉得明斯特男爵,典礼就是这样举行的。大法官重新援用这个例子,却给自己添了麻烦:随后不到两年,他在接受纽哈文子爵进上议院的时候,就感到了不便。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威廉·古柏爵士两眼近视,差不多没有注意到格温普兰丑陋的相貌;而做保护人的两个眼瞎子差不多的老头儿,根本没有注意。
大法官挑选他们俩正是为了这个原因。
妙的是大法官仅仅看到格温普兰的身材和态度,还认为他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呢。
我们在这儿交代一下。像巴基尔费德罗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密探,经过彻底了解以后,决意按照他的诡计行事,他在报告大法官的时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格温普兰丑陋的程度,并且特别说明格温普兰能够随意消除这个笑容,使这张破了相的脸恢复严肃的神气。对格温普兰的这个能力,巴基尔费德罗大概有点儿言过其实。不过话又说回来,从贵族阶级的观点来看,这又算得了什么?"英国一位上议员复位比一位国王复位更重要",威廉·古柏不就是这个格言式的警句的作者吗?不错,美和尊贵原是分不开的,一位爵士长得跟丑八怪一样,当然是恼人的,这是天公不作美;但是我们坚持一下,这跟权利有什么影响呢?大法官慎重从事,这当然是对的,不过总的来说,谁能阻止一个爵士入上议院呢?贵族阶级和王国不是比丑陋和残废更重要吗?布尚伯爵一家人,一三四七年绝嗣的这个姓库明的古老的家族,跟承袭上议员的头衔一样,一代一代传下来野兽般的哑嗓子,使人一听见他们像虎啸似的嗓音,就知道他们是苏格兰的上议员。凯撒·鲍其亚脸上有难看的红点子,他不是照样做华朗帝诺公爵吗?约翰·卢森堡是个瞎子,他不是照样做波希米亚国王鸣?理查三世是个驼背,他不是照样做英国国主吗?只要把事物看透彻,昂起头来接受丑陋和残废,不但同我们的伟大没有矛盾,反而更能证实我们的伟大。贵族阶级是那么庄严,连畸形都不能使它感到不安。这是问题的另外一面,而且是重要的一面。所以很明显,上议院接受格温普兰是不会遇到任何阻碍的。而大法官的明智的措施,从策略上说,是用得着的,进一步从贵族原则上说,简直是了不起的。
当守门卫士在格温普兰面前打开那两扇大门的时候,议院里只有几位爵士。这几位差不多都是老头子。老议员对会议挺守时间,正如同他们对女人挺殷勤一样。在公爵席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白头发,黎芝公爵汤麦斯·奥兹本;另外一个是花白头发,斯孔堡公爵,他的父亲生在德国,在法国当过元帅,同时又是英国的上议员,曾经以法国人的身分向英国作战,后来被南特敕令驱逐出境,于是又以英国人的身分向法国作战。在神职爵士席上,只有两个人,坐在高凳子上的是坎特伯雷的大主教,他是英国的总主教;坐在下面的是伊里的主教西门·巴特里克博士,他正在同达彻斯特侯爵厄味林·皮耳蓬特聊天,厄味林正在向他解释泥箩墙和核堡间的中堤的区别,木栅和围栅的区别,前者是帐篷前面的一排木桩,用来保护营帐,后者是堡垒墙脚下的一圈尖头木桩,用来阻止围攻者越墙和被困者开小差的;侯爵接着教给主教怎样设角面堡的围栅,怎样把尖头木桩一半埋在土内,一半露在外面。威茅茨子爵汤麦斯·忒思走到一个多技烛台底下,研究他的建筑师设计的图样,他在威尔特州的花园要铺"棋盘"草地,一块块四方的草地和一块块四方的沙地交叉起来,沙地是用红沙、黄沙、河里的贝壳和泥炭末铺的。在子爵席上,是一群年老的爵士:厄色克斯,奥索耳司东,拍勒格林,奥兹本,洛芝福伯爵威廉·左尔什坦。几个所谓"不戴假发派"的青年爵士围着希尔弗尔子爵普里斯·得味鲁在那儿讨论阿巴拉契亚金雀花的叶子能不能泡茶的问题。"大概能,"奥兹本说。"一定能,"厄色克斯说。波令布鲁克的表兄弟保勒特·圣约翰注意地听着他们讨论;后来伏尔泰差不多可以算是波令布鲁克的学生;因为他起初虽然在坡芮神父那儿受业,后来却是在波令布鲁克那儿完成自己的学业的。在侯爵席上,女王的宫务大臣根德伯爵汤麦斯·德·葛雷,正在跟英国内务大臣林赛侯爵罗伯特·柏替谈英国彩票,他说一六九四年的头彩是被两个法国逃亡者得去的,一个是前巴黎议员勒科克先生,一个是布列塔尼的绅士拉温勒尔先生。卫迈斯伯爵正在阅读一本书,书名是:《女术士预言录奇》。格林威治伯爵约翰·坎柏尔,这个长下巴,风趣横生,八十七岁的名人,正在写信给他的情妇。张多士爵士正在修指甲。今天开的是皇家会议,女王将由几位钦差代表出席。两个助理守门卫士把一条长凳放在宝座前面,上面铺着紫色的丝绒。在第二个羊毛座榻上坐的是记录推事,sacrorum
scriniorum magister,当时记录推事的官邸是设在以前"皈依真教的犹太人之家"里的。两个属员正跪在地上,翻阅摊在第四个羊毛座榻上的记录簿。
这时候,大法官在第一个羊毛座榻上坐了下来。议会的其他议员们也纷纷入席,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当时坎特伯雷的大主教站起身来,念了一段祈祷文,于是会议便开始了。格温普兰已经进来一会了,并未引起任何注意。第二条男爵凳是他的座位,离木栅很近,他只走几步就到了。做保护人的两位爵士,一位坐在他的右边,一位坐在他的左边,差不多把这位新爵士遮起来了。事先谁也没有得到什么通知,议会书记官低声细气地宣读,简直可以说嘟嘟囔囔地读了各项跟新爵士有关的文件,大法官也在公报里所说的"普遍不注意"的情况下表示承认这位爵士。大家还在聊天。议会在这种嘻嘻哈哈的声音当中,糊里糊涂地通过的许多议案,事后往往使议员们吓了一跳。
格温普兰光着头,默默地坐在两位老爵士,斐特瓦耳特爵士和阿朗德尔爵士中间。
进议会的时候,他依照纹章院长的指示和两位保护人的叮嘱,向"女王的椅子"鞠了一躬。
完了。他现在是一位爵士了。
这个高峰,他一生中,一直看见他的主人于苏斯在它的光辉照耀之下担惊受怕地弯腰朝拜的这个不可思议的高峰,现在在他脚底下了。
他现在已经走进英国的这个威光四射的幽暗地方了。
六个世纪以来,欧洲和人类的历史一直在注视着这座封建山的古老的山峰。黑暗世界的可怕的霞光。
他已经走进了这片霞光。这是一个不能推翻的事实。
他是在自己家里。
他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同国王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一样。
在这儿,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把他赶出去。
他看见的这个华盖下面的皇冠,和他的宝冠是姊妹关系。他是这个王位的元老。
在国王面前,他是贵族阶级的一分子。虽然地位低一些,可是差不了多少。昨天他是什么人?戏子。今天他是什么人?王子。
昨天不值一文;今天他是一切。
这是贫贱和富贵的突然的冲击,它们在一个人的命运里对抗,顿时把这颗良心撕为两半。
逆境和顺境像两个幽灵,同时抓住一个人的灵魂,朝两个方向拖。他的智力,他的意志,他的头脑,被穷和富这一对不共戴天的鬼兄鬼弟瓜分了,多么悲惨!亚伯和该隐[注]同时盘踞在一个人身上。
第五章 爵士们的高论
爵士们慢慢地来了,凳子上渐渐坐满了人。今天的议程是对女王的丈夫,丹麦的乔治,肯伯兰公爵的年度津贴增加十万英镑的提案,进行表决。此外议会还接到一项通知,有几件女王陛下已经同意的议案,交女王的全权钦差带给议会,因此会议临时改为皇家会议。每一位爵士都在他们的朝服或者便服上罩上一件议员长袍。这种长袍都跟格温普兰穿的长袍一样,所不同的是公爵有五条金边貂皮,侯爵有四条,伯爵和子爵有三条,男爵有两条。爵士们是一群一群进来的。他们是在走廊里碰见的,现在还在继续他们已经开始的谈话。只有少数几个人是单独进来的。服装倒是挺庄严的,可是举止和谈吐就不同了。每一个人在走进来的时候都向宝座鞠躬。
爵士们涌进了议会。这些鼎鼎大名的人物散乱地走进会场,也不讲究什么礼节,因为这儿没有平头百姓。雷塞斯特走进来,握握率却非特的手;接着,彼得布鲁与蒙穆斯伯爵查理·摩当也进来了,他是洛克的朋友,曾经在洛克的怂恿下,提议重铸钱币;随后是劳顿伯爵查理·坎柏尔,他正在倾听勃鲁克公爵弗尔克·格勒斐尔谈话;跟着进来的是卡那冯伯爵多尔门,勒克辛敦男爵罗伯特·萨吞,他的父亲勒克辛敦男爵曾经建议查理二世驱逐编史官格勒哥里奥·雷特,雷特想做历史家,实在是不识时务;漂亮的老头法尔康堡子爵汤麦斯·柏拉赛斯,和三位姓霍维德的表兄弟:宾登伯爵霍维德、波克斯伯爵鲍威斯一霍维德、斯达福尔伯爵斯达福尔一霍维德,也先后进来了;接着是拉甫雷斯男爵约翰·拉甫雷斯,这个爵位在一七三六年被废除了,使得理查逊能够在他的书里写了一个拉甫雷斯男爵的典型。所有这些人都是政治上或者军事上的名人,他们大多数的人曾经给英国带来光荣,现在呢,他们正在带着笑容闲谈。在这儿,历史仿佛揭掉了道貌岸然的面具。
不到半个钟头,议会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其实这也很简单,这是皇家会议嘛。不简单的是今天大家的谈话特别热烈。刚才议会还死气沉沉,仿佛打盹儿似的,现在却跟一窠受惊的蜜蜂一样闹腾起来了。这是因为迟到的爵士们把它叫醒了。他们带来了消息。真奇怪,会议开始时到场的爵士们对发生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而不在场的爵士们倒已经知道了。
有几位爵士是刚从温莎来的。
几个钟头以来,格温普兰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秘密好比一个网,一个网眼破了,整个的网也就完了。我们上面叙述的事情——在戏台上找到了一位上议员,一个跑江湖的突然变成了爵士——从早上起,已经在温莎宫里偷偷地传出来了。起先是王子们在谈论,随后侍从们也跟着议论纷纷。很快就从宫廷传播到城里。重大的事件好比一个有重量的物体,物体下降的速度规律在这儿也同样适用。它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以惊人的速度在老百姓中间散开了。七点钟伦敦还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到了八点钟,格温普兰便成为城里的谈话资料了。只有这几位提早到议院来的、遵守时刻的爵士还不知道,因为外面虽然闹得满城风雨,可是他们不在城里,同时他们虽然待在议会里,却又一点没有注意。所以他们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新来的议员激动地把消息告诉他们。
"怎么样?"蒙塔它特子爵法兰西斯·布朗对达彻斯特侯爵说。
"什么'怎么样?'"
"这可能吗?"
"什么?"
"笑面人!"
"什么笑面人?"
"您没见过笑面人吗?"
"没见过。"
"一个小丑。一个在集市上耍把戏的。他的脸简直没法形容,花两个铜板就能看一看。一个跑江湖的。"
"怎么啦?"
"您已经接受他为英国的上议员了。"
"笑面人,蒙塔寇特爵爷,您真会说笑话!"
"不是说笑话,达彻斯特爵爷。"
蒙塔寇特向议会书记官打了一个手势,书记官从他的羊毛座榻上立了起来,向两位爵士证实了通过新爵士的事实。还把详细情形叙述了一遍。
"啧!啧!啧!"达彻斯特爵士说。"我刚才同伊里主教闲谈来着。"
年轻的安奈什来伯爵走近于勒爵士。于勒爵士还有两年好活,因为他是在一七○七年去世的。
"于勒爵爷?"
"安奈什来爵爷?"
"您认识林诺·克朗查理爵士吗?"
"认识。这个人已经故世了。"
"是死在瑞士的吗?"
"是的。我们是亲戚。"
"他在克伦威尔时期是个共和主义者,在查理二世时期仍旧是个共和主义者吗?"
"共和主义者?哪里的话。他不过是赌气罢了。他为了私人的事情曾经跟皇上吵过嘴。我从可靠方面得到的消息是,如果把海德爵士的大法官让给他,保险他就同皇上合作。"
"您使我感到诧异,于勒爵爷。听说克朗查理爵士是个正直的人。"
"正直的人!真有正直的人吗?小伙子,根本就没有正直的人。"
"那么,加图呢?"
"哦,您相信加图!"
"那么,亚里斯泰德[注]呢?"
"他们判他充军,这件事做得很好。"
"那么,汤麦斯·摩尔[注]呢?"
"他们砍掉了他的头,做得也很好。"
"照您的意思,克朗查理爵士……"
"也是这种人。再说,一个人自愿亡命异乡,不用说是很可笑的。"
"他已经死在那儿了。"
"希望落了空的野心家。哦,我认识他,当然认识。我们是好朋友。"
"于勒爵爷,他在瑞士结婚的事,您知道吗?"
"仿佛听说过。"
"婚后生了一个合法的嗣子,是真的吗?"
"真的,不过已经死了。"
"还活着。"
"活着!"
"活着。"
"不可能。"
"这是事实。已经证实了,批准了,并且注册了。"
"这么说,这个儿子就要承继克朗查理的爵位喽?"
"不是就要承继。"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承继了。已经办好了。"
"办好了?"
"转过头去,于勒爵爷,他就坐在您背后的男爵席上。"
于勒爵士转过头去,可是格温普兰的面貌被他森林般的头发遮住了。
"原来是这样,"老头儿说,他只看见格温普兰的头发,"他已经采用了时髦的打扮。没有戴假发。"
格兰得哈姆走近柯尔彼贝。
"有一个人掉到陷阱里去了。"
"是谁呀?"
"大卫·第利-摩埃。"
"为什么?"
"他不再是上议员了。"
"怎么回事?"
于是格兰得哈姆伯爵亨利·奥伏克未尔克就把这桩奇闻源源本本地告诉了柯尔彼贝男爵约翰:送到海军部的一个海上漂来的葫芦,儿童贩子的羊皮纸,"国工的命令",杰弗理的背书,萨斯瓦克上刑罚的地窖里的对质,女王和大法官对这些事实的认可,圆厅里举行的审查和最后授为克朗查理爵士等等。两位爵爷都要努力看清楚坐在斐特瓦耳特爵士和阿朗德尔爵士中间的这位新爵士的面貌,可是他们的成绩不见得比于勒爵士和安东什来爵士的更好。
再说,格温普兰恰巧坐在一个容易躲避别人好奇的目光的暗地里,这也许是偶然的,也许是两位保护人受到大法官的指示,故意安排的。
"他在哪儿呀?他在哪儿?"
大家一到议会都这样大叫大嚷,可是谁也没有看清他。有几个在"绿箱子"看过格温普兰的爵士的好奇心特别重,但是他们也是白费力气。格温普兰藏在一群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老态龙钟的爵士中间,正像我们有时候把一个年青的姑娘巧妙地藏在一群寡妇中间一样。患痛风病的老头子对别人的事情是不大关心的。
大家正在传阅一封只有三行字的短信抄本。据说这是约瑟安娜公爵小姐写给她的姐姐——女王——对女王陛下命令她嫁给克朗查理的合法嗣子新上议员费尔曼爵士的答复。信是这样写的:
夫人:这个安排正合我的心思。我可以把大卫爵士当作情人。
下面签名的是:约瑟安娜。这封信——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年青的"不戴假发派"的摩亨男爵查理·俄克咸普敦兴趣盎然地把这封信读了又读。法维沙姆伯爵路易斯·德·杜拉斯,一个有法国精神的英国人,瞅着摩亨微笑。
"好,"摩亨爵士大声说,"我就要娶这样的女人!"
旁边的人听到了杜拉斯和摩亨的谈话:
"娶约瑟安娜公爵小姐,摩亨爵爷!"
"为什么不可以?"
"该死!"
"她会使一个人快乐啊。"
"会使好几个人快乐的。"
"咱们不都是这样吗?"
"摩亨爵爷,您说得对。讲到女人,咱们总是吃别人剩下来的东西。谁是第一个人呢?"
"也许是亚当吧。"
"不是他。"
"那么,是撒旦。"
"我亲爱的爵爷,"路易斯·德·杜拉斯最后说,"亚当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丈夫。可怜的受骗者!他把人类扛在自己身上。其实人类是魔鬼和女人生的。"
主教席上的那坦涅尔·克鲁是个双重的爵士,在俗是克鲁男爵,在神职里是窦汉姆主教,他问法学家柯尔蒙来伯爵休·柯尔蒙来:
"这可能吗?"
"这合法吗?"柯尔蒙来说。
"新爵士的授爵仪式是在议院外面举行的,"主教又说,"可是,据说有先例可查。"
"是的,查理二世的鲍尚爵士,伊丽莎白时的歧来爵士。"
"还有克伦威尔时期的布洛希尔爵士。"
"克伦威尔不能算数。"
"您认为怎么样?"
"简直是个大杂拌儿。"
"柯尔蒙来伯爵大人,"主教又问,"这位年轻的克朗查理爵士在议院中的地位怎么样?"
"主教大人,因为当中插进一个共和政体,议院的次序已经变动了。克朗查理如今在上议员中间,居于巴那德和索美兹之间,因此,费尔曼·克朗查理爵士轮到第八个人发表意见。"
"说实在的!这是街头的一个江湖骗子呀!"
"这出戏本身倒不使我惊奇,主教大人。这种事也是常见的。即使是更惊人的事也可能发生。一三九九年正月一日,贝德福州的乌西河突然干涸了,那不是'玫瑰战争'的预兆吗?如果一条河能够干涸,一个爵士自然能够沦为贫贱。伊大卡的国王攸力西兹什么行当都干过。费尔曼·克朗查理虽然外表上是个蹩脚戏子,可是实质上仍旧是一个爵士。卑贱的衣服并不影响高贵的血统。不过在议会外面举行审查和授爵仪式,尽管是合法的,但也可能引起反对。我认为应该研究一下,看看是不是应该在以后的枢密院会议上向大法官提出咨询。我们应该研究一下,我们在一两星期之内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主教说:
"结果还是一样。这是格斯鲍杜斯伯爵以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奇事。"
于是,格温普兰啦,笑面人啦,泰德克斯特客店啦,"绿箱子"啦,《被征服的混沌》啦,瑞士啦,歇隆啦,儿童贩子啦,流亡啦,毁容啦,共和政体啦,杰弗理啦,詹姆士二世啦,"国王的命令"啦,海军部打开的葫芦啦,做父亲的林诺爵士啦,嫡出的儿子费尔曼爵士啦,庶出的儿子大卫爵士啦,可能引起的纠纷啦,约瑟安娜公爵小姐啦,大法官以及女王啦等等谈话资料,在所有的议员席上传开了。窃窃私语好比一根火药线。他们抓住每一个细节。这件怪事引起整个议院喃喃低语。格温普兰跟做梦似的,模模糊糊地听着这片嗡嗡的声音,还不知道这是他引起来的。
然而他还是很注意,不过他只注意深远的地方,忽略了表面。过度的注意反而把自己和周围的人隔离起来。
议院里的嘈杂声音并不妨碍它的工作进行,正如一支军队掀起的尘土并不妨碍它的前进一样。法官们——他们出席上议院,只在被问的时候才能发言——已经坐在第二个羊毛座榻上;三位国务大臣坐在第三个座榻上。上议员的嗣子们涌进宝座背后的地方,他们待在这儿,既不能说是在上议院里面,又不能说是在上议院外面。未成年的爵士们坐在替他们专设的台阶上。在一七○五年,小爵士的名额大概在一打以上,如罕廷顿,林肯,多塞特,瓦尔维克,巴斯,巴灵吞,得汶特窝特——他后来死得很惨——,隆格维尔,隆斯德尔,杜德来,华德和卡忒勒特等,这堆小孩将来就成了八个伯爵,两个子爵,两个男爵。
议会中央的三层席位上,每位爵士都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定了。差不多所有的主教都出席了。公爵们阵容强大,从索美塞特公爵查理·西摩开始,直到汉诺威的选帝侯剑桥公爵乔治·奥加斯大斯为止,这个爵位刚册封不久,所以地位较低。全体都是照年资的先后就座的。计有:得文公爵卡芬狄士,他的祖父曾经把九十二岁的赫伯斯藏在哈德尉克;利支门公爵楞诺克斯;三位非茨洛家的公爵;扫桑波登公爵;格拉夫顿公爵和诺尔桑波兰公爵;奥德蒙公爵巴特勒;波福公爵索美塞特;圣阿尔班公爵波克拉克;波尔登公爵鲍来;黎芝公爵奥兹本;裴德福公爵罗泰斯来·拉塞尔,他的纹章题词和座右铭是:Che
sara sara[注],意思是说随遇而安;白金汉公爵设斐尔德;罗德兰公爵曼涅兹和其他的一些公爵。诺福克公爵霍华德和芮斯白莱公爵托尔波特因为是天主教徒,没有出席。马巴洛公爵丘吉尔——我们管他叫坏蛋巴洛——当时正在对法国作战,也未出席。苏格兰公爵——昆兹白莱公爵、蒙德罗斯公爵和罗克斯堡公爵都是在一七○七年册封的——当时自然没有出席。
第六章 贵与贱
突然间,议院里亮起来了。四个守门卫士捧着四个插满蜡烛的多枝烛台,放在宝座两边。宝座在蜡烛光的照耀下,发出紫红色的光辉。虽然宝座是空着的,可是却威风凛凛。即使女王坐在那儿,也不见得能增加多少威严。
黑杖侍卫长走了进来,举起权杖说:
"女王陛下的钦差大人驾到。"
嘈杂的声音顿时平息下来。
一位头戴假发,身穿曳地长袍的书记官在大门口出现了,他手里捧着一个百合花的垫子,上面放着一卷卷羊皮纸。羊皮纸就是议案。每卷羊皮纸上悬着一个带丝绦子的、叫做bille或者bulle的圆球,圆球有时候是金子的,所以英国的法案称为bills,罗马的诏书称为bulles。
书记宫后面跟着三位穿上议员长袍、戴羽毛帽子的人。
这三个人就是女王的钦差大臣。第一位是英国的财政大臣哥多尔芬;第二位是枢密大臣播布洛克;第三位是掌玺大臣纽客赛。
他们不是按照爵位,而是按照官职大小,一个跟着一个走进来的,哥多尔芬走在前头,纽客赛殿后——虽然他是一位公爵。
他们走到宝座面前的席位那儿,摘下帽子,对宝座鞠了一躬,随后又戴上帽子,坐在凳子上。
大法官望着黑杖侍卫长说:"传下院议员到木栅这儿来。"
黑杖侍卫长退了出去。
刚进来的书记宫是议会书记官当中的一个,他把堆放议案的垫子放在羊毛座榻当中那块方形地方的一张桌子上。
接着,大家停顿了几分钟。守门卫士在木栅前面放一个有三级踏板的梯凳。这个梯凳面上是深红色的天鹅绒,镀金的钉子排列成一朵朵百合花。
已经关上的大门重新打开了,一个声音大声说:
"忠实的英国下院议员们到、"
这是黑杖侍卫长在替下院议员报到。
爵士们戴上他们的帽子。
下院议员们由议长带头,光着头走了进来。
他们立在木栅那儿。穿的是便服;大部分都是黑色的衣裳,佩着剑。
下院议长是可敬的约翰·史密斯绅士,安多弗城的议员,他立在木栅中央的梯凳上。下院议长穿一件黑缎曳地长袍,肥大的袖子,前后衣缝上镶着螺旋形的金黄色带子,假发比大法官的稍微小一些。态度庄严,不过地位比较低。
全体下议员连议长包括在内,都光着头,站在戴着帽子坐着的爵士们面前等待着。
在下议员当中,有吉斯特的裁判长约瑟·季克尔;女王的三位御律师胡伯、鲍卫斯和派克以及副检察官詹姆士·孟德鸠和首席检察官西蒙·哈科耳特。除了几个准男爵和骑士,九名内廷爵士:赫廷登,温莎,伍德斯托克,摩当,格兰拜,斯库达摩,菲次哈定基,海德和白克来,以及爵士们的儿子和上议员的继承人以外,其余的都来自平民。一堆忧郁寡言的人。
他们的脚步声停下来以后,黑杖司仪官在门口叫道:
"开——哟!"
皇家书记官站起来。拿起搁在垫子上的第一份文件,展开宣读。这是女王的谕旨,指名三位钦差大臣代表她出席议会,并有权批准议案。"三位钦差是……"
书记官读到这儿,提高了嗓子。
"哥多尔芬伯爵锡德尼。"
书记宫向哥多尔芬爵士鞠了一躬。哥多尔芬爵士举了举帽子。书记官继续读下去:
"潘勃洛克与蒙高马利伯爵汤麦斯·赫伯特。"
书记官向潘勃洛克爵士鞠了一躬。潘勃洛克爵士碰了碰帽子。书记官接着读道:
"纽客赛公爵约翰·霍尔兹。"
书记宫向纽客赛公爵鞠了一躬。纽客赛公爵点了点头。
皇家书记官重新坐下。议会书记官站起来。跪在他背后的副书记官也立了起来。双双朝下议员们转过背去,面对着宝座。
垫子上有五件议案。这五件议案经下议院投票通过和上议院审查同意,只等待女王批准。
议会书记官宣读第一件议案。
这是下议院的一件提案,提案里建议国家支付一百万英镑修建女王的住所汉普顿宫。
宣读完毕,书记官向宝座深深鞠了一躬。副书记官的鞠躬还要地道,接着他转过半边脸来,对下院议员说:
"女王接受你们慷慨的献礼。准奏。"
书记官宣读第二件议案。
这是一件法案,规定逃避民兵——英国人叫做trainbands,意思是可以随意指挥的民兵队伍——兵役的人一律受到监禁和罚金的处分。这是由城市居民组织起来的一种民兵,自带装备,不领军饷。在伊丽莎白统治时期,西班牙无敌舰队逼近的时候,曾经供应过十八万五千名步兵和四万名骑兵。
两位书记官向宝座重新鞠了一躬,转过半边脸来对下院议员说:
"准奏。"
第三件议案规定英国最富庶的利施菲尔和科芬德里主教区的什一税和教产,使大教堂享受一笔年金,增设教职,扩建主教宅邸,并且提高教士的俸禄,"以供应我们圣教会的需要,"序文里这样说。第四件议案里规定新税,提高年度预算;一种是大理石纸税;一种是出租马车税,伦敦限有出租马车八百辆,每辆每年征五十二镑的税;一种是律师、公堂律师和平衡法院律师的律师税,每人每年缴纳四十八个镑;一种是皮革税,序言说"不能顾及皮革工匠的诉苦";一种是肥皂税,"不能顾及大量生产斜纹哗叽和呢绒的厄克斯特城和得文州的申诉";一种是酒税,每桶征四先令;一种是面税;一种是大麦税和忽布[注]税;一种是调整吨位税;序言里说"国家的需要比商业界的抗议更重要",载重吨位税,在四年之内,从西方来的船只每吨征六镑,从东方来的船只每吨征十八镑。最后还宣布本年度已经收的人头税不敷应用,对全国每一个国民补征人头税四先令,也就是四十八个铜板,并且规定,不愿意向政府重新宣誓的人,一律缴纳双倍的税金。第五件议案规定病人在入医院时如果不预存一英镑,备作万一病死的丧葬费用,禁止医院允许他入院。后三件议案,也跟前面两件一样,副书记宫向宝座鞠一躬,回过头去向下院议员叫一声"准奏",一件一件地批准,变成了法律。
接着,副书记官重新跪在第四座羊毛座榻面前。大法官说:
"但愿按照大家的愿望执行。"
到了这儿,皇家会议就算结束了。
下院议长向大法官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就拎起拖在地上的长袍后摆,倒退着从梯凳上走下来;下院议员们一躬到地;这当儿上院议员们并不理会这些恭敬的表示,接着就继续他们被打断了的工作议程。下院议员们随后就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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