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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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我把这些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笔记本、日记本都从抽屉里取出来,一大叠抱到客厅里。我将本子上凡是有字的一页一页都撕下来,丢到壁炉里点燃火,在腾腾的火焰中,我花费了不计其数小时的劳动成果和思想结晶转眼功夫俱化为灰烬。火啊,你真是无情物,我诅咒你!

  接着,我又从自己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本大开本的本子,这是我的邻居师院生物系的刘老师送给我的,里面贴的全部是印刷精美的圣母玛丽亚之类的圣画。此外,我还收藏有许多外国风景明信片、图片和外国贺年片。这一些都是不折不扣的"四旧",而且,说不定还是"祸种",因此,我也把它们全扔到壁炉里去,让烈火来烧毁一个旧世界,换来一个红彤彤的毛泽东思想新世界。

  经过几个小时的忙忙碌碌的折腾,我们家里里外外的"四旧"扫荡得差不多,"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我到洗澡间,用水龙头冲洗净一身的臭汗垢,当我上床时已经十二点了。我把自己家的"四旧"破除了,已无后顾之忧,所以,便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再加上我劳累了一整天,确实也是够疲乏的了,躺到床上骨头就散了架,一闭上眼睛,即打起呼噜来了。

  第二天,我又上学校去,同学们畅谈着昨日各自上街破"四旧"的情形。上午的第一、二节课还是学习文件,三、四节自由掌握,有的同学又跑到外面破"四旧"去,而我对此兴头不大,依旧留在学校里。

  下午放假,可以不去学校。我和叶思声、肖亮、陈炳义、王钟惠等人约好,下午三点一起去沙洲游泳场游泳。

  我把游泳裤事先穿在身上,外面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背心,戴了顶草帽,脚下拖了一双泡沫塑料拖鞋,随手再拎了一个塑料网兜,里面装着一条运动裤和一条毛巾我顺路到叶思声的家里,将他叫出来一道上路。

  沙洲是闽江江心的一个小岛,这个岛面积不到二平方公里,岛上栽着一排排高大的桉树,宛如一扇扇浓荫遮天的翡翠屏风,在树与树间隙的空地上种着一畦畦的番薯,那茂密的番薯藤叶布满了整个岛屿,举目望去,郁郁葱葱,翠绿一片。在沙洲岛畔有一侧是沙滩,这里河床平坦,水流缓慢,是一个天然的游泳场所,沙洲游泳场便设在这地带。

  我们前往沙洲游泳场一般是要搭渡船过去的,有时侯,兴致来临,干脆把衣裤毛巾等都包扎在一个塑料袋里,用绳子系着挂在身上,人就直接从江岸凫水到对岸的沙洲去。

  今天,我和叶思声是搭船过去的。由于这几天的天气格外闷热,"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着翅飞上山",沙洲游泳场也显得热闹异常,游泳的人像鸟岛上的斑头雁一样挤满了沙滩,其中有许多是我们学校和师院的学生。

  我们在沙滩上找到了肖亮、陈炳义、王钟惠他们,他们已经脱掉衣服准备下水游泳。

  我问肖亮道:"喂,'胖子',你们的衣服搁在什么地方呀?"

  "在前面的树下,我领你们去。"肖亮说着,就把我们带到了他们搁衣裤等物的一棵树下。

  沙洲游泳场有的年份有人管理,有的年份则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今年刮起了文化大革命的狂飙,游泳场没有正式开放,连保管衣物的人也没有,大家只好自行保管,或者随便堆放──听天由命会不会被人偷去。

  我和叶思声像军人一样行动迅速地三下二下就剥下了衣裤,把它们和肖亮他们的东西堆放在一起。然后,我们只穿着游泳裤下水去了。我们因为走路走得满身大汗,热不可耐,便下水先浸泡一阵子,降低身子的温度。

  这当儿,我们在宽阔的江面上畅游着,天空是蔚蓝色的,没有一朵云彩,强烈的太阳光照射在江面上,波光闪闪,如若是一面巨大的太阳能集光器。美丽的闽江袒露出银色的胸膛,宽容地任其孩子们在上面嬉戏着,吻着她的丰满的乳房。我们时而平稳地划水蹬腿蛙泳,时而奋力地挥臂划水、双腿上下交替打水,游剧烈的自由泳,时而作仰泳,悠闲地浮在水面上,如同在树荫下乘凉一般泰然自若,骋目远眺,"极目楚天舒"。

  后来,我们游累了,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沙滩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闲聊起来。

  "欸,今天中午,我看见一位年轻的妇女来我们学校找尤品玲,那人的模样长得跟尤品玲十分相像,大概,是她的姐姐吧。"王钟惠在小广播着。"她俩在二部的一棵大樟树下很激动地说些什么,看样子,她们家里出了什么事,那女人一说完话就急匆匆地走掉了。一会儿,尤品玲连食堂里的炖饭也没吃,拎了个包包,带了顶草帽,也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学校。"

  "对,那女人是她的姐姐,我以前曾经看见过她来找尤品玲,今天,我上食堂拿饭的时候,也看见她正和尤品玲在谈话,我路过树下时,耳朵还隐约听见她说了句,'妈叫你赶快回去一趟……'。"肖亮也补充说。

  诚然,当时我们是一无所知,尽管在15℃的空气中声速为340米/秒,但是,消息的传播速度毕竟比这要慢得多,何况,那个尤品玲又家居城区一隅,像萧涧秋一样是外来的一粒石子,她家中发生的事只是在日后方才略有所闻。

  在这场破四旧的十二级强台风中,尤品玲的家──也就是省卫生厅副厅长尤国平的家──是首当其冲的。当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一开始不久,"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尤品玲的父亲、党外人士的省卫生厅副厅长尤国平就被揪了出来,被打成牛鬼蛇神、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

  这个尤国平是市里有名的私人古董收藏家,在他家有一个大房间是专门置放古董的。而这场破四旧运动,古董是名副其实的"四旧",自然,如鱼腥味吸引了一群野猫子,卫生厅里的一伙人首先就闯入他家破四旧。

  二十三日上午,卫生厅一伙人劫持着尤国平,乘着一辆大卡车来到了他的寓所。

  尤国平的住宅是一所中式的四合院,整幢房子都是他私人的,房子很大,起码有十几间的房间,但房子也相当陈旧破损,已多年失修。在尤国平寓所的后院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面积有二十平方米左右,里面栽种着各种花卉和盆栽。

  卫生厅那班家伙一到尤国平的家,就闯入他藏古董的房间里去。

  在那房间里,置着一排排的玻璃橱和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玩,有唐代的堆贴花纹凤头壶、耀州窑白釉瓷合、"唐三彩"陶俑、瑞禽瑞兽葡萄镜,有隋代的四神镜、青釉瓷瓶,有五代秘色窑贴金青瓷花瓶,有宋代的散氏盘,有元代的彝器,有明代的仕女图花瓶、精刻的牙球,有清代的宣州白狭瓶、紫檀木匣子、顺治青花八仙人物盘、香炉,以及波斯萨珊朝货币、埃及、印度的古币、北方少数民族的兽纹金饰牌等等,真可谓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尤国平收藏的古董之多在市里是首屈一指的。

  然而,在今天这场破四旧运动中,这些尤国平当初花费大量财力、精力收罗到的古董都成了他妄图复辟、复古的如山"铁证"。

  一个戴着阔边胶框眼镜、外貌似乎还斯文的中年男人手指着玻璃橱里的古玩,声色俱厉地道:"尤国平,这些破东西就是你的心肝宝贝的古董吗?你承认这些古董是四旧吗?"

  尤国平脸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些古董……是……也可以算是……是四旧。"

  "既然你承认这些古董是四旧,那么,你就应该支持我们破四旧、立四新的革命行动,把你的这些散发着封建主义僵尸腐臭味的古董破除掉。"那人紧绷着一副冷冰冰的脸孔道。

  以前尤国平的脾气是十分暴戾的,据悉,他发起火来连热水瓶也要摔到地上去,更不用说茶杯、牙罐之类了,如今,这场文化大革命的龙卷风袭来了,他被揪到台上批斗了好几场,傲气是被杀了不少,如若一匹脱缰之马被套上了笼头,他不驯顺也得驯顺了。但是,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彻底改变本性毕竟是很困难的,就像野草不论怎么剪除,它还会顽强地再冒出来。

  此时此刻,尤国平也横下脸,竖起三角眼瞪了瞪那个戴眼镜的家伙,不卑不亢地回答说:"同志们要破四旧、立四新,我当然是举双手支持的,不过,古董到底不同于观音菩萨,它们是历史文物,毁掉恐怕是不妥的……"

  一位矮壮得如同一尊水缸的三十多岁的汉子胀粗了脖子叫嚷着:"什么不妥的,姓尤的,你老实点,你是牛鬼蛇神,你懂吗?你别像昔日一样土地爷放屁──神气十足!哼,古董就是四旧,是地地道道的沙门氏菌,我们今天来破四旧,就是要破你的古董,请你放明白点。"

  尤国平也光火起来,没好声好气地顶撞道:"哼,我是牛鬼蛇神,那你们大概是和鬼说鬼话吧?难道北京故宫博物院里的那些古董也要毁掉吗?难道省博物馆里的那些古董也要毁掉吗?"

  这下可好了,他的一席话如火星儿掉到了汽油里,那伙人都被他的话激怒了,七嘴八舌地对他群起而攻之。

  那个"水缸""崩"起来,他有些歇斯底里地冲着尤国平的鼻子嚷嚷着:"他妈的,你这家伙的反动气焰居然如此嚣张,老子非砸烂你的狗头不可!"

  另一位长着瘦长丝瓜脸的男人用公鸭般的嗓门高嚷:"尤国平,你这个人就像花岗岩一样顽固不化,你明明就是彻头彻尾的牛鬼蛇神,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反动派学术'权威',众所周知的省卫生厅的'南霸天',你还不低头认罪,是不是想要去见上帝呀?"

  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样子是个头,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别跟这穿长袍马褂的死顽固磨嘴皮,他的问题等以后再算账,咱们今天是来破四旧的……小王,你把麻袋拿过来,将这些古董都装到麻袋里去。"

  "啊,你们要把我的古董全部拿走,这不行啊!不行啊!"尤国平有些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妈的,什么行不行的,革命是暴烈的行动,没砸了你的古董,就算是便宜了你!"那位矮壮汉吊起白昏睛露的猪眼,破口大骂道。

  那伙人根本不理睬尤国平,他们七手八脚地打开玻璃橱窗,把里面和木架上的所有古董统统收拾起来,一股脑儿地往麻袋里胡乱塞。

  年迈体弱的尤国平显然无法制止住他们强盗般的行径,又不忍心看着他们把自己心爱的古董抢走,他气虎虎地一个人走到大厅里,双手抱着头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不断地长吁短叹着……

  以后,他们把所有的古董都装进几只大麻袋里,又像老鼠一样窜到其他房间四处搜索着"四旧"物品。

  尤品玲的哥哥尤品义是一个音乐家,他在上海音乐学院任教,是一个钢琴演奏家,前几年他回家探亲,还被省音乐协会请去举行钢琴演奏会。尤品义在家里留了好些音乐理论书籍、乐谱、以及几百张的中外唱片,可是,今天却飞来横祸,这些东西都遭罹劫难。那班家伙把一整套、一整套美英德俄出产的柴可夫斯基、贝多芬、李斯特、莫扎特、肖邦等著名音乐家的作品唱片统统往麻袋里装,几百张唱片一张也不剩地全部抄走,那些乐理书和乐谱也被抄走了。

  此外,尤国平的书房里还有不少的精装外文医书和一些中国的旧线装书,并且,他的几个孩子平时也买了不少中外小说书,这些人类知识的财富而今俱成了"四旧"。他们几乎看也不看地就往麻袋里塞,不一阵子的功夫,他们携带来的十几只麻袋都装得鼓鼓的,但却还装不完尤国平家里的"四旧"物品,他们把有的东西如花瓶等,就干脆当场砸掉了。

  他们扫荡了一切,洗劫了一切,破坏了一切,毁灭了一切,他们已经丧失了人类的理性,残暴得就像兽类"耶胡"、禽类"格纳耶"一样,他们"在动荡的河水里映出来的丑陋影象,不但比原来的形体大,而且更加丑陋"(斯威夫特语)。他们披上了红色的架裟,拉大旗,作虎皮,随心所欲地把真理偷梁换柱,利用一种思想的神圣性和它的谬误成份,甚至用冒牌货来招摇撞骗,进行其不可告人的罪恶勾当。

  当他们把尤国平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胡乱翻了一遍,装满了十几麻袋的"四旧"物品,笨手笨脚地抬到了汽车上去,人也攀爬到车厢里。那个最后走掉的带眼镜的中年人又对尤国平说:"喂,尤国平,你的那些东西我们拿走了。你可以留在家里收拾一下房间,明天你到厅里,我们给你一张你的那些东西的清单。"

  而尤国平依旧瘫在那张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嗯",眼珠子如同被卡住的滚珠一般直愣愣着,神情沮丧极了。

  在人和麻袋都上了车之后,卫生厅的那辆解放牌卡车的发动机启动了,得意洋洋地屁股冒烟开走了。

  以后,尤国平家的女佣人看见卫生厅的那伙人都走掉了,她畏畏葸葸地朝尤国平走来,可是,到了近处,看见尤国平脸色苍白,冷汗冒出,一只手不断地在胸口揉搓着,连忙关切地问说:"尤先生,你怎么啦?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了啦?"

  "嗯,胸口有些闷痛,又是心绞痛发作了。"尤国平还在搓着胸口。

  一会儿,尤国平挣扎了起来,他如若一株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柳树一般站立不稳,女佣人见状急忙上去搀扶他,他嘴里说"不用",却听凭她扶着,高大的身躯步履艰难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尤国平缓缓地在床沿边坐下,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瓶硝酸甘油,他颤抖的手倒了几片药片在手心上,可是,有的药片却从他的巴掌上滚掉到了地上,他用战战栗栗的手把一片硝酸甘油置于舌下。

  接着,他弯下腰要准备解鞋带,那佣人看见了,一边说着,"让我来解",一边就蹲下来,帮他解掉了鞋子。以后,那佣人又扶着他躺到了床上去,还拉了一条大毛巾盖在他的肚皮上。

  这时候,尤国平含服了药,安静地躺在床上,合闭双目休息着。而那佣人则依然立在床旁,她望着他询问说:"尤先生,我要不要去把师母叫回来?"

  尤国平仍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他是否听见这话,过了一小会儿,他连眼睛也没打开地小声道:"好吧,你就去叫她回来一趟。"

  于是,那位女佣人便蹑手蹑脚地退出了他的房间,轻轻地把门掩上。然后,她他就离开了他的家,急急忙忙地跑去找尤国平的夫人胡素贞。

  尤品玲的母亲胡素贞是在南街卫生院(现改名为东方红卫生院)当药房护士,她听了那佣人诉说的情况,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家去。她连忙打了个电话给在市一院当医生的大女儿尤品芸,叫她赶紧回家一趟。她挂完电话之后,便向科室的人请了假,就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去了。

  而尤品玲的姐姐尤品芸接到母亲的电话后,当即把她的丈夫刘汉白──也是市一院内科医生──"抓"出来,叫他立刻先回家去看他们的父亲,而她则跑到我们学校来,将妹妹尤品玲也唤回去……

  我们几个在沙滩上躺得太久,被炎炎赤日晒得快七窍生烟,因此,大伙儿又纷纷钻到水里,我们甚至越过了场界的竹浮筒,游到了江心去,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后来,我游着游着又累乏了,便独自攀着一只游泳场的由缆绳系着的竹浮筒在喘息。我把头枕在竹浮筒上,人仰浮在水面上,双手抓住竹浮筒两边的缆绳,悠然自得地闭目养神,任凭周围的江水在荡漾着。

  当我安怡得快要昏昏欲睡之际,忽然间,系着我的生命的"枕头"──竹浮筒──被人重重地往下压。我因为毫无防备,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竹筒一起沉下去,江水倒灌进鼻腔里来,害得我喝了一大口的"辣椒"水。我从水里又浮了上来,一边难受地咳嗽着,一边举目寻觅着这个恶作剧的罪魁祸首。

  这当儿,我发现"瘦子"管剑飞整个人就坐在我原来攀的那只竹浮筒上,他笑哈哈得下颌对不准上颌,我看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无明业火焰便在胸中腾腾地燃烧,高声怒骂道:"他妈的,是你这个刁毛飞,要想把老子淹死呀?看枪!"

  说罢,我如同鲨鱼一般勇猛地扑向了他,迅速地将他逮住了,"浪里白条"和黄文炳在水里搏斗着。我一手按着管剑飞的脑袋,一手捏住他的脖子,使劲地将他往水里压,企图也要灌他喝"辣椒"水。而管剑飞则拼命地试图挣扎,虽然我也把他的头压到了水里,可是,他毕竟也谙熟水性,未呛着水,只是他不断地向我求饶说:"饶了我吧,我的上帝,我再也不敢啦!"

  我终于松开手,但嘴里仍厉声地道:"好吧,这回我就饶了你这个求和的战犯,不过,我警告你,往后若胆敢再在太岁的头上动土的话,我决不再饶你!"

  管剑飞的脸上堆起一堆谄笑,连连讨好说:"小的知罪,小的罪该万死,我刚刚和院部的几个伙伴来游泳,正好看见你躺在竹浮筒上,就随便和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这样放肆了,请老佛爷开恩!"

  "去你的,谁是你的老佛爷!"我又板起面孔斥了他一句,接着,便不再搭理他,又抓住原来的那只竹浮筒,照旧把头枕在上面,只是这时两眼仰望着天空──那被阳光折射的天空空明澄碧,一尘不染,深沉得像海,也湛蓝得像海。

  管剑飞也攀着我旁边的另一只竹浮筒,又嘻皮笑脸地对我说:"欸,我的至爱亲朋,我告诉你一个惊天动地的爆炸新闻,你要不要听呀?"

  我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爱理不睬地道:"哼,你有什么爆炸新闻,有的话,也是'惊天动地'的桃色新闻,是不是哪一对情人一起跳大桥了,还是你的姐姐伊琳娜要出嫁了?"

  "你别隔着针眼看人──把人瞧小了,难道我真是登徒子吗?"他故作姿态地说,"我今天要说的完全不是什么桃色新闻,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政治新闻、爆炸新闻。"

  这会儿,肖亮也游过来了,攀在我边上的另一只竹浮筒上,我瞟了管剑飞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既然你有五香豆要卖就卖吧,何必卖什么关子呢?我是最讨厌人家卖关子的。"

  "好吧,小伙子们,我告诉你们一个最新的令人不愉快的消息,"管剑飞的表情总是有些装腔作势的样子。"你们大概还蒙在麻袋里吧,今天上午,师院历史系主任范增雅教授被人打死了……"

  "啊──你说什么?范增雅被人打死了?"我听罢,吃惊地翻起身来,不再把头靠在竹浮筒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路透社记者,请你透露透露。"

  这样,管剑飞像一个戏剧演员一样绘声绘色地叙述起这件事情的经过……

  也许,万王之王宙斯的私生子赫刺克勒斯的诞生,他注定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冒险事业,而中国的"红卫兵"从地平线上刚刚出现,他们也怀着和赫刺克勒斯同样的抱负,欲干出一番惊天地、动神灵的事情来。在八·一八毛主席戴上"红卫兵"的袖章后,"红卫兵"这个新生事物如若雨后春笋般地从北京迅速地发展到全国,他们干的头一桩大事就是"破四旧"。

  二十三日上午,东南师院历史系几个红五类子弟的大学生发起组织了一个"红卫兵"组织,他们连袖章、队旗也还没有制出来,第一个"革命行动"就是闯到他们系主任范增雅教授的家里破"四旧"。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大约,红卫兵刚组织起来也得放几把火,他们放的头把火就比鲁智深火烧瓦官寺的火更大。

  省历史学会副会长、东南师范学院历史系主任范增雅教授,在运动一开始就被当作牛鬼蛇神揪了出来,被打成反共老手、反动政客、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我省的翦伯赞等等,他在大大小小的批斗会上被斗了好几场,戴过高帽、挂过牌子、挨过拳打脚踢,遭受了他一生几十年来从未有过非人的迫害与侮辱。大约,因为范增雅家中拥有许多藏书,其中还有一些是宋、元、明、清代的善本书,这在师院教授们中间是首屈一指的,因此,他们便把他的家视为首先要摧毁的目标,B-52型轰炸机群出动了。

  历史系那伙红卫兵凶神恶煞一样闯入范增雅的住宅。他的寓所是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洋楼,还有一个小花园,环境比较幽静。

  那伙红卫兵一踏进客厅的门里,一个黑瘦得像猴子一样的"赤脚大仙"气势汹汹地对范增雅说:"喂,范老夫子,你听着,我们今天是来你家破四旧的,你要是想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话,就应该支持我们今天的革命行动!"

  "同学们要破四旧、立四新,我大力支持、坚决拥护,我衷心地欢迎你们来我家破四旧。"范增雅唯唯诺诺地道。

  "既然你说得这么动听,那你说,你的藏书房在哪里?快带我们去!"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大学生高嚷着。

  "你们要到我的藏书房干什么?那里面就是藏书,没有其它东西。"范增雅一条线的眯眼骤然间睁大起来,透过酒瓶底般的眼镜片警惕地审视着那伙人。

  "你这死老夫子别装糊涂了,老实告诉你,我们今天就是来破除你的乌七八糟的书籍,你的藏书房是臭名昭著的藏污纳垢之地,我们就是要采取革命的行动!"那个熊腰虎背的棒小伙子又吼起来。

  "不,书籍并不是'四旧',而是人类文化知识的结晶,它不应该被销毁掉,应该利用它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进行一场'重结晶',这就是取之精华,去之糟粕。"

  他不以为然地反驳说,"你们别的东西要拿走,尽管拿走,可是,我的书一本也不能动。"

  "看你的反动气焰多嚣张啊,大概,你的鼻子牛屎还没灌够吧?你别吃石头拉硬屎──顽抗到底,顽抗到底是决没有好下场的!"那个"赤脚大仙"瞪起了铜铃眼。"范老夫子,你快说,你的藏书房在哪儿?"

  而范增雅教授沉默着,他低头一声不吭,心里正在盘算着该如何应付这局面。

  这当儿,另一位戴眼镜、理平头的大学生也开口说:"唉,你们跟这个青铜时代的老古董叨些什么呀?他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跟他磨是白费功夫,往破球胆打气。……喏,我知道他的藏书房就在最边上的那大房间,走,咱们过去看看。"

  范增雅教授用一种异样的神情注视着他从前的得意门生,依旧缄默不语。本来,他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如若张果老一般,似乎一阵狂风就可以把他整个人刮走,可是,忽然间他如同吃了返老还童的仙丹,手脚一下子变灵活了,他像野兔子一样利索地窜到了那伙人的前头,疾步走到藏书房的门口,张开双臂把门拦住,声色俱厉地正告他们:"我的藏书房你们不许进去!"

  那伙人被他的一反常态的行为镇住了,随即恼羞成怒起来,那个壮大个怒目斥骂道:"范老夫子,你莫非发了疯,是不是要想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呀?我看你还是识相点,赶快让开吧!"

  然而,范增雅依然像一尊大理石塑像一般屹立着不动。他固执地摇摇头说:"不,我的书并不是四旧,你们一本也不准动,你们要破四旧到别的房间去破好了,这里一个也不许进去!"

  看见他一味顽固不化的态度,那伙红卫兵暴跳如雷地咆哮着:

  "妈的,你这死老夫子竟想当拦路虎呀?那老子就来当景阳岗上打吊睛白额大虫的武松,你还不赶快给我滚开,你的藏书房我们今天非闯进去不可!"

  "你这个老不死的是不是嫌命太长了,你要书还是要命?要命知趣点,开了大门迎闯王,要书,那就先尝尝我的两个铁拳头的滋味,等下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但范增雅教授丝毫不为这些威胁、恐吓所惧,往日他如绵羊一般软软弱弱、逆来顺受,任凭大字报铺天盖地,像泰山压顶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无论批斗会上,人们高声谩骂,百般的凌辱,戴高帽,挂黑牌,甚至,乘"喷气式飞机",挨铁心"馍馍",他都强忍了下来,而且,还诚心诚意地接受革命群众对他的批判,决心痛改前非,争取重新做人。而今天,,当事情触及到他花费了几十年心血收集起来的他视同生命的那些书籍时,他觉得再也不能像杨柳一样迁就随和了,于是乎,他骤然间变了一个人,简直就成了慷慨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荆轲了,他决心要用自己羸弱的身躯来捍卫他的那些书籍,哪怕是付出宝贵的生命,也决不让那些政治狂人闯入他的藏书房肆意糟蹋他的书籍。

  这时候,他那愤怒的目光如激光一般射向他们,激动异常地高声道:"你们要打死我就打死我吧,'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就是打死我,也不准你们迈进我的藏书房一步!"

  那伙人显然被他的行为激怒了,只见那个棒大学生和"赤脚大仙"扑上前去,他们一边手推着范增雅,一边吆喝着:"你走开,听见没有,不然,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不,我不走开,我不许你们进我的藏书房!"范增雅教授在反抗着,又张开双臂拦住了房间的门。

  那个五大三粗的大学生火起来,又上前一步,用力地推搡着范增雅的身子,嘴里咒骂道:"你滚开,死顽固的牛鬼蛇神!"

  范增雅教授被他推得趔趄了下身子,他的背倒靠在藏书房的门上,房门竟被打开了。他连忙要把门重新关上,可是,说时迟,那时快,那伙人一见房门打开了,像一群豺狼一般蜂拥而上,纷纷挤入藏书房里去。范增雅竭力阻止着他们,高嚷着:"你们不许进来!你们不许进来!"

  但这不过是螳臂当车,注定是徒劳的,年迈体弱的范增雅教授如何抵挡得过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呢?他们理也不理他全都闯进了他的藏书房里去,在他的书架子上胡乱地翻弄起他的书来。

  见此情景,范增雅气得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滚掉下来,脸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着,如同遭电推拿的麻痹一般,他的手和身子也在哆嗦着,忽然间,他随手抓起一根文明杖,高举过头,心中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怒不可遏地道:"不准你们动我的书,否则,我豁出老命跟你们拼了!"

  这下子,有的学生看见范增雅暴怒得像一头发起性来的猛虎,他们慑惧于他的盛怒,不再动手动脚地乱翻书,呆呆地立在一旁。而那个壮大个、"赤脚大仙"几条汉子则猛扑过去,有的从背后抱住他的躯干,有的动手强行夺取他的文明杖,有的给他几拳,咒骂着:"他妈的,死老夫子,你发了疯是不是哟?胆大包天,竟敢动武呀?我看你有几条狗命?!"

  范增雅被揍着,又被壮大个重重地用力一推,摇摇晃晃的身子栽到了书架上,碰得书架上的线装书都掉落下来。范增雅瘫坐到了地上,但嘴里仍骂声不绝:"你们这群衣冠禽兽,打死我老夫算得了什么?总有一天你们要受到正义、法律与历史的制裁的!"

  听见藏书房里乱哄哄的声音,本来,惊吓得像兔子一样躲在外头角落里的范增雅夫人──一一位退休中学教师和他们家的老保姆,小心翼翼地走到藏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着,她们发现范增雅被打倒在地,大惊失色地叫起来:"唉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夫人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将她丈夫扶住,而范增雅一边在喘息着,一边嘴里还在怒骂:"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让你们抢我的书!你们统统从我的藏书房滚出去!"

  那个壮汉见范增雅仍骂个不停,他又往范增雅的屁股踢了一脚,谩骂说:"老混蛋,叫你再骂!"

  而范夫人则没命地用身子护着范增雅,连连哀求道:"同学们,我求求你们别再打他了,他受不住了!"

  那壮大个虽然不再踢他了,但仍虎着脸斥骂说:"暂时饶了你这条狗命,以后再跟你算账!"

  这阵子,范夫人见机赶紧叫保姆帮忙,将范增雅给扶到隔壁房间的床上去。

  历史系那伙红卫兵也不管范增雅的好歹死活,他们忙碌地把藏书房里的那些藏书都搬到他们拉来的两辆板车上,用麻袋装了好几麻袋还装不完,索性把藏书房用封条封起来,像土匪一样满载着劫物扬长而去。

  范增雅眼睁睁地看着那伙人把他心爱的藏书抢走,他愤怒至极,很想抗争到底,可是手脚却不听使唤,头胀痛得要命,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从一条望不见底的大楼楼梯推了下去,他绝望地喊道:"他们抢走了我的书,我的书被抢走了!天啦!"于是,他掉到了黑暗之中,什么也不知道,他昏迷过去了。

  就在这时,范增雅的儿子范晋明正好从学校回来,看见他的父亲已经人事不省、气息奄奄,急忙叫人帮忙,将范增雅抬送到医院去。

  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们的诊断是脑溢血急性期,虽经医生们的努力抢救,最后还是医治无效,于当天中午即不幸与世长辞。

  "当紫丁香最近在庭院中开放的时候,

  那颗硕大的星星在西方的夜空陨落了。"

  一位可尊敬的学者就这样地死去了。他的一生是轩昂磊落、突兀峥嵘的一生,他把毕生的精力都花费在钻研学问上,尽管他也像许多老知识分子一样努力地改造自己的旧世界观,竭力要跟上时代的步伐,他也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慷慨激昂地对《海瑞罢官》等学术问题以及自己的历史观展开无情的鞭挞、批判与自我批判,然而,他毕竟只精通书本上的历史知识,而对现实社会的政治却一窍不通。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他到底还是劫数难逃,一下子被文化大革命的万吨水压机压得粉身碎骨。当这场破"四旧"的飓风刚刚袭来,为了保护他的数以千计的无价之宝的藏书不遭人洗劫,竟献出了宝贵的身躯。诚然,范增雅教授作为历史学家知道很多历史悲剧的事情,但却万万没料到有一天历史的悲剧居然也落到他的头上。呜呼哀哉,风凄雨横,摧此英贤,范增雅君"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

  我听罢关于范增雅教授的噩耗,心里也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云,担心着自己的家里会不会也出什么事,我无心再游泳了,就催着同伴们回去。

  当我回到自己的家门口时,突然发现那里停着一辆大吉普车,心里便好生蹊跷。我走进大门之后,第一眼就望见在那石阶旁原来摆着几个花盆都被砸破了。这些花盆有的是瓷质的,上面绘着各种花鸟和古代人物的图案,有的是陶质的,花盆里栽着菊花、月季花、玫瑰花、芍药、茶花等各种花卉。这些花盆有的是我们家的,有的是邻居的,而这一阵子,不管是张三还是李四的,所有的花盆都被人从高高的石阶上推了下去,这些"自由落体"的花盆可想而知全都被砸碎了,花自然也完蛋了,弄得满院子狼藉不堪,尽是残花、败叶、碎片、泥土。

  见这惨象,我的心房嘭嘭嘭地响着,犹如在打鼓,知道我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那些红色的"魔鬼"们果然来骚扰了。我怀着紧张的心情悄悄地先走到楼下,像军犬一样竖起了警觉的耳朵谛听着楼上的动静,只听见楼板上传来了许多人的走动声。我在楼下呆立一阵子,心里正在盘算着自己是回避呢,还是闯上去,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下决心,上去看看个究竟。

  我从后面的小楼梯一声不响地溜上去,伸长脖子往房间里窥望,发现果然不出所料是我父亲医院里来了一伙人,他们正乱轰轰地在一间大房间里,七手八脚地翻箱倒柜搜查"四旧",而我的父亲则战战战兢兢立在一旁陪着他们。

  我没有走过去,带着敌意的目光远远地盯了他们几眼,然后,径直地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我把小网兜放下,首先就打开书桌的抽屉查看,我第一眼便发觉我抽屉里面的东西被动过了。

  接着,我仔细地查了查,发现我的一个铁匣子不见了。这个内有夹层的精致的铁匣子里面装的尽是五花八门的钱币,其中有几枚是古老的"开元通宝"(唐朝)、"至大通宝"(元朝)、"永乐通宝"(明朝)的铜钱,还有好几枚是外币,如英便士、美分币、墨西哥的"鹰"币等,当然最大量的还是民国时期的大大小小的铸有袁世凯光头、孙中山头像的银元、银毫、镍币等等。这些各式各样的钱币原是我祖母收藏的,她后来统统赠送给了我。本来,在昨晚上,我就打算将这些旧钱币处理掉,但因为这是金属的东西不好销毁,姑且暂留着,谁料到还没过二十四小时,一伙没有搜查证的红色"宪兵"就把这些旧钱币连同精美的铁匣子都一起抄走了,真是岂有此理。

  另外,在我书桌的小抽屉里还有一副扑克牌也不翼而飞了。这副牌也是我祖母以前送给我的,它是地地道道的东洋货,是嵌金边的高级牌子,牌子上绘印着穿日本和服的女人头像。以前我们玩扑克牌,我都舍不得用这副牌子,生怕把它弄旧,所以,这副比我年龄还大许多的牌子至今还很新。

  我看到我的东西被他们抄走了,感到非常恼火,心里头咬牙切齿地诅咒他们。同时,我心中又暗自庆幸,幸亏我有先见之明,行动迅速,抢先一步采取了预防性措施,将那些比较尖端的书都转移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些《雷锋日记》、《王杰》、《欧阳海之歌》、《为革命学习的人们》之类的红色保险书籍。而且,在昨晚上,我事先把自己家里的"四旧"几乎扫荡一空,今天中午,我又买了许多幅毛主席像和毛主席语录图在各个房间大肆张贴,将家里布置得"满堂红"、"一片红",简直比新婚洞房还要红得多。由于我捷足先登,所以,今天我的心里踏实了不少,那些兔崽子们要抄就尽管来抄吧,他们肯定是捞不到太多的油水的。

  这时候,我忽然听见那班混账的家伙轰地一阵统统下楼去了,我的父亲也跟他们一道下去,不知他们又要搞什么名堂。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靠近石阶的窗口旁,打开百叶窗的木叶片一丁点儿,偷偷地往外面窥视观察。

  过了一小会儿,我看见那几条膀大腰粗的汉子吃力地搬着一个大柜子从楼下钻出来了,如若一群蚂蚁在抬着一只死苍蝇一般,他们把柜子先搁在院子的空地上,然后,有的人在喘息着,有的人则打开柜门查看──那大立柜里装的尽是线装书。

  我知道这柜子是从楼下我们堆放杂物的地方搬出来的,柜子里面装的那些线装书乃是我的曾外祖母的墓志铭和祭文的字帖,据悉,这些字帖是出自于满清宣统皇帝的先生郑孝胥的手迹。从前,这些字帖曾经印刷了好几千册,我家里存放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由于我对书法一窍不通,素来也缺乏兴趣,因此,这些字帖我平时连翻也没有去翻它们,它们搁在楼下我都给遗忘了。不晓得我父亲今天是出于哪一条思路,竟把他医院的那班家伙引到楼下这柜子上打主意,大约,他想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免得他们对我们楼上的家有更大的破坏,总得要扔一块肉让野狗们去撕咬。

  以后,那班十字军骑士们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线装书统统弄到大门外面的马路上,将书堆积得像山一样高高的,他们划了火柴点燃这些书。

  顷刻间,这些线装书都着了火,那火借助着风势,必必剥剥,吐着一条条黄闪闪的火舌,卷着烈焰,像篝火一样越烧越旺,大股的黄褐色烟柱腾腾而起,只见一片血红的火光辉映着黄昏的天地,那霍霍抖擞的火焰飘荡在徐徐落下的轻纱般的夜幕中。

  那火焰腾腾的景象吸引了不少过路的行人,他们不由地都停下来聚围在四周观看着,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路人一边看着,一边连连摇头私下议论说:

  "这么多这么好的线装书都被烧掉了,实在太可惜了!"

  "唉──现在有钱恐怕也买不到这些书了,但这些线装书却被火烧成纸灰,可惜,可惜!"

  在冲天的火光中,人们的眼前仿佛展现出了一幅幅的历史画面:那是一场可怕的火灾,本来,人间是没有文字的,传说上古的时候,仓颉为帝南巡登阳虚山,有灵龟负图出于水中,仓颉接受后,就懂得了天地之变,"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造为天书,写下二十八个大字,这下可闯了祸,龙哀鬼哭,说是有了字,人就能书了,泄露天机了,于是泼油纵火,颓山裂石,至今阳虚山仍一片乌焦。那又是一场大火,传说中有一位圣人,一手执剑,一手执自己的经典,逢书便焚,并且宣称:"凡是主张与我相同的,有我的经典在,就不必让它存在;要是主张与我相反的,我决不让它存在。"那又是大火弥漫,中国历史上最残酷的暴君秦始皇下令将天下的所有私书除医药、卜筮、农作书不禁外,一律送交郡的长官郡守和郡尉烧毁,令下之后三十天不送所藏私书到官府者,处黥刑(面额上刺花的刑罚)、罚作城旦(服四年筑城劳役的刑罚),并且,秦始皇还活埋儒生四百六十余人,这就是臭名昭著的"焚书坑儒"事件。又是一场烈焰腾腾,一九三三年五月十日,那时希特勒刚上台不久,纳粹党下令全国把"废物"澄清一下。于是,那些"废物"──莱辛的诗歌,海涅的谣曲,亨利·曼的小说,汤玛斯·曼、斯宾诺莎、伏尔泰、罗曼罗兰、爱因斯坦、威尔斯、高尔基的著作,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蔼理斯的《性心理学》等等,统统由趾高气扬的SS或者SA扔到广场的火堆里……

  然而,无论是龙哀鬼哭也罢,传说中的那位圣人也罢,还是秦始皇的专制残暴也罢,希特勒的法西斯手段也罢,人间毕竟有了文字,印刷术的发明,使得历史上每个时代的先行者把当时的先进思想和技艺,以书的形式凝聚起来,辐射开去。书,象征着智慧与文明,历史在发展,文字也在发展,科学文化也在发展,从"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到今天已经进入缩微图书、磁带版图书的时代了,人类智慧的奇光,正是在世世代代积聚而成的书的高原之上放射出来的。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人类社会已发展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今天,居然还有人害怕人民识字有文化,欲毁我五千年文化精华于一旦,拒世界优秀文化于国门之外。他们借破"四旧"之名,肆无忌惮地放火焚书,偌大的神州,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到处是燎原烈火,多少有价值的书籍被付之一炬,一根火柴可以把几千年的知识文化化为灰烬。众所周知,火的使用使熟食成为可能,因之缩短了食物消化过程,有利于脑的发展,导致中国猿人进化为人。但是,想不到历史的进程当真是"永恒循环"和"虾式运动",人类发明了火,而专制主义者、宗教神学的卫道士们又用它来破坏人类文明,那种目不忍睹的惨状令人心悸,正是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人间之奇景也!噫吁兮,呜呼哀哉!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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