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两位乡间师傅


  在乡间有一些靠手工走家窜户生活的手工艺人,我们习惯称之师傅。在十年前的乡间,每当秋收前的几个月,村里的农民会早早地准备篓子筐子之类的,看是不是够用,还有一种用来晒谷的比席子大得多的东西。这时候人们提到较多的一个名字"懵老"。

  "懵老"是个做蔑师傅,"懵老"当然又懵又老,满身肌肉红光,连头顶也红光,不用说当然是秃顶。有点佝偻,身材高大,从中也许可以看出青年时的彪悍。"懵老"当然不会是他的名字,但是他的真实年轻时名字早已被人忘了,也不知哪里人,只知道十年前几乎每年都会有几个月的时间在我村里做生活的,因为我家过去是种田大户,用到的东西也多,每年都会做一些新的或者修补旧的什么。也因为尽管他又糟又老但是做工还细致,所以父亲总是叫他。于是"懵老"也会走进我的生活,陪伴我度过快乐的童年时光。

  "懵老"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这在十年前还不是很多,吃饭前要做祷告,这与后来被人们弄成什么"主使我吃,使我用,使我钞票一大桩"不同。"懵老"一边闭上眼睛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他的举动是如此可笑,以至父母能够纵容我们把他的饭碗藏起来,弄的大人们也笑,他也很少生气。

  "懵老"逗我们高兴的还有唱的"高机和吴三春",唱的是一个手工艺人的辛酸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在温州的流传和影响可以和"梁山伯和祝英台"相比的,我后来称之为温州"梁祝",但是我最早是从"懵老"听到的。当时我只知道他唱很动情,后来我想也许因为他也是一个手工艺人的缘故吧。

  但是当时我们几个孩子并不喜欢听,却喜欢看他的样子。所以一等他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有会提议"懵老"唱一段高机,"高机卖肖到缙云--""懵老"推辞不掉就开始唱起来,下面早笑倒了我们一群孩子和大人。

  过了几年,很少再见到"懵老",他大概更懵更老了,或者终于走不动了。十几年过去了 ,我们再没见到他,只在大人每年农忙的时候还会提起"懵老"的名字和他的布满乡间的角落的农活。

  在以后的日子里,还会有一些手工艺人,尽管我们叫"老师",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尊敬,手工艺人三百六十天,端的是人家的饭碗,如果不是父亲认为手工活甚至不能糊口,我们兄弟几个里面就会有人做了手工师傅,但是又少不了,如木工老师,泥水老师。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一个画漆的师傅,叫阿海老师,当时三十来岁,副斯文相。

  据父兄的观察,是很称赞他的手艺,会画一些花鸟人物。在我家做活的时候,我会在读书放学之后,在旁边看画漆。他会一边画漆一边给我讲一些事情。

  有一次他突然说要把女儿嫁给我,让叫他"岳父",这当然是开玩笑,不过也承蒙他看得起我,要知道把女儿给人家,虽然是口头的,那可是一个父亲所能给的最高的奖赏。那是我第一次接受这样的奖赏,所以一直记的,当时我还吃惊了好几天,而终于没有叫。以至有一天他的女儿来看他,我只在门缝里偷偷看她,也许和大多数女孩子没有太大的区别,长得啥模样,也记不清了。

  仿佛害怕真的要把女儿嫁给我,或者我的脸皮薄,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竟和他少在一起了。做完活之后,他就到了别家,我奇怪他离开时居然没再提嫁女的事,大概他已把它记了吧。

  后来也很少有阿海师傅的消息。十年后的一天,偶尔听父母说阿海后来生病了,幸亏女儿嫁的好女婿,给他治病,不由想到自己,也幸亏他没把女儿真的嫁给我。现在阿海师傅也去世了。


□ 作者:阮日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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