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长姨公的故事


  乡长姨公是母亲的姨爹,湖岭高岙人,我没有见过,姨公过世之后几十年我才出生呢。父母曾经对我们讲起姨公的故事,我会把一些长辈的特征加在姨公身上,姨公是值得我尊敬和怀念的长辈之一。

  乡长姨公其实只当过一年乡长,是解放前国民党里的,但是一年的乡长,使得他同"乡长"联系起来,陪伴往后的一生。在中国民众眼里,向来是官本位的,有时连姓名都得让位,既然姨公当过乡长,而且还没有当过比乡长更大的官,那么称他为乡长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就象--我本来可以用一些有趣的比喻,这样会更加吸引一部分读者,但是我不能把这样一个悲壮的故事讲得象一笑话闹剧,那我该是多么不情愿的啊。

  不知怎的,姨公让我联想到O享利笔下的感恩节的那位绅士,他宁愿自己挨饿而食物留给流浪汉,而接下去我们会发现姨公则表现得更加高尚和勇敢。

  在姨公担任乡长期间,正是国民党政府为了打内战,大肆掠夺人民财产,摊派苛捐杂税,如人头税,还有抓壮丁,乡长就是负担这样的责任。而其实在国民党官员看来,象姨公这样的乡长是不算什么官的,只是上级命令的执行者,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工资津贴之类的。一般担任乡长的有两类,一类本来就是官府的走狗,借上头的命令威风一下,顺手自己也捞几个小钱,不管百姓的死活。他们给人的印象是一副好佬相,头戴鸭仕帽,手拿好佬棒,也就是阿Q眼里的哭丧棒,后来受到了民兵和共产党的惩罚。另外一类就是姨公这样的忠实善良,在村里有一点名望,家里有几亩田地,被官府派上的。他们一边被上头逼迫收缴苛税,一面又看到百姓甚至无力养活自己的悲惨遭遇,最后只好自己先破家,变卖产业作为苛税上交。

  姨公在担任乡长的一年期间里,就卖掉了家里的三亩良田。

  这有点象蒲松龄《促织》里"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的"成名","不到一年,薄产累尽",至于《促织》最后"儿子"化为促织,死而更生,只不过是人们善意的想象,真实的命运只能是在官府的逼迫下家破人亡。

  但是对于下头的百姓,"乡长"却是他们直接感受到的迫害者,变成了官府的人,这里当然也有本来就是官府的走狗的,所以到了国民党战败之后,姨公本来可以无"官"一身轻了。但是因为当过国民党时期一年乡长,在后来共产党领导下民兵在对一些国民党官员和其他反动分子的清算运动中,一些乡长受到了酷刑的惩罚,一种叫"夹活栽",挖一个大坑,把人活站着用土掩埋。这真是对人的生命的轻视和任意处置,虽然姨公一生清白,但是在动乱的年代里,是很难保证不会发生意外的情况的。

  当时姨公刚好生病了,我不知道姨公是什么病,是不是很厉害,无法医疗,但是姨公不去医治,后来病情更加严重有人传来某地乡长被处决这类的消息。姨公临死前叫妻儿不要伤心,他这样走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谁也逃脱不了。自己能够不遭受意外的死亡,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也许在有些人看来,姨公也可以活下来,既使被民兵抓去,也是一种英勇的牺牲,但是牺牲是需要理由的,姨公并不真正是国民党的什么人,再何况那时的国民党政权还是个腐败的政权。

  不管怎么说,姨公的死表现出了一个人的尊严,也就是在从容地面对命运和遭受屈辱之间,选择了前者,这是一个智者和勇者的选择。他临终的话让我想起两千年前的孔子的学生曾子,曾子实在是孔子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他们对人生和死亡同样表现出谨慎、从容和尊严。

  曾子在临死之前对妻儿说: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脚。意是终于可以不遭受意外的屈辱和伤害走完了自己一生。这大概也是姨公所追求的吧。

  姨公的生和死表现了人的高尚和尊严,那么我讲述的姨公的故事,也许还不仅仅是一个过时的典故,对于今天的人们包括我自己不会没有人生的启迪吧。

  姨公过世之后,家搬到了湖岭镇。姨公有子姓林讳步寅,以文字著名乡里,七八十高龄,人称湖岭老先生,我叫表伯,没有见过,孙子金龙、金虎,是我表兄弟行,也不认识,从母亲听到。

周洋人阮日旺记。


□ 作者:阮日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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