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的木工


(迟来的木工)

  我有许多伟大的梦想,其中包括为自己做一张能在床上写字的课桌,在野外坐的椅子,可以收起来放在旅行包里的那种,还有做一个活动的架子,用来放书或别的什么。也许这些想法对于一些人,譬如木工是最简单不过的,如果他们听到有人居然把这种事情当作自己的理想的目标,不笑掉大牙才怪呢!但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可笑的念头,正象一个没有写过信的人把写信当作如何了不起的工作或者有些人把结婚生孩子作为自己人生奋斗的目标。

  在一个春天的星期六的下午,阳光明媚,但我并不想出去踏青,也无须出去,我家背靠和面对着就一带青山绿地,突然想起要把自己的伟大梦想付诸实施。做一个木工是近乎奢侈的愿望,我很少有这份决心和勇气,也许有人以为我在赶时髦,据说在日本,最受年轻人欢迎的职业之一就有木工。在人们玩腻了电脑游戏或者因为既劳心又劳力的工作,弄得自己心力惟悴的时候,木工是值得羡慕的工作,用自己的双手把一堆木料摆弄出一件精致的木活,那该是多么轻松惬意的一件事!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合适的木料,但是我不能用完整的木料,因为我不知道它们对父兄是否有用处,另外我也不敢一开始就拿好的木料下手,因为这毕竟是我第一回做木工呢。于是我找到了几块废弃的木料,还好,我估计了一下可以做一个木架子的料。

  我开始找一些木工需要的工具,斧头、大刀、锤子和铁钉,墨斗暂时还用不着,这些都是现成的,就在父亲的百宝箱里,一直都放在楼梯下面。还有一把锯子,放在父亲的床底下。父亲不是一个专业木工,但是专业的木工甚至也会来向父亲商量什么的,因为专业木工懂的就只木工一行,而父亲则木工、石匠、土木工程、机械,只要是农村里面能说得上的活儿,父亲都拿得起放得下。父亲甚至还是一名医生,唯一的一次行医是救一个过路人的性命(关于父亲的事是可以写成一本书的)。父亲的百宝箱曾经是我儿时不敢企及的梦想。

  我打开父亲的百宝箱,里面的东西已经有点掏空了,工具也有点生锈 了,原因是父亲年纪大了,这十来年很少用这些工具,而哥哥们和邻居往往只是使用而缺少保管。我想作为父亲的儿子,我们是不称职的,我们并没有很好继承父亲的技艺。我拿锯子先把一块薄木板锯成一米左右长的一段,我平时只看到父兄这么切割,哪知道锯刺一碰木板就弹了回来。我试了几次,才知道需要换一个角度,顺着切面,使得锯刺跟截面接触面较大,单个锯刺受力才会相对变小了。

  锯好了两条木板,做木架的主干。接下去 做二层的横架。我刚才说过我只能利用废弃的木料,大概需要半尽多宽,所以只能把两条钉在一起,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算把两条横板钉好。因为木料不规则和技术的原因,它们都显得那么别扭,看起来它们并不是心甘情愿走到一起,但是奇迹就是这样发生的,在我作品中,它们最后走向了同一归宿。

  最后我要把它们组装起来,这时候我还需要在主板上钉几块凸出的小桕。我刚好找到了四块小木块,两边各两,把它们做成凸桕。然后把横板放上去,看上去还象一个架子,可是一松手,它们就倒了,就象儿时玩的积木,盖的玩具房子,一面往上盖,直到倒塌了再重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身边围观了邻居叔叔、哥哥和家里的孩子们。他们一边问我一边指指点点。他们看着我努力认真的模样,开始善意地劝我去买一个架子,二十来块,很结实很精致的。我想他们是对的。于是在我继续摆弄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我决定放弃了。最后,这张差点成为最差木匠活的木架子,连同留下来的木屑一同被放进了柴房。然后收拾起父亲的百宝箱,放回父亲的床底下。

  下楼后我坐在院子里不由发呆:如果今天的事发生在二十年前,也就是说二十年前的某一个下午,我不是因为抱着一本书而是在做一张木凳子的话,那么我现在就可能是一个木工了。这一天迟到了二十年,因为这迟到,这个迟到,这个迟来的木工永远不会到来了,但是我也无须做出一副伤感的样子。我现在不是一位人民教师了吗?我耸了耸肩告诉自己,我当然是的,我还可以是一位木工,只是半的木工。


□ 作者:阮日旺
感谢作者阮日旺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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