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鸣预料之中的爱情结局在其后一场淋漓尽致的豪雨中发生,像一枚硕大的粉红色的山茶花蕾忽然从枝头跌落,让期待的人心痛欲裂,又无法相信。
那是傍晚,周光请连漪吃饭,还是水手餐厅,吃的是上菜速度缓慢的中餐——连漪向来不拒绝周光的约会,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以一种令自己激动的游戏心态与他约会。临窗而坐,外面大雨倾盆,连漪低落的情绪感染了周光,周光说过去的这一段时光是一段不快的时光。不快。不痛快。连漪说她也不快,不过她的不快是一种无谓的不快,如果她想快乐是会快乐的,然而她选择了不快,而且还让别人一起不快。她憎恶她的性格。周光说他是为人不快,他没有接触过工厂,不了解里面的工人竟像落后了100年似地活着,你一腔抱负,觉得自己有浑身解数,然而对一个世纪以前的人你能做些什么呢?无能为力,一筹莫展。他们的先入为主,他们的老成,他们无法改变的墨守成规……他们一辈子只在一张皮子上磨90下,他们不知道再磨10下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再磨10下他们的命运会有怎样的改观,只差10下。他们拒绝这10下。你猜对他们我想怎么干吗?怎么干?我想把他们统统装进火箭发射到月球。连漪笑了:好啊,到时候点火的活儿一定要交给我啊。就在抬头一笑的时候,看见了外面雨中没头没脑狂奔着的连鸣。
老远就听到了卞铭菲的琴声,是《德朗的微笑》,在雨中畅快地流淌,像瀑布欢跳下山崖,一泻千里。到了,她家在三楼,琴声更烈了,一声声得意地向连漪宣告:事情发生了,令人高兴的事情发生了!
门没关,仿佛预备着有人会来。连漪撞门而进,卞铭菲没有理会,投入地弹着她的琴,手指飞快地在琴键上奔跑,滚翻,那是她的天地,她在她的天地里尽情把她的心情挥洒。连漪身上滴着水,喘着气,看着她,然后走过去,把小小的拳头砸在琴键的高音区上,"嗡——"这刺耳的声音立即横断了优美的旋律,且替换了它,持续着。
卞铭菲看了她一眼,得意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退了几步倚在窗沿,欣赏似地看着连漪的表情,说:知道了?
连漪把手松开,也倚在身后的墙上,不过她是失魂落魄地,似乎必须找个支撑。
"跟个落汤鸡似的。有什么大不了?没见过为情受伤的人?我没想到他这么脆弱,真的。"卞铭菲转身看着窗外。
连漪想对她喊,但她觉得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
"想知道我怎么做的?能怎么做?和他做爱呗。"卞铭菲演独角戏般地自问自答,笑容像天使般,"他真美,他的身体真美,是我见过的男人身体中最美的一个。结实小巧的肱二头肌,紧凑的腹肌,强壮有力的大腿肌小腿肌没有一块赘肉……真美。就连,就连,我无比痛恨的生殖器官也很美,没一点下作的意味,没有。一副崇高的健美的躯体。我做梦也梦不到这会是属于肮脏的卞铭菲的躯体……"
然后她沉默了,哗哗的雨声在这屋里淌着,连漪觉得浑身疼痛。
"……可他是个男人。终会是个男人。终会对女人有可怕欲望的男人,野兽般的男人……算了,我在作诗吗?总之我们做爱了,我脱下他的衣服,把他拉到我的床上,把他拉到我的身上,就是这样。"
连漪面无表情,没有回应,她在想什么?
"啊!对了!我差点忘记了,做完之后我让他打开我写字台最左边的抽屉。"
"有什么?"
"去看看。"
连漪起来,走到她屋里,打开她说的那个抽屉。是半抽屉的玫瑰,大部分已枯干,有些是快枯干的,这些之上,有两朵分明是刚放进去的,娇艳欲滴,红得像血。
卞铭菲站在她身后,倚在门框上。
"原先是一朵,刚才我又放进一朵。"
"是什么?"
"他问相同的问题。我对他说,这是一些纪念。什么纪念?他笑着问。想知道吗?我说。想。他说。真的想?我说。真的想。他说。然后我说:这些玫瑰是从14岁时开始放进去的。每当我和一个男人做爱后我就会买一朵放进去。那朵最鲜艳的是我20分钟前放进去的。你知道是和谁吗?他完全傻住了,在性爱的领域里,他还是个小学生,稍有一点想象不到的事就能让他目瞪口呆。呵呵……"
"和谁?"
"骨肉亲情,问的又一样。我说:你猜。"说着,卞铭菲爬到床上,摆出当时的姿势。
连漪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我父亲。"
"哈哈哈……"卞铭菲夸张地笑起来,"不愧是连漪。不像你哥那么傻,非要我告诉他,我想如果他能猜到的话,反应就不至于那么强烈。秦甡啊,我说,大诗人秦甡。你知道你们之间的差别吗?唯一的差别就是你比他力气大,他比你有情趣,哈哈哈……"
连漪再也无法忍受了!她表情痛苦地跑了出去。卞铭菲在后面笑喊着:
"他也是这么做的,我喜欢――"
连漪回到家,知道今晚连鸣不会回来。连涓也不在家。父亲还是无事般,在他的书房看书,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看到连漪的样子吃了一惊。去洗手间把毛巾拿给她。怪她怎么又淋成这副模样,会成病的,赶快换衣服去。
连漪接过毛巾擦了擦,说没什么。刚才在路上碰见连鸣了,他说晚上有事,不能回来了。
"没说什么事?"
"是工作吧。"
"今天特意早点回来,做了一桌菜,指望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呢。连涓刚才打电话说不能回来了,连鸣也……看来真是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丁秋平难得说句玩笑话。她很高兴,今天她又当选为万发的党委书记了。
连漪勉强地笑了笑,回屋换衣服了。
晚饭自是沉闷。雨还在下,屋里闷热得令人窒息,连漪却觉得冷,不住地打寒战。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专心吃饭,可还是情不自禁地轮流打量着她的父亲母亲。丁秋平一个劲地说吃啊,多吃点儿,好久没吃我做的菜了,怎么样?好吃吧?秦甡问她怎么了,有话要说?脸色也这么难看。连漪无语,就低头吃饭。
没有开灯,连漪在黑暗里爬上床,把自己紧紧裹进毛巾被,又闷热得难受,把毛巾被拨开,想连鸣现在在哪里?在哪里嚎啕大哭或酩酊大醉?这一夜他会怎样?会死吗?
辗转到半夜,她起身到父亲的书房,他还在看书,现实刺激不了他,只有在故纸堆里寻找灵感,现在,还有性爱。连漪倚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又去他们的卧室了。
丁秋平也没睡,躺在床上看一本时事杂志。连漪过去默默地上床,在她身边侧身躺下,看着她。
"怎么了?"连漪的这个举动确实让人吃惊。丁秋平看她脸色难看,又顺手去摸她的额头,"好烫!病了?我去给你找些药。"
连漪摇摇头,要她躺着别动,丁秋平就又躺下,看着连漪,她的女儿。
"您升职了?"连漪问。
"嗯?怎么知道的?"
"您那么高兴,我就猜到了。是什么?"
"你父亲说的对,你很敏感,很聪明。是兼任党委书记。说实话,心里确实高兴,那是我的第二目标,晚饭时想向你们宣布,让你们也替我高兴高兴。"
"可惜今晚没有为您创造一个合适的气氛。"连漪平静的语调有着隐隐的伤感,"您是个经理,还是个党员,做人很成功。我好久没交团费了。――一辈子都当不成党员吧?一想到我一直深爱着的祖国她笑我会为她笑她哭我会为她哭的祖国永远不会承认我,我就很难过。"
"小连……"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连漪打断她即将开始的说教,又问:"你爱父亲吗?"
"嗯?怎么这么问?"
"就是想问了。"
"爱,"这个字从丁秋平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声叹息,"到了我们这样一个年纪,爱已经质变,变成责任和道义或别的一些东西了。我很敬重你父亲。敬重,这就是我们这个年龄层次的爱吧。"
"您爱过别的人吗?"
"嗯?年轻的时候?爱过吧,有一个苏联小说中的人物就特别让我着迷。"丁秋平笑了。
"牛虻还是保尔?"
"都不是。是个秘密。"
连漪笑了,把头埋在她怀里。"结婚后呢?这二三十年中有没有?"
"怎么这么问?"
"是好奇。即使嫁人了,也会爱上另一个人吧。"
"没有,哪会有?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摊在工作和这个家庭上了。况且爱情不是我的追求。"
"怎么说?"
"爱情似乎是你们这代年轻人的精神寄托,没有爱情精神就空虚得不得了。我们不一样。对我而言,没有爱情也不会觉得空虚、无聊。是遗传吧,你姥姥就是个不太在乎爱情的人,守了整整60年的寡,有无数次再嫁的机会,可她没有。她的一生啊,可能从未有爱情这回事发生,可她活得不错。"
"可姥姥有《圣经》。您呢?您的精神寄托是什么?"
"忘了我今天开始担任党委书记。"
是啊,她老误会那是事业而非精神上的事。可好像还是两码事。
"您也是个女人啊,女人的本质像猫一样,渴望着被安慰被疼爱被抚摸,您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这番话出乎丁秋平意料。她又问了一个你怎么了。
连漪转过身去说没什么,然后像是昏睡过去了一样,没再说话。
"您一直都是这样刚强吗?"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后,她又问。
继续看杂志的丁秋平还以为她睡着了,听她又问了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终于不放心了,又把手伸过去放在连漪的额头上,烫得怕人。
"不行,你病了,得住院。"丁秋平又起身。连漪转过来,按住她,说没事,是天太闷了,不要紧,然后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丁秋平坐起,看着连漪通红的脸庞,看着她眼里慢慢闪烁着的一种充满怜爱的泪光,心中涌出无限心酸,把滚烫的她抱在怀里,泪水涌了出来。
"不是。刚强是这两年的事,是被逼出来的,是外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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