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的秋季越来越不明显,只是躁热的夏天和严酷的冬天之间窄窄的空隙,骤然降临的冷空气才让这里有了秋天的味道,但很冷,又像是冬天了。狂风卷下枝头仍绿的叶子,把苟安在角落里的塑料袋、纸屑和灰尘翻腾出来,刮得满天乱飞。风还原了城市冷漠的灰色和银色,人们不动声色地在这银灰色的空间里摩肩接踵擦肩而过,有的面孔看起来很熟悉,大多如此陌生,像一扇扇紧闭的门。连漪和许多同龄人一样,没有深入过社会生活,却有着强烈的遁世念头。她找不到生活的方向,在城市里四处奔突,像沙粒一样被人潮推来搡去,不知何时才能停泊岸上。
流言蜚语该平息了,郇兵该好过一点了吧,看来他真的爱她。连漪开始不安。她所见过的大部分爱情只是些外表的相互吸引,当另一个外表有更大的魅力的人出现,爱情难免散架的结局。读书时,爱情是苦中的乐趣,社会里,爱情?好像只是种生理需要,利益需要。在爱情方面人自私又丑陋。郇兵或许不是这样。他是纯粹地爱着她的。她感到荣,有时想背起行囊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在那里奋斗。乡下的秋,有收获有耕耘,有鲜艳的果实和叶子,也有鲜活的播种与萌芽。到了那里她或许不会是现在的状态,她或许会像那些农村妇女那样吃苦耐劳,那样简单无扰。――会这样吗?她知道她不会那么做。她觉得自己不喜欢这个城市,但这个城市却像磁石一样把她吸引,把她粘附住。
公共汽车里的樟脑味让人感到温暖――人们都换上了厚衣裳。一个老大爷看到连漪穿着单薄,问她怎么不上学,上高三?多穿点衣服,天变得这么快,感冒了不好。连漪很高兴,一方面是她给人的印象还很年少,一方面老人的关怀让她觉得温暖。在另一辆公共汽车里她不小心踩了一位小姐的脚,被白了一眼,被骂:"素质!"那是骂吧。用"素质"这个词骂人好像很流行,用这个词来骂人会显得自己很有素质?连漪咀嚼着这个词,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个到处被滥用的词汇不久就会变成腐烂的苹果被丢得到处都是,惹人唾弃。――中国人善于干这样的事情。看上去挺美的东西人为地把它到处泛滥,最后把它丢掉――很好的东西把它丢掉。
在大鸟广告公司门前,她停了下来。她不知不觉到了这里。
昨天,她在图文频道看到了他们发的一则招聘启示。
周光提醒连涓,别把他们之间的事当作把柄,那只是她留下来继续她的职位必须付出的代价而已。
连涓冷笑一声:他太低估她了,还没到他付出代价的时候,她发誓要抓住一切机会向他报复。另一方面,她为自己旺盛的情欲感到吃惊,她偶尔的反抗只是为了维护虚伪的自尊罢了,有时她甚至主动进去,站在他面前,一脸迷乱的表情。同时她严格防范第二个女人,起码是她知道的第二个女人有躺在那黑色高级真皮沙发上的机会。
周光对她这样似乎很满意,让她放心,"玩够你最起码也要三年的时间。"
一切都是恬不知耻的。我又干嘛假正经?!
他终于提到了丁秋平――万发鞋业集团总经理,他觉得他们之间有合作的可能。
"我猜万发鞋业的材料来源不在本市吧?"
"是啊,这里的皮革向来没有好名声,就连我们'闪亮一族'所用的皮革也是从南方甚至是国外过来的。"
"很有讽刺意味。放着下边工厂里堆积如山的皮革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工人每月拿两三百块钱的工资,却花钱从别人那里引进。"
连涓盯着他。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你这副认真态度和,该叫什么呢,责任感让我吃了些惊罢了。"
"有必要强调一点,工作是工作,私生活是私生活。"
连涓想反驳说为什么私生活都发生在工作的时间里,不过控制住了。
"你好像有什么计划。"
"改造生产工艺,提高我们的皮革质量,为我们自己提供货源,为万发提供货源,还有周边地区,要在短时间内成为这里及周边地区皮革制品的供货商。"
"下面的工厂快倒闭了!"连涓以为他在做梦,"人心惶惶,甚至开始有罢工。况且你能要出钱来吗?可靠消息,上面真的有关停皮革厂的打算。"
"关停了怎么办?"周光的这个问题听起来幼稚。
"一门心思地制鞋制包呗。还有你的权利,也就到公司的大门口为止了吧?你能左右下面?"
"我能。"周光抓着转椅扶手,冲连涓俯下身,"我周光不是为了成为另一个王克强来这里。我是来做事的。"
连涓又想嘲讽一番。但他认真的模样感染了她。不能因为"私生活"而否定一个人的工作态度和能力。
周光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她坐到椅子里,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只需三个月,我会让这里变成另一副模样。马上开始,下午我就去找丁秋平,还要提醒你一声:不要怀疑我的能力。"
连涓挣脱出来,看着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真的,她要对他重新进行一番评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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