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卞铭菲保送东北一所名牌大学艺术系的名额被人"黑"了,而她两度报考北京电影学院皆告失败。她喜欢表演,喜欢用夸张恣肆的动作表达喜怒哀乐。高中二年级,也就是5年前,连漪因转学而成为她的同桌。她惴惴不安地走到卞铭菲身旁,被她一把抓住胳膊,她第一次看到了那样张扬与狂放的人性。她之前她生活的环境是压抑的,沉闷的,所受的教育是要尊敬,要遵守,要谦虚,要虚心,稍事张扬就会惹来非议,招至说教。他们都沉默着,谨小慎微,笑而不语,低头而过。而卞铭菲却可以长时间直视她的眼睛,用极富戏剧性的表情和声音嚷:Oh,my God, 你赐给了我一个Angel!人原来可以这样?可以对别人,对陌生人这样?连漪在哄堂大笑中尴尬得无地自容,卞铭菲仍兀自说着:Oh,baby,你真的来自天堂吗?她的表演让连漪很快与这个陌生的集体打成一片,并掀开了压在连漪性格之上的巨石。

  连漪欣赏卞铭菲的表演,她能深入事物本质,用夸张的嘲讽又不失深沉的表演把这本质呈现出来,她常惊讶于她极富感染力的表情语调和动作而忘记她在说什么。可她通过不了考试。第一次因为大病影响实力,第二次在考官面前她感觉麻木,动作僵硬,缺乏情感。"还没演完,考官就喊停了","那位考官是位喜剧明星,我一直以为他最多只能是部野史,可他在那里正襟危坐,我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把一位古道热肠的青年演成了干干巴巴结结巴巴的老太太。真丢人。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我看不起的调侃剧明星也会成为一所高等学府招生的考官?我发誓再也不会去考。没有第三次!"

  保送名额的丧失让她心中充满忿恨,寄全部希望的两次失败又让她不能正视,她放弃了理想,滑入庸淡。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在电视机前消磨时光和意志。生存和生活对她来说已无意义,死亡的念头时常光临。一个颓废的往下堕的灵魂和一个刚强的要超拔出来的灵魂在躯体沉睡时激烈地争斗,每个清晨都这两者的争吵声中惊醒,惶恐慌张地看着周围思索着过去将来想着出路……好在卞铭菲最终还算是超拔出来,从灵魂的斗争中,从外界的压力中超拔出来,像一颗坚忍的萌芽,尽管有些弯曲有些畸形尽管还不知未来的方向还在经历风雨历炼,可毕竟是在生长着。

  她不会自杀。连漪向来容易被别人的情绪左右,为别人的情绪所整日整夜地缠绕,别人都早摆脱出来,她却还在里面不能自拔。她总是焦虑的,她似乎从7岁起就开始焦虑了, 那时她走出书籍,开始自己的人生履历,眼前的现实是另一回事。还有性意识。她的唾液里总有着血丝,她常在深夜体味她口中的血腥。

  她在竭力修正自己的性格,她羡慕那些活得洒脱的人。

  要在这个城市找到一本《诗刊》比在卞河里淘金还难,连漪若有若无地抱着这个目的在大街上闲逛。偶尔有骑车的男孩经过她时猛地回头看她一眼,或是朝她吹几声口哨,她不看他们,心里幻想着自己是个女侠,飞起来,把他们一个个踢翻在地。心里为这样的想法笑着:无敌连环腿?

  正好九点。卞铭菲该进了经理室,接受考验了。她终于懂得紧张,开始珍惜机会了。可她的紧张有些不对劲,像一个张力达到极限的泡泡。连漪预感她不会成功。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预感总是准确无误。她也预感到这次其实不算什么的失败对卞铭菲会是个很大的打击。

  天很热,亮晃晃的阳光炙烤得一切都失了生气,音像店里传出的各种或蔫头耷脑或嘈杂强烈的音乐较着劲儿地搅和着有些凝固的空气。她穿着蓝色软牛仔连衣裙,白球鞋,在这沉闷炙热的大街上很快就走得烦躁了。这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街头美女如云,她们穿着时尚,目光自信又强横,冷冷地瞥你一眼,立即摧毁你的自信。连漪有时会蓦然伫立,想为什么头越来越低,自己是不是很狼狈,那些看过来的眼神是什么意味,这个城市是不是还不认同我,两个小时后,她决定放弃。她难过了,一种如毒蛇啃噬般的难过。

  本还想去郊区爬那些山。那些深蓝的山平时看着很远,仿佛遥不可及,她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可以去爬的。为什么不能?可总是放弃。说不清这是第几次放弃,她不喜欢自己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高远的目标而至今原地打转的原因。

  下次吧。她犹豫着转身去了老城区。

  连漪喜欢老城区的房子,这些灰砖石墙的平房让她觉着亲切且踏实。认识不过5年的姥姥住在这里。连漪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自己和这个满脸皱纹错综目光黯然,看上去有些怪的小脚女人很投缘。她很像过世的奶奶。不同的是奶奶信佛,她信耶酥。姥姥也很喜欢连漪,尽管她脑血栓半身不遂又失去语言能力,可在她的眼睛里连漪能感受到一种深切的怜爱,还有连鸣,她也能从他那里感受到这种深切的怜爱,这种怜爱对连涓就没有。这让她时而难过时而温暖,不过不管怎么说被人爱着被人呵护着总是一种幸福。

  但为什么在幸与不幸面前她总得不到平等的对待呢?

  穿着六七十年代蓝色或黑色粗布衣服的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墙角,晒着太阳,和善地笑着,讲他们的过去。经过他们时连漪把脚步放慢,她喜欢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和腔调,渴望听到真实又充满坎坷的人生经历。

  她处在一个奇怪的人生时期。这个人生时期充满有关精神的物质的观念的种种矛盾与冲突。她渴望有惊天动地的作为,然而不去做,等待着,仿佛不远处的成功可以等来。她没什么经历,有时却觉得自己坎坷,有时又痛恨自己的单薄。

  灰色屋顶上诙谐地盛开着几朵蒲公英,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打开斑驳陈旧的黑色木门,院子照例打扫得干干净净,错落有致的花草依然茂盛,葡萄架上缀满了紫色的葡萄——钟点工很尽责但太过老实了,她大可把葡萄摘回去享用,得给她留个纸条。一切都很茂盛,枯萎即将来临。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姥姥静静地半躺躺椅里,双目微合,一束阳光横在她面前,她似乎睡着了。连漪知道她没睡,她或许在想着湮远年代,她3个活泼可爱的儿女也像在光束中欢舞着的尘埃一样在她充满爱意的目光中欢快地蹦跳、欢笑吧,她微笑地看着他们做着美好的憧憬……而现在一切都有了定局。对她而言,耗尽了灵与肉的结局是什么呢?她满意吗?不能行走也不能说话,怕惹儿女唾弃宁愿请钟点工照顾自己,有时甚至被人遗忘,这就是她的结局。这就是人终其一生为生奋斗的结局。她满意吗?

  看到连漪来了,老人浑浊的老眼立刻放出了光彩,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连漪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这是她想改但改不了的程序,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净了手,捧起那本老旧的《圣经》。

  "所罗门的箴言。"

  姥姥一听到这句话便闭双目,身体向后仰去,连漪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了笑。

  "所罗门的箴言:

  智慧之子使父亲欢乐,
  愚昧之子叫母亲担忧。
  不义之财毫无益处,
  惟有公义能救人脱离死亡。
  耶和华不使义人受饥饿,
  恶人所欲的,他必推开。
  手懒的,要受贫穷;
  勤的却要富足。
  夏天聚敛的,是智慧之子;
  收割时沉睡的,是贻羞之子。

  ……"

  姥姥的脸上时时泛起笑容,连漪觉得这很动人,像婴孩一般,她希望她能从这些词句,从自己的精神寄托中得到安乐。

  走时摘下三袋葡萄,先到城东的舅舅家,把其中一袋给了他们,说是姥姥家的葡萄。他们很高兴,不是因为这葡萄,而是连漪很少来他们家,招待得非常热情,这让抱着谴责目的而来的连漪手足无措。而且在亲戚面前她总是局促的,怕他们对自己问长问短品头论足。有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在做客,她问了连漪与舅舅的关系,问了连漪的年龄,又问了姥姥的状况,啧啧啧地一个劲儿说老人得这种病真是没辙,又说了些连漪非常痛恨的家常话(比如年龄、工作和爱情),后来不知怎么向连漪传起教来,絮叨了半天,无非是一些最浅显的圣经内容和教义,她不知道她可以把《圣经》中的诗歌倒背如流。

  下次做礼拜时我领你去?中年妇女看着她乖乖的模样觉得成功在握。

  不!连漪早已不耐烦,这个女人苍蝇般嗡嗡营营的声调让她无法进行思想,而有个问题她必须弄清楚,可是什么问题?她想不起来,只是头痛,心胸中满蓄着怒火想发作。她斩钉截铁地喊起来:不!我是一名共青团员!

  从舅舅家出来再没心情去城西的姨妈那里――好像是听母亲说的吧,她是个过着放荡生活的老处女。谁知道。总之她对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漂亮姨妈总存着敬畏,只知道她开了一家画廊,还开了一家叫"水中央"的咖啡屋,生意不错,挺有钱。

  经过街拐角的垃圾筒时,看到一个在寻找食物的乞丐,把剩下的两袋葡萄送给了他。


□ 作者:南南和北北
感谢作者南南和北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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