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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离开时，带走了一个世界。
-------儿子"
妈妈，二十一年前你撒手离去的那天下午，我正被围在家里床上的被子中间。爸爸冲进屋来后抱起我夺门而出。在奔向卫生所的路上，我随着爸爸的狂奔颠簸着，四周一切都在动荡之中。由于爸爸抱我几乎是在膝关节处，所以奔跑时我几乎翻仰过去。那时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绝望。
在世界旋转中有一点非常明显，西方那轮橙圆巨大的落日正在幼儿园的院子中坠落下去。
在一间昏暗屋里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黑黑的影子。我从爸爸头顶的高度俯视下去，一句话也不会说。爸爸说，叫妈妈，于是我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那是我记忆中唯一一次与你见面。并且这次见面的角度永远被固定在从父亲头部的角度俯视。
你离开这个充满喧嚣和生命绝望呼叫的世界，抽身进入一个宁静的时空。把痛苦留给了父亲，并使今后二十余年的黑暗中的生活给你两个儿子脸上打下了深深的印记。
我和弟弟都已成了大男人了，走在这个城市的街上不比任何一个人逊色。妈妈，你听到高兴吗？
你走后的一切你正飞在这个城市上空的灵魂已看得清清楚楚了。大家都经历了一场炼狱，以至于从这炼狱走出后，甚至不敢直视最为温柔的目光。
妈妈，你记得八八年吗，五年前的今天此时，已满十八岁的我决定见一见你。这距我们最后一面已整整十六年了。那天我和父亲、弟弟骑车穿过闷热嘈杂的城市街道，离开了城市，向着您升天的地方去了。那条大路很宽，两旁庄稼青草一样旺盛。阳光下，鸟儿时时当空掠过。偶然有载满乘客的列车在附近驰过，一切都象你离开我们时一样。所不同的是，我和弟弟成了大人，父亲老了。
但结果我们找不到存放你骨灰的地方了。我们打听了许多人，他们都摇摇头，仿佛我们是另一星球上的生命。后来，终于到了那个地方，那个长满荒草怪树的小院子。那里有一座烟囱高耸入云。
每天都有许多生命从一个地方走入世界，又从这座烟囱中逃离。
去存放着你骨灰的小屋时，又看到了那棵枣树，像是矮了许多。记得许多年前，爸爸、舅舅带我和弟弟来这儿时，不让我俩去看你，让我们等在这棵树下。当时树显得很高，上面已结青枣了。我俩跳呀跳呀够枣吃，并且一边吃一边从扎在腰间的背心上面往里装。后来爸爸和舅舅来了，沉默地看着我俩。
一个老者带我们到了寄存骨灰的房中后，我们开始寻找你。屋里一切都蒙着一层层厚厚的尘土，泛着一股淡淡的潮湿发霉的气息。许多盒子上镶着已发黄了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胖有瘦，有的目光炯炯，有的目光暗淡，但他们都从骨灰盒上开的小窗向外望着红尘中的我们父子三人。
父亲几次险些误认，最后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你。妈妈，我们在这屋里寻找的时候，你把一切都看得清清的，为什么不叫我们一声呢。
我们把你的骨灰搬到了尘世的阳光下，由于上面蒙了那么多土，我用手绢沾昨天落在院中的雨水，轻轻地擦到你身上。这时有两个年纪比我大一点的男人站在一旁观望，他们背后就是那座烟囱。
这里的烟囱将最终把世界上每一个曾经活着的人送入天堂或地狱。
回来的路上又遇上一支送葬的队伍。死者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二十几岁模样。
你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爸爸和弟弟一前一后，我们四人在十六年后再一次共同穿行在这个城市的时空中。没有人注意这一切，就在那个时候，我感到了尘世的郁闷，并且看到了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清凉大道。
快到家时，有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子，坐在自行车大梁上的小座位上，在我们身旁经过时，他用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在短暂的注视我后轻轻地问他的爸爸，说：爸爸，那个盒子里是什么呀？那爸爸的声音低低地粗粗地传来：是骨灰盒。爸爸，骨灰盒是什么呀？那爸爸说，不要再问了。
当时听了这话，我竟在内心微笑了一下，妈妈，听到这话时你也会笑，对吗？
今年你已升入天堂二十一年了，现在你正孤独地游荡在故乡的群山之中。妈妈，二十年前那只会哭的男孩子正在这尘世的空旷中独自歌唱。
妈妈，站在一旁，看我，好吗？
93/8/17早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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