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清晨醒来的时候明林还睡着。我到街上买了早点,回来时刚拐进巷子手机就响了,是赵总。他说公司有事让我快去。有时我挺烦呆在这个公司,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

我进屋时明林还没醒。我就把早点放在桌上,又在桌上压了张条子。告诉明林吃完早点在屋里等我,我一会儿来接他。

我赶到公司,赵总让我做个计划,很急的,要下班交给他。原以为是些不打紧的小事,三两下完成就能走,这下可能要搞一天。我风风火火的打开电脑开始写计划,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表。我在字条上说很快就可以回去的,我担心明林等急了。我不想再让他对我丧失信心。

到下午四点我终于把计划做完了。交给赵总,他看了后又让我修改。我实在忍不住了,问赵总能不能缓一天。赵总突然意识到什么,说:“约了女朋友吧,早说吗。快去,快去。我让小陈去改。”那一刻我真觉的赵总相当可爱。

我又匆匆忙忙赶回明林那儿。可门上又挂上锁了。打开窗户看见屋里空荡荡的,明林不在。他是不是吃饭去了。我看看表,快五点半了,吃晚饭似乎早点。可我还是坐在花台上等着。

我越等越心慌,老看不见明林的影子。已经快七点了,吃什么也该回来了。我转到街上买了一包烟,顺便看看街边的小馆子,全没有明林的影子。

我又回到花台,边抽烟边等。一直到快十点时,有人在背后喊我:“找谁?”

我回头看见一个秃顶的老头,站在篱笆外看着我。

“住这的那个......”

我话没说完,老头就指着破房子说:“住这的那个小伙子?”

“对,他什么时候回来?说去哪了吗?”

“他搬了。”

“搬了?”我大吃一惊。“可我今天早上还看他在这。”

“他上个礼拜就说不租了,说是要去外地。今天中午他跟我说下午就走,让我来收房子。”说完老头进了旁边的单元。

我傻了。明林什么都没和我说,昨天和他的相处象一阵虚无缥缈的青烟飘散了。明林不奢求别人的关心,因为他不相信。

我又一次把明林丢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没精打采的。上班提不起精神,去玩提不起兴致。整日失魂落魄的象病了一样。

今天下班又晚了一个钟头。我在56路车站等了半天也没见来车,就打算走着回去。好在公司离家不远,就当散心。这两天心里一直很闷,我还对前天加班的事耿耿于怀。

到西门车站时,一辆大巴从站里冲出来,差点撞着我。站门口的保安大声呵斥我。我张嘴就回骂过去。骂街本来是我最鄙夷的一项运动,可今天心里烦,可以破例。

走到我家楼下时,我突然想找贾科喝酒,就站在楼门口给贾科打手机。这时从楼上下来一个人,到楼梯拐角时好象是因为看见我了,又慌忙退了回去。我直接的反映这人是贼,就两步窜上台阶。一转身,看见明林红着脸站在楼道里。

我欣喜若狂的拉着明林上了六楼。我什么都没问,只要明林愿意住在这我就心满意足了。明林一脸卷容,晚饭后,我清理好房间让他早早睡了。

我把明林脱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扔进去之前我把每个口袋都掏掏,怕有什么东西被误洗。结果我找到两张揉的很皱的纸。一张是去青城山的车票,还有一张是那天早上我留给他的字条。我笑了。

 

早上我上班时明林还没起来。我在桌上留了早饭,就走了。早饭是我专门出去买的。一个人的时候,我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后匆匆忙忙赶到公司,早饭午饭一块吃。可明林来了,一切得有点变化。明林的身体可受不了那种没规律的生活。

十点过我往家打电话,明林说早起来了,早饭也吃了。我嘱咐明林中午到楼下的馆子吃午饭,晚上我大概六点回去。

下午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些熟食当晚饭。进家门时,我意外的闻到了饭菜香。明林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说:“回来拉,吃饭吧。”

我看买的熟食吃不着了,就打算放进冰箱做明天的早点。冰箱里除了我以前买的啤酒外,还多了不少菜,一定是明林去买的。

“你还会做饭呀?”坐在饭桌上我很惊讶。在贾科那儿时没见他做过,他总是买现成的吃。

“会呀。我从七岁起就给我爸做饭了。”

“干吗你做?你妈呢?”

“死了。生我的时候死了。我还有个姐姐,上小学那年她嫁人了。所以家务就都我做了。”

“对了,你搬到我这跟家里说了没有?万一他们找不到你......”

“不会有人找我的。”

明林垂下眼睛默默的吃饭,连喝汤都没发出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得病的?”

“去年我们厂组织义务献血。我被选去了,结果查出来了 。”

“厂里开除你了?”

“没,他们知道这不是开除我的理由。可厂里每个人都很害怕。正好厂里岗位重组,没部门要的就下岗。他们就把我写到下岗名单里了。这样名正言顺。”

“你家里怎么说?你病了他们也不管你?”

“当然管了。我爸一再叮嘱我,让我以后别再回去了。我们一家都是机械厂的,让熟人看见很丢人。我爸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到院子里,表示把我扫地出门,就是没扔我的存折。当时我身上只有五块钱。我倒不觉得什么,起码我还有一样东西是他看的上的,他还不是彻头彻尾的唾弃我。”

“那你怎么过?没人帮你吗?”

“有。我在朋友那里住了几天。然后我姐找到我,把她刚发的四百块钱给我了。接着我找到工作就搬到公司里住了。就是贾科他们公司。其实还是很顺利的。”

“说起来你姐对你不错吗。打电话让她来看看你吧。”

“不用了,她不会来的。她对我好是好,但还是害怕。给我钱时,她连我的手都不敢碰。她和别人一样,不知道这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很可怕,沾上就死。”

“那你那个朋友还有联系吗?”

提到这个朋友,明林的脸变的惨白。我不再往下问了,我猜那个朋友接纳明林时一定不知道明林的病情。后来的事不说也知道了。

吃了晚饭,我下楼租了两张碟子,办了张月租卡。平时我没什么时间看碟子,也不喜欢这种消遣。但我怕明林白天无聊。

晚上睡觉时,明林站在卧室门口对我说:“你哪天要是烦我了,直接对我说。我马上就走,不会赖在这的。”

 

虽然我尽量让明林住的自在,可明林对我还是谨小慎微。他把自己在这个屋里的位置放的很明确。我对他的每一样关心他都很感激,当作恩惠。我不喜欢明林把我当救世主看,也不愿意他把我对他的好当作同情。我只是没有办法明确的表达我对他的感情。我想告诉明林这叫爱,可理由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管他到底是什么心情,只要明林还在身边就好。

 

那天上班的时候同事小陈处理给我一只红嘴玉。他说本来是一对的,没成想让他老婆的宝贝阿咪偷吃了一只。他不敢养了,就拿来送我。我不太喜欢养小动物,但想着拿回去给明林解闷儿也好,就收下了。

我打电话告诉明林,明林说那种鸟要养就是一对儿,一只活不了。下班后,我专门跑了趟青石桥花鸟市场,给这只红嘴玉配了个对儿。

回到家,明林看见这对鸟果然很高兴。他把鸟笼挂在阳台上,往食槽里加了些鸟食和水。两只红嘴玉争着把水扑在头上。

“它们干什么?”

“洗澡。这种鸟爱干净。”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我爸就养鸟,养了很多的。全是我帮着喂的。”

说起以前的日子,明林总是一脸幸福。

吃过晚饭我陪明林看碟子。阳台上的两只鸟叫的此起彼伏的,还不停的拍翅膀。

“怎么这会儿还在叫?太晚了吧。”明林向阳台上望了一眼。

“搬新家,又找个新老婆是要激动一会儿。”

明林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不对吧,我怎么听着象在打架。”明林起身去了阳台。

“健宇!”明林在阳台上大声叫我。然后提着鸟笼子就进来了。鸟笼子里全是血。一只躺在笼子里不停的抽搐,胸前全是血。另一只若无其事的站在吊环上梳理羽毛。

“怎么会这样?”我问。

“你怎么买的鸟,不是一对吧?是不是把两只公的关在一起了?”

“有区别吗?”

“公的在一起要打架的。”

“那就是卖鸟的老头骗我了。他说是一对的。”

我见明林很难过,就开玩笑说:“还是小陈这只厉害,不愧是和猫打过架的。”

“死鸟我见的多了,还没见过被同类活活踢死的呢。”明林说话时表情很阴沉。

另一只突然很欢快的鸣叫着。明林瞥它一眼,说:“有什么好高兴的,剩你一个也活不了多久。”

“不会的,能从猫爪子下拣条命,一定很命硬,死不了。”我说。

“没什么东西能自个儿孤零零的活着。”明林撇撇嘴,把鸟笼提到卫生间去清理了。

第二天,明林去超市买了面小镜子,用线穿了挂在笼子里。明林说这样红嘴玉看见镜子里的影子会以为是同伴,就不孤独了,不会死。我怀疑这招对这只鸟是否管用。它不会把镜子当作新的敌人进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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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皇冥月 版权所有 制作:取暖网 2001-6-17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