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住过的地方,绝大部分是城市的边缘,而且,绝大部分是城市的西边(在此我把县城也认作城市)。这当然是一种巧合,但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缘分。
我的出生地在安丘城的西边,我在那里住到十七岁。我们村的主要的农田在村子西边,就叫做"西坡"。大人们干活叫"上坡",小孩儿去拔草、拾柴禾或者放猪,也是"上坡"。管着看护庄稼和树木的人,就叫"看坡的"。农田里有三道防风挡沙的"岭子",上面长着白杨、刺槐和一些我们叫不上名来的灌木。林中的草地上和树墩上常常长出大大小小的蘑菇,有时还长出"地骨皮"(很像黑木耳)和"灰包"(就是"马勃")。靠近汶河的那道"岭子"上,有大个儿的"土蛰子"(蟋蟀),可以捉来炒着吃。沙窝里有一种叫做"沙扒狗儿"的小虫,它的窝像一个小小的漏斗。它守在"小漏斗"的底部,等待其他的小虫失足。高高的树稍上有喜鹊的蓬蓬然的大窝,勇敢而冒险地爬上去,就可以摸到喜鹊蛋或者更能令我们激动不已的小喜鹊。"岭子"之间,常常听到杜鹃的"布谷布谷"的幽远的叫声,引得我找来找去,可也从来没有缘分见到过它的踪影。
十七岁我离开了故乡,到了孔子的故乡——古城曲阜,在那里度过了我的大学时代。"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这段文字,用来形容我们那时的读书生活,也挺合适。我们的学校就在曲阜城的西郊,老校长在入学教育大会上,自豪地告诉我们说:"这是全国唯一一所建在农村的大学!"我想,建在城郊的大学并不算稀罕,关键在于这个城是一个小小的县城。虽说是小小的县城,可是它小而古,小而圣。若比古迹,北京不如它古;若论圣迹,帝王也来朝圣。所以才值得和它沾边的大学自豪。我们的校园四周,都是农田。许多同学和一些老师,都喜欢到校园外面去。有的早早地就出去晨练,有的在晚饭后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谈。我喜欢在田边地头找个树阴,呆着读书;或者独自一个人,嚼着一把花生,踏着斜阳散步,直到天黑。当然还有一道常常令我心动的风景,就是那水渠边坐着的,或者是小路上走着的,一对一对的恋人。学校当然是有"在校期间不准谈恋爱"的明文规定,这条规定也肯定有它的道理,道理可以"战胜"感情,但是却毕竟代替不了人对感情的需要。所以,通情达理的老师肯定不会去孜孜不倦地研究学生的恋爱情报。大家默认的"不成文法律"就是"不张扬不出事即可"。我只是单相思了一阵,孤掌难鸣,直到毕业。但是我的感情没有受到伤害,而是成熟了许多。
大学毕业之后,我到了广饶县城,在一所学校教书。学校也在城的西北边。从学校往西走出不远,就到了农村。现在我闭上眼睛,既能闻到那房前屋后的刺槐花香,也能怀念那猪圈牛棚的草粪气息。这里的田间小路,多数就是一条沟。沟有半人至一人的深度。沟底有一条光滑的中线,是被人踩的,被自行车轧的。两边坡上,长着各种各样的杂草。杂草常常开出别具一格的小花,陪伴我特立独行。还有一片随随便便的坟地,每当我于月夜走过的时候,更加体会到天地之大与我之渺小,生之易逝与死之永恒。最叫我心里热闹的,要数每年的春节过后,我骑着自行车挨村挨户地转悠,浏览人家的春联。发现文辞和书法不俗的,一定驻足观摩,含英咀华而后快。这广饶县民风淳朴,有相当厚实的历史文化。据专家们最新的实地考证,这里是武圣人孙武的故乡。
后来学校搬迁,我就跟着来到了东营。在位于城中心的校内住了五六年,终于又住到城西边来了!那年我去上海的华东师大学习,地点也是城西;今年我去北京和承德旅游,导游领我们去住的,也都是城西!所以我说我和城西是特有缘分。
我大概是属于随遇而安的那种人吧?我真的是越来越喜欢起城西来了。我最喜欢城西的那一点好处呢?那就是:很方便地去田野散步,看着夕阳一点点地从草尖树梢上下去(而不是从楼顶上下去),欣赏到全景的晚霞(而不是纠缠着城市黑烟的晚霞)。
1999 09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