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天情霜（二）

【媚走偏锋——杨玉环】

玉魄玄光方厌倦，
环鬓翠袖始流离。
若非长恨枝头月，
怎向蓬莱寄断笛。

悲哭
正是世上最美的歌

歌者就着风弦
在冷漠而广阔的宫殿中
寻找 一根羽毛
那只丰沛的鸟儿
仍在啄尝着岭南来的荔枝
一片白肉
在它嘴里宛转
就象当初华清初浴的
那支蔷薇

那蔷薇
就象所有的蔷薇
只开了一个早晨

临邛道士的茶
鸿都仙客的烟
穷搜碧落黄泉的两极
终不能合钗而簪
白发日疏
披散成一曲

 

【霓裳】

月光在上面舞蹈
不小心
踩痛了一双张望的眼睛

为了使我的仰望更高
你飞翔
而你遗我的那根羽毛
羽中有血
血中有我

政治 战争
爱情的死敌
我们相拥着在床上翻滚
我们牵伴着在月下赏玩
我们隔着黄土堆哀叹
我们枕着灰的梦凋残

我不想总去寻觅
因为等待
是一种煎熬

七夕的星光洞穿长生殿
一位孑然落寞的男子
一缕没有面目的女子
以无言的凝视
诉说一种爱的龙钟

晚钟惊起一双蝙蝠
它们在人的视网膜上做巢
然后失明人开始喟叹
可怜的生灵
它们 只适合黑暗

【媚走偏锋——陈圆圆】

基业千里一星罩，
尼庵一角千魂号。
冲冠红颜今何在？
黄粱又熟正好秋。

揭开历史的面纱
那一片红砖碧瓦的虚墟
佚失了
千载家国梦中的一朵
妖艳的花

举凡爱情的深度
并不等于黄土的高度
跑马圈地 一日飞弛
算来也竟比不上
她活色生香的一笑

那抚过琴的手
泄出一杯晶莹的琥珀
那吹过箫的嘴
轻啜 然后
然后浅红的杯沿
覆上虬髯中的两片唇

红烛的光恰到好处
玉牙床上的鸳鸯
浮游在夜的颠峰
我爱 我要做爱
一声呐喊
从秦喊到唐再到宋
终于在明末
爆发
声浪冲垮了天下第一雄关
万里江山
在雪白柔肢的舒展间
饮泣

青灯的光恰到好处
一瓢冷月
从佛眼中滴落
淋湿了
一片忏悔的灵魂

一片忏悔的灵魂
在檀香中
重塑美

美本身无咎
这世间若出现承载不了的美
结局是
毁灭美 或者
被美毁灭

【死亡终局】

我从彼岸泅渡而来
混浊的水滴一如种子
它们溅湿你黝黑的胸膛
你却将仅余的一片绿叶给我
擦把脸吧
你说这话时
我仿佛听见海的歌唱

微咸的种子在你身上发芽
你轻抚着这贪婪的植物
纵使每一片叶儿都黑如黑暗
你亦快乐
因为你胸前有一丛招摇的生命

生命总是以生命的形式存在

书翻开在生之终章
有时候两极的距离就是如此薄薄一层
汗从残破的绿叶间滴落
字迹开始模糊
秩序开始紊乱
每一种描述脱节然后融合
最终化为一片海洋
于是
我品尝到储藏氧气的快乐

于是我从此泅去彼岸
黑色的种子一如水滴
它们顽固地在你笔尖纠缠
你叹口气
将未竟的教材摊在我的眼前

那是你黝黑的胸膛
一丛快乐的植物
正在招摇着歌唱
而我未曾翻过去的那一页
正在黑暗的叶面上无限延长——

【新感情·旧回忆】

火车驶过
小站的灯火昏黄
树们裸着干瘦的手臂
互相挥舞
象两个世纪的别离
这 亦是一种交接

最后一秒
风屏住呼吸
钟声响起
雪花被震离屋顶
晚归的人与无家可归的狗
不期而遇
这 亦是一种交接

在新与旧的交接中，我常常
停留在界点

这时候思念一棵植物
"过去"象品种各异的果子
在它枝头渴望被采摘
而"现在"是它的玻璃罩
禁锢了我的渴望

走在风衣下的灵魂
漫无目的在街头等待交接
他只拥有一个吻
也许注定要
腐烂在自己嘴中

风扑来耳语∶新年快乐！
我的心回答∶谢谢！
没有人注意
于是我拥有了新世纪
第一份秘密

【中间偏左】

凌晨的冰清
换下午五时的糕点
一块块拈入嘴中
立化
象夜在风嘴里的
知心话

告别的曙光
在极东处摸下床
它的鞋带
绑不住春的爆炸

我倾听
世上所有倾听者倾听
虚无的演唱声中
我们的舞台
日趋庞大

如果你要隐瞒
请捂住眼睛
我只跳动在你耳朵里
它真诚而热烈
象谎言一样杂沓

如果今天象往日一样美丽
就请保护好你的中间偏左
在这场追逐战中
我的攻击绝无虚假

【2001年0208号星魂于凌晨】

想起一些往事
星魂从睡梦中坐起
天外仍是熟悉的清寂
银河在他脚边
安静 如一条带子

如果能直下三千尺
星魂将在路上
在真实飞扬的泥土中
突围
从围困了二十几年的思想中
破壳而出
并不哭泣
但呼吸清澈 一如婴儿

没有人会在天外
星魂收获不到牵挂
他望着头顶
一条带子
束起一张脸
女主角终于出场

但星魂只能空举着双手
不发一语
在这个世上
他还只是个孩子

【表象何曾深入】

水莲花开了九十九朵
最后一朵未开
任阳光一再催促
它结实着
继续安睡

阳光无奈西去
风很活跃
从九千里外的月色下
奔来
参观一朵 又一朵

据说湖面安静
鱼们屏息
有一朵花
若开放便成为奇迹

幽雅的月光一再梳洗
尘埃落定
渔娘的歌声掠过水面
惊旋
几只夜鸥飞起
三秒钟后
终被黑暗吞没

九十九朵
次第谢幕
仅余一朵
坚守奇迹

风去过天涯
处处水莲花的花谢
讲给它听
奇迹啊
暂莫惊扰它

【微澜】

空气有些潮湿
冰冷的水泥汀路面上
月的脚印时深时浅
我靠在阴暗深处
将烟圈吐到风前

夜在指间越烧越短
一些幻象
在烟雾中互相嘲笑
说曾经
说现在
说美丽是它们
聚来炙热
散去茫然

有人在黑暗里沸腾
水中的姑娘逆水而来
她自有停留的谎言

我继续将谎言吐到风前
而夜色
已渐微澜

【思漏】

当我没有希望回来
请转告我的母亲
我左胸一个永难愈合的伤口内
她的血
我无法归还

然后去转告我的爱人
我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痕
她的烙印
我无法带走

但请她们不要哭泣
道路泥泞
请帮我用笑容晒干
我要让飞扬的尘土
在我身后
记录这一程跋涉

当我捧着太阳出现
所有人都眺望远方
在第一个黎明降临时
只有大地
依旧沉默

【致敬集】之【晚祷】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相信
太阳凋落的风声
就是我最虔诚的晚祷

那些红色的鸟儿
神秘地静默着
就象刚读完我书架上的灰尘
它们的眼神
有我不能及的幽远

路过一段冬天
旧日的女子在窗户上
凝成凹凸的轮廓
象琴键的起伏
我哼唱，一首久久的歌

久久，窗前一行蜿蜒的脚印
久久，天边一朵流浪的云彩
久久，昨夜一纸无字的倾诉
久久，炉火旁一袖新酿的酒香

水边奔来的风
在那个黄昏从你怀中起程
我敞开怀抱将它迎接
你的仪式终于完成
而我的仪式即将开始——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相信
太阳凋落的风声
就是我最虔诚的晚祷

【致敬集】之【雨巷】

昨夜窗畔蝴蝶的低吟
是对着今晨已谢的花
还是对着泛黄的页面中
那支收起的油纸伞

彷徨啊彷徨
彷徨在悠长，悠长
对面的老店中
留声机舒展着一种潮湿
我的门板
百孔千疮
一万点雨斜入
淋湿的纸张
有丁香的味道

一声欸乃
惊起一堆昨日
它们争先恐后
游离在大气分子的前面
先一步侵入了我的呼吸

红幔轻启
镜头定格处
雨的痕迹清晰而潦乱
巷尾颓圮的篱墙上
一朵等待凋谢的花
含羞绽放

我伸出手
破空摘来
连水滴都未抖干净
就这样
夹入我泛黄的页面中
然后，有个人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致敬集】之【碧潭】

借你一双眼睛
你能不能告诉我
那只白鸟的落脚点

飞过你，飞过无极
它的身影被你染碧
而你披了满身的芦花
被它涂白

一泓天上虹，是吗
雨来填你的青春
那些激荡的呼吸
揉碎你，天空的倒影

我在天街，拎一盏灯给你
我在水边，还一个梦给你

你不要，偏要那一只白鸟
它翅上映你的颜色
它嘴中含你的青春
它的飞翔里
有你不能及的远方

借你的眼睛更碧了些
我坐在你的岸头
听你讲解起飞的步骤
展翅、蹲身、然后——

你成心不讲然后
我成心不问
收回给你的眼睛
你在失明中欢笑
甚至于用浪花溅碧了我

我知道你的快乐
你的眼、你的耳、你的嘴
正披你的碧
在我不能及的远方
——飞翔

【致敬集】之【一棵开花的树】

我将等候放任给岁月
自已却站成一株相思的树
树上有繁茂的枝
枝上有鲜活的花

前尘的风后世的雨
偶然间光临
讪笑着我根本无谓的等候
再长 也不过一个今生罢了

有今生就足够了
我固执地站成一株相思的树
岁月繁茂了我的枝
等候却凋落了我的花

【致敬集】之【你的名字】

我很害怕
黑暗的身形异常庞大
我呼唤着你的名字
风来应答
拥抱着这唯一的活物
我的右手在左手掌心
刻你的名字

遥远是地理概念
是心理概念
是泪填不满的海沟
是思念唤不回的帆船
是你的名字
在我嘴中沉重
我不敢再呼唤
深怕它如磐石
砸伤了自已

回家的路有些曲折
拐角处的街灯下
孤独在水泥汀路面上
越拉越长
我的床
那短暂的归宿
在属于它的地方期待我
而我却在僻静的墙角寻你的名字
那次吻过后留下的

百寻不见，你的名字

不想以悲愤祭奠忠诚
纵然，你的名字
在另一张嘴中清新如朝阳
纵然，你的名字
在另一处墙角甜蜜的绽放
我仍拥有你的名字——

在不甘忘却的梦里
在不经意滴坠的清露中

【致敬集】之【死亡之诗】

请不要
请不要让苍鹰惊旋
请不要
请不要让夜莺停唱
我在路上
无论泥泞、黑暗
我不放弃
哪怕转瞬即失

风中是纸钱儿在飞扬
墓园里有野草儿的芬芳
不要
不要让小河的呜咽穿透
层层青砖下
我的蝶儿还在蛹里
那是一个年代
是一首歌
是
故乡

别在秋天的早晨惊醒
从此我会是你墙角下
那不知名的花儿含着的露珠
别在冬天的黄昏眺望
从此我会是你极目处
那不合群的云儿幻成的剪影
我会是春天，是夏天
是每一个时刻中
你不忍触及的朦胧

拾起我吧
哪怕只是细灰一把
将我涂在你的颈项
那是我的海峡
我的安息地

【恐惧】

我飞向未来，飞得太远了，恐惧攫取住我。
当我张望四周，看！时间是唯一的伴侣。

——尼采

我必须得到
一如我必须付出
在山谷间行走
风不停追问∶
终点、终点——
那回音引发无数场雪崩
幸好
我走过的山谷
没有积雪

所以我安全到达湖边
湖水——
那动荡的宝石
继续追问∶
终点、终点——
那声音沉闷
象谁的哭喊∶
我必须得到
一如我必须付出

野鸟展翅
这个黄昏最后一份神秘即将揭晓
这世间最适合筑巢的地方
让我们衔枝前往
那儿该有光
那光里该有一切
或者你只要安眠
但我——
我必须得到
一如我必须付出

也许有一天
风不再解读这一声声
我将得以在宁静里
拥一个梦
在梦里
象个孩子一般
拼命地笑

别来侵扰
我又在攀登
天黯然无语
当我极顶
世界离我远了
天却并不接近
孤独象极北的某颗星
清亮却又无处不在

冥想一些
忘却一些
我盘膝入定
仅以一指颤抖
它是叛徒
在天地间划过
象流星
昭示什么
遮掩什么

灵魂的碑石或者可以记载这一切
但它不屑诉说
也许天极再度崩溃时
那高峰上的痕迹才会被围观
我夹杂其间
感叹惊讶然后践踏
我们是大众
我们不孤独

甚至毫无恐惧

□ 作者：星魂
感谢作者星魂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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