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第一年27-30
作者:honest
27
老爸他们是下午回来的。
阿彩冬冬的跑到小鱼床边大叫一声:“大懒虫!!快起床!!!”
小鱼觉着浑身没有力气,连骨头都软绵绵的。
老爸和蓝姨也走了进来。
“小鱼,怎么回事,这时候了还赖在床上?”老爸有些不满意:“就算是假期,也不能这么散漫吧……”
“是不是不舒服啊,小鱼?”蓝姨俯身问道:“午饭也没有吃吧?……”
“我没事……”小鱼蜷缩在被窝里:“有些头晕,睡一会儿就好了……。”
“到是不热。”老爸伸手摸了摸小鱼的额头:“快点起来吧,该吃晚饭了。姥姥特意让给你带回了兔肉脯……越躺在床上越是不舒服……”
“哥哥,哥哥,快点起来,你去跟我堆雪人……”阿彩也唧唧喳喳的说着。
小鱼从床上爬起来,在洗手间洗了脸,对着镜子僵硬的作了一个笑脸,转身来到了客厅。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的如此的漫长。见见同学,到亲戚家转一转,心不在焉的陪着阿彩玩跳棋看电视,可还是有那么多让人心烦的空余时间。后来,出门的兴趣也没有了。小鱼就拿出带回来的书躲进自己的小屋子里。
书本摊开来放在那里,常常半天也没有翻动。
那天下午从舅舅家回来,小鱼就缩进了自己的小屋。独自坐在写字台前看着窗外。
阿彩蹑手蹑脚的溜了进来:“哥哥,你和我下军棋好吗?”
“不下。”小鱼没有回头。
“就下一盘行吗?”阿彩还在乞求:“我把今天的功课都作完了……”
“那你去找小玲她们玩去好了。”
没有回音,但阿彩没有出去,象只小猫一样赖在小鱼的椅子背后,小鱼回头看了一眼。
阿彩可怜兮兮的站在那里, “哥哥,你不开心啊……我不愿意你不开心……”
小鱼心里一颤:“阿彩,瞎说什么,哥哥那里有不开心?”
“哥哥,我听见妈妈问爸爸,会不会是你失恋了……”阿彩怯怯的说:“失恋就是你女朋友不理你了吗?你会偷偷的哭吗?这些天你都不和我玩,动画片也不要看,哥哥,你别难过,好吗?”
小鱼觉着一股热流从胸膛里直直的冲上头颅,冲进鼻子和眼睛里。他伸手把小妹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的抚摩着她的小脑袋,努力想笑一下:“小傻瓜,别瞎说八道。有阿彩,哥哥才不要女朋友呢……”
回想这几天,蓝姨确实好象在小心翼翼的回避着什么,连小阿彩都格外懂事。
不行,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让关心我的人为我担心。即便我不能给他们带来荣耀和快乐,我也不应该让他们因为我而烦恼。那是我自己的事,他们帮不上什么,我应该自己去面对,不管是什么样的结局。
“来,阿彩,哥哥跟你大战三百合,不许耍赖!”
“好啊,好啊,你才耍赖呢……”阿彩开心的拍着手。
看着妹妹的笑脸,小鱼心里湿湿的,曾几何时,自己的快乐也是如此简单而纯粹可是,它再也不会有了。
这就是成长。
小鱼知道,自己终于真正的开始长大了。
晚上,家里的人都睡着了。小鱼悄悄的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床头灯,又一次拿出了那封信。
我不爱你,我不爱你……
这几个字看的小鱼血脉喷张。
田雨,田雨,如果你不爱我,你要我走开,那也不用说第二遍。
要我永远走开,只要一遍就够了。
但是,这一遍,我要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说你不爱我。
是的,我要看着你的眼睛,听你说你不爱我。
寒假剩下的几天小鱼没再怎么出门,有几个要好的哥们来过两次,再就是球队里的队友抓紧时间过来亲近亲近。
小鱼的心情到是平静下来了,没事儿翻翻自己带回来的书,听几盘英语磁带。小鱼知道,现在再想也没有用,他应该等待,等见到田雨的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二月十六号开学,小鱼是十四号傍晚返校的。
在车站和王雷分的手,王雷和他那个女老乡上公共汽车的时候,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捧着一大把玫瑰缠着要他买一支,蔫儿吧唧的一朵居然硬要五块钱。在女士面前既要保持绅士风度又要把讨厌的小讹诈们赶走,王雷都憋红了脸。最后还是不得不两块钱买了一支送给了女士。
“这是怎么回事?”王雷困惑的嘀咕:“满大街的小叫花子都改行卖玫瑰花?!稀罕。”
“今天是情人节……”那位女老乡羞答答的拿着玫瑰说。
“啊?!”王雷吭吭哧哧的红着脸笑了。
情人节?
放假的时候和田雨约好提前一天回来,不知道那时他有没有想到今天是情人节。
就和预感的一样,406的门是锁的,还没有人回来。田雨如果今天回来,四点就该到了车站,这会应该已经在宿舍里了。
打开404的房门,小鱼愣住了。
窗台正中有一支半开的玫瑰插在一个可乐罐里面,袅袅娜挪的散放着清香。桌子上的几个塑料袋里还有牛肉干,杏脯一类的零食。
谁回来了?
一定是丰振。404除了他这种大仙没有一个会如此浪漫。
转头一看,果然丰振的铺盖已经打开了。他下面的那张放箱子的空床上还有两个旅行包,一红一黑。这家伙带多少东西来,还要背两个包。
小鱼收拾好自己的床铺,喝了桌子上的一瓶可乐,丰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还没回来。
小鱼拿了自己的饭盆去了食堂。
寒假期间只有学二食堂开伙,食堂里人不多,同学们大多还没有回来。
小鱼打了一份菜,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二两米饭,准备到边上去吃。
“喂,小鱼。HERE!”
小鱼抬头看过去,是高坚。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面包服坐在西面靠暖气的餐桌边上正冲着小鱼招手。
小鱼端着饭走过去坐下。高坚只打了一份菜和两个狮子头,再就是一份紫米粥。
“喂,大少,回来了,怎么没有主食啊?”
“拜托,米饭和馒头都是剩下来卖的,我一看就没有胃口。”高坚把饭盆冲着小鱼推了推:“小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到。你呢?”
“昨天。老爸他们公司正好有车来,省得挤车了。你们宿舍来了几个了?”
“除了我还有一个,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还没见到……”
“那还好,我们宿舍就我一个人,今天晚上可能才会有人回来。真他妈的无聊……”
高坚啜了一口粥又问:“田雨回来了没有?”
“……没有吧,我没看见他。”小鱼埋头扒了一口饭。
“那晚上咱们一块去打台球吧。”
“不行,我对台球可是一窍不通,玩儿不转。”
“没关系,”高坚一脸得意:“打台球我最在行,咱可是业余组的专业水平!我教你……。
说定了。一会儿我去5号楼找你……“
居然会和高坚一起出去玩,真是想都没想过。不过,小鱼更不愿意一个人心神不宁的呆在宿舍里面胡思乱想。
六点半的时候,高坚在楼下叫,小鱼探出头去答应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路过406,门还是锁的,小鱼在门前站了一下转身下了楼。
高坚换了一件棕色的半截风衣,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脖子上搭着一条深色的格子围巾。显得很精神。
“拜托,大少,不要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好不好啊?”小鱼嘲笑着高坚。
“有没有搞错?今天是情人节,”高坚递给小鱼一块口香糖:“情人节,懂不懂?说不准就碰上一个呢……”
“那你女朋友呢?”
“哪个?分手了呗,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烦死人……”
路边有个卖花的小孩。高坚打了个响指把他招呼过来买了两支玫瑰。一支递给小鱼,另一支别在了胸前。
“你又没带女朋友,买什么花呀,”小鱼觉着有趣:“你高大少真是风雅人士啊……”
“幼稚了不是?”高坚不屑的瞥了小鱼一眼:“这叫做有备无患。呆会儿真要是碰上漂亮姑娘,你这一支花随手递上去,那种效果!”
“哈哈,”小鱼忍不住笑了:“高大少,你是不是离开了那些女生就没法活呀?”
“我呸,这是怎么说的。”高坚也笑了:“是那些女生离开了高坚就没法活才对……”
“高坚,真臭屁啊你,早晚会有人收拾你的。让你也尝尝失恋的滋味。”
“嘁,甩高坚的人还在她妈的肚子里呢。”
小鱼不喜欢高坚那种目空一切的样子,但也说不上讨厌,接触多了知道高坚并不是那种城府很深的人,在很多方面他其实也很单纯。
高坚的台球果然打的好, 台球厅的老板都不是他的对手。在他和老板较量的时候,有好几个人观战。他总是轻蔑的拒绝别人的搭讪,俨然一个掉在鸡窝里的凤凰。高坚喜欢这种被人注目的感觉,举手投足更是一板一眼做派十足,看着他的样子,小鱼总是觉着想笑。
不过对于小鱼,他到是很有耐心,手把手的教小鱼怎么摆姿势,怎么握杆,怎么击球,还真象一个入门教练。
“不错嘛,你学东西真的满快的……”高坚最后表扬到。
回到404,房门是开的。
小鱼捏着那支玫瑰推门走进去,丰振正躺在小鱼的床上看一份旧报纸。
“老六,你死到哪里去了?”丰振一下子跳起来给小鱼来了一下:“几点回来的?”
“五点吧。回来也没见到你,看见那支玫瑰花我就知道你回来了,真浪漫啊老四。”小鱼把花儿也插进了可乐罐。
“不浪漫一点不行啊,今天可是情人节,”丰振不无得意的一笑:“老六,你的花哪来的,谁送的?”
“哪来的?买来的呗,准备送人又没送出去。”小鱼顽皮的笑着:“要是送给未来的四嫂,你介意吗?”
“那好啊,你要早送我今天就省了买花的钱了。”
“老四你可真是浪漫,她都不在你还鲜花千里寄相思。淫龙说的对,你可真是浪死漫啦。”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这里呢?”丰振狡猾的笑看着小鱼。
“啊?!乾坤大挪移啊?”小鱼大吃一惊,连忙作势在床底下壁橱里寻找:“在哪里,在哪里呀?”
“臭小子,有在鞋盒子里找人的吗,少恶心我。”丰振笑着斥骂小鱼:“在女生楼呢。”
丰振和他的女朋友两天前就到了,丰振在文学社里的一个关系不错的高年级大姐因为家远寒假没回家,女朋友就住在那个学姐的宿舍。明天一早就回上海了。
小鱼翻看着丰振带来的影集,里面有许多这个叫阿樱的女孩的照片。丰振兴致勃勃的介绍着每一张照片的经历,快乐自豪的心情逸于言表。
有一张照片还没有来得及插进去,丰振拥着阿樱在碧潭公园,两个人都灿烂的笑着。这是他们今天去公园玩时照的快照。
照片的背后有几个字:因为爱你整个世界都变的美丽。
因为你的爱我成为最快乐的人。
情人节纪念
真好。他们坦然的相拥在阳光里,小鱼无法掩饰那种刻骨铭心的羡慕。
真好。他们可以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相爱,都来分享他们的快乐。
可是,我的爱人,我只能在黑暗的夜里放任自己的目光流露对你的深情,我只能在心里在无人的角落小声的说我爱你。
————甚至当你要离开,我都要在脸上涂上快乐的神采,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难过。
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的悲伤是因为你。
一晚上苦心经营的脆弱的快乐霎时间土崩瓦解,小鱼心里被无边的酸楚深深的淹没了。
28
早上天还黑着,丰振就起床去了车站。
小鱼迷迷糊糊的听见一点动静,昨天晚上很晚才睡着,困的睁不开眼,翻了个身就又睡了。
好象是在排球馆里面,刘黑脸正声色俱厉的呵斥着。小伙子们满头大汗的训练。天真热,大家的脸都红红的冒着热气。
好容易训练结束,小鱼赶紧冲向水龙头。
田雨用脸盆接了一盆水,湿粼粼的把脸埋进了水里,“哇,好爽!”
“我也来,我也来。”小鱼挤上去。
“会有危险的。”田雨认真的说。
“呸,一盆水也有危险?!”小鱼把头埋进了水里。
舒服……。哎呀,不对,怎么这么凉,冰凉,水盆结冰了。小鱼用力想把脑袋拔出来却被冰冻住了。
“田雨,快帮帮我,帮帮我啊……。”
“啊”
小鱼惊叫着摆动着脑袋从睡梦里惊醒。
一双冰冷的手正盖在脸上。
“啊”何峰也装摸作样的叫着,笑眯眯的冲着小鱼挤眉弄眼。
“老大你这大狗屎,进门就使坏。”小鱼蜷缩在被窝里:“几点了?”
“看你小东西睡的那个香,”何峰把肩背包放在桌子上:“7点多了,不许睡了,陪哥哥说会话吧,给你好吃的。老四也回来了?人呢?”
“去车站送他女朋友了。”小鱼打着哈欠。
“啊?!臭小子还真行。”何峰笑着说:“怎么不留着让咱看看,你见到了吗?”
“没有,不过我看了照片,挺好的……老大,你说的好吃的呢?”
“眼睛都没睁开就想着吃,快点滚起来洗洗手,尝尝德州扒鸡……”
何峰兴致勃勃的说着寒假见闻。小鱼则是津津有味的啃着鸡腿。
何峰的弟弟在深圳找了份工作,是在一家饭店当BOY,很累但现在干的不错。
“过年也没回家,年三十我们一家人跑到邮电局打电话给他,他抱着电话直哭,说是想家。
我妈就说想家就回来,他说不行,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工,刚刚干了没几天不敢请假。我叫他回来念书,他不肯,说再念也念不了你那样。“何峰无可奈何的摇着头:”其实我弟也满聪明的。就是犟。还好,他现在跟他的一个要好的哥们一块上了个厨师培训班,准备以后考个厨师资格证书。我也不管了,只要不是胡闹就行……。“
“并不是每个人都得象咱一样一直不停的上学,整天抱着书本死啃活啃,我就想去打工,挣到钱就去周游世界,多好。”
“小东西,你应该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象你这么聪明……”何峰象个宽宏的兄长一样在小鱼后脑勺上来了一下。
咚的一声门被撞开了。丰振和淫龙进了门。
“快来点水喝,”淫龙滑稽的拎着一个断了带子的阿迪达思的双肩背包叫着:“渴死我了,狗娘养的,车上一瓶水居然卖到五块钱,操,我就是不买……”
丰振更可笑,双手抱着一个提手裂开的手提包站在那里直运气:“淫龙,你得去投诉,这种产品质量,这怎么说的过去啊?!”
淫龙抓起小鱼冲的那杯牛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这怎么投诉啊,四大爷。阿迪达思是12块钱的地摊货,那个手提包花了7块钱……”
丰振撇了撇嘴把包扔在淫龙的床上:“拜托,老二,你以后就不要净买些西贝货……。”
丰振送走了阿缨在车站遇上了刚刚下车的淫龙。于是这一对冤家就一起回来了。
“淫龙,中午请我吃饭啊。”丰振啃着鸡翅膀儿说。
“老天爷,哥哥弟弟们评评理,是我骑车把他载回来的,这小厮居然让我请客。”
“是那个谁抓着俺的手说‘好哥们,今儿午饭我请,吃什么,说!’……”丰振嘻嘻笑着学淫龙的腔调。
淫龙苦瓜着脸攫取同情:“这小子花言巧语骗我说去车站专门就是为了接咱哥们,我这一激动答应请他午饭。回来后才知道原来他是楼台相送,只不过顺手感动了咱一把……
奸诈的小子。“
“哈,原来老四欺骗了人家淫龙纯真的感情,”何峰笑着说:“我说淫龙怎么肯铁鸡拔毛呢!”
孙应刚和吴京在午饭的时候回来的。他们碰巧又坐上了同一趟车。404人马全部到位,桌子上摆了一堆各人带回来的吃食。兄弟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嚼了一通。对门和隔壁的哥们也过来凑热闹,一个假期过后见面都格外的亲,唧唧呱呱的侃个不停。
“咱们屋好象菜市场一样,真热闹……”孙应刚傻呵呵的笑着总结到。
午饭后洗饭盆的时候小鱼碰上406的老三,他们也差不多来齐了。但田雨还没回来。
他应该下午到,小鱼知道。再有几个小时就可以看见他了。
小鱼的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该作些什么。
但是,不管怎样,我就要看着他了,我有个故事要讲给他听。小鱼告诉自己。
校门口有一个板报栏,里面的内容还是上学期的,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小鱼不时的瞄着校门,站在那儿可以看见从正门进出的人。很多返校的同学三三两两的带着行李有说有笑的走进来,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照着,好象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开心。
已经四点多了。
校门口又停了一辆出租,后车门打开了,小鱼感到眼睛热热的有些潮湿。
田雨从车里面钻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滑雪衫,戴着一顶麻色的毛线帽子,返身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但是车里面的另外一个人已经把钱付了。
就象蓦然被子弹击穿了心脏,眼前的景象象火一样烧灼着他的瞳孔一只手婀娜多姿的从车里面伸出来,田雨拉了一下。文箐轻巧的钻了出来。可是,她并没有松开田雨的手,一脸幸福的靠着田雨。两个人一起等着司机从后备箱里取出了行李,田雨过去接了过来……
他们就要牵着手走过来了……
小鱼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象野兽避开火焰一样的躲到了板报栏的后面。
耳朵里麻木的传来文箐的娇笑和田雨的声音,越来越远……
一片空白,没有疼痛也没有悲伤。
小鱼想回宿舍,想钻进自己的被窝里面,蒙住脑袋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再想……
可是现在不能回去,不能回去,这一会儿我没有能力控制自己……不能回去……
他们会看出来的……。
小鱼僵硬的站在那里,木然的看着板报。
这一面是文学天地。
配图是一条趴在草窝里的狗,迷茫的看着天上的星星。上面是一首诗。
狗的歌
清晨,在黑麦杆搭的狗窝里,那儿的草席闪着金色的光,一条母狗生下了七只狗崽,七只狗崽的毛色都一样的棕黄。
从早到晚母狗抚爱着它的小狗,用舌头舔梳它们身上的绒毛,雪花儿融化成一滴滴的水,在它温暖的肚皮下流过。
傍晚,当一群公鸡栖落在暖和的灶台,主人阴沉的走过来,把七只小狗统统装进了麻袋。
母狗沿着雪堆奔跑,跟着主人的脚印追踪。
那凿开了冰冻的水面,久久的,久久的颤动不停。
当它蹒跚回来时已没有神采,边走边舔着身上的汗水,那牛栏上空悬挂的月牙儿,在它眼里也好象是自己的小宝贝。
它凝望着蓝色的天空,悲伤的大声号叫,纤细的月牙儿滑过去了,隐入山丘后面田野的怀抱。
人们嘲笑的向它投掷石块,作为它哀号的回报,只有两只狗眼在无声的滚动,宛若跌落在雪中的星星在闪耀。
在板报栏右下脚注着几个小字:本栏编辑 江初 李秋阳。
李秋阳,他的板报还没有被撤掉。可是很快就会没有几个人记得这个名字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就可以痛痛快快的欢笑和哭叫,可以无拘无束的歌唱和哀号呢?
天色渐渐的黑了,校门外的路灯亮了。小鱼茫然的离开了板报栏,走出了校门。
我没事,我没事……一切都还好。
起风了,走过金城的时候,好多人排队买热狗。小鱼也过去买了一只,却没有胃口吃。就捏在手里接着走。后来,道路都不熟悉了,热狗凉了。过马路时被自行车蹭了一下,掉在地上。
开过的汽车迅速把它轧成扁扁的一坨。
小鱼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看着满手的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29
新学期开始了。医大就象从前一样进入了正常的运转。
404还是象从前一样充满着欢声笑语,好象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个星期过去了。田雨还是会到404来,差不多每天都来。有时是中午饭后,有时是晚上熄灯之前,和淫龙丰振他们说笑几句。这时的小鱼就会去水房刷盆或者洗漱,或者上厕所,或者去隔壁借点东西,还一本书或者磁带什么的。
后来他发现实际上他的躲避是不必要的,田雨也正在躲避着他。田雨总是在404最热闹的时候出现,无关痛痒的跟着说几句笑话,从来不会和小鱼单独呆哪怕一分钟。
田雨,田雨,你每天来404说笑其实和我的笑脸一样,都是作给别人看的表演啊,咱们真是好搭档,不管是在球场上还是在球场之外。
星期三下了晚自习,小鱼洗了洗准备上床。淫龙和丰振正忙着给临技一年纪的女生选出“三甲”,争争吵吵好不热闹。一个屋子呆了半年,就没见过他们什么时候有过几回统一的意见。吴京和孙应刚再插上几句嘴,气氛就更加热烈起来。
田雨推门走了进来。也跟着发言。
“我看让田雨选,那小酥就是绝对的冠军拉。炸弹身材魔鬼声音……哎呀呀……”
淫龙怪笑着。
自从开学之后田雨和文箐就经常出双入对。丰振根据形势及时的给文箐升了一级,看在田雨是自己哥们的面子上,废除了那个不雅的“酥半拉身子”的外号,改成了小酥。
脆生生,香喷喷的名字,多好。田雨真应该好好谢谢我。丰振当时颇为自得了一番。
不如叫酥蜜糖吧。淫龙还这么建议过。
俗!!丰振一棒子给他打了回去。
这个名字于是立即获得了通过。
“小酥?”田雨愣了一下,随即面红耳赤的沉下了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五,给我点手纸,我的用完了。”小鱼对孙应刚说。
“啊?!”孙应刚奇怪的看着小鱼:“你不是刚刚去过了的?又去?”
“我……我肚子不舒服。”
“老六,你最近不对劲啊,”何峰关心的问:“不会有什么毛病吧,打开学脸色就不好……”
“是啊,原来和我吃一样多,四两米饭都不够,现在倒好,比丰老四吃的都少,二两都吃不完……”淫龙狐疑的说:“吃的少,厕所倒去的多了。小东西别真的长病了。”
“哪那么多毛病啊。”小鱼接过孙应刚递过来的纸:“现在球队还没开始训练,又没怎么活动,自然胃口不好。都少那么矫情……”
排球馆换木地板,本来计划寒假完工,现在看来得到月底了。在外面场子打球还冷,打几下手就要皲裂,再说天黑得也早,即便训练也没有多少时间。刘黑脸说是等着球馆完工再训练。
高坚和王立云倒是来找过小鱼打球,小鱼提不起兴趣,没去过。
出了宿舍随手关上了门。小鱼有些腿软。
刚刚走过田雨身边的时候,那道目光让小鱼几乎不能自已。
"怎么弄的,你怎么不早说?混蛋。"那次受伤后田雨焦急的斥骂又出现在耳边。
…………
刚才他的目光正是和当时一样。
回到宿舍,已经熄灯了,田雨回去了。小鱼爬上了自己的床。
“真奇怪,田雨什么时候和那个文箐好上的,就好象一下子就进入了状态……”何峰感慨的说。
“什么一下子,小酥可是蓄谋已久啦。”淫龙哼了一声:“上学期就老往406跑。可是没见田雨有什么动静。不过这酥酥可真是不简单啊,一排子手榴弹炸药包毕竟取得了胜利。田雨可是咱们年级一帮丫头片子的那个最白的马王子啊。竟然让酥酥这张烧饼脸手到擒来,可见这个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果然厉害。厉害!!”
丰振被淫龙的感叹逗乐了:“老二你就损吧。这才哪到哪啊?什么手到擒来的,我看就不一定。说不准还是酥酥单方面升温。我就没看见田雨怎么兴奋……”
“你这小厮,人家兴奋也要叫着你四大爷去旁观啊?!”淫龙不怀好意的笑着。
“呸你个老流氓……我是说田雨不够热度,在路上见到过他们几次,田雨规规矩矩的,也没有什么小动作……”
“哈哈,”何峰忍不住笑起来:“人家田雨就是那种稳重的性格,不冲动。你见他对谁动手动脚来着?哪象你小子那么浪漫,郎情深,妾意浓,又是玫瑰又是花的……”
小鱼始终没有说话,他在听。何峰和丰振的话在耳朵里萦绕不绝。
他不会冲动不够浪漫吗?
小鱼只知道他的冲动会让人眩晕,他的美丽的脸上常常闪耀着动人心魄的痴情。
刚才田雨的目光再次出现在眼前。却有些模糊。
我应该去见他,两个人单独的在一起说话。不隐瞒的真话。
月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影,小鱼看着那团光影,平静的睡熟了。
但是,田雨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不多了。
在宿舍里小鱼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在人从里。小鱼永远不会在404或者406的一帮子哥们们面前走上去说,田雨,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他不能。
在教室或者上晚自习的时候更加不可能有机会,文箐总是在田雨身边,田雨还是在8教上自习,坐在原来的那个位置看书,可是他旁边的位子也被文箐牢牢的占据了。下课或者散自习文箐也总是跟他一起走。小鱼不愿意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文箐的神情和声音就象TNT炸药,随时都有可能把小鱼炸的粉身碎骨。于是小鱼现在不在8教自习,在图书馆或者其它的教室看书。
其实,也有一次机会,周五下午打水遇到了田雨,但是小鱼终于没有走上去。田雨躲闪的眼神让他好容易鼓起的勇气象被针扎的气球一样消弭于无形。
晚上小鱼躺在床上,想起上学期有一次和田雨一起去看的那个有关奥斯威新集中营的记录片。
那么多的犹太人被德国人从家里赶出来,成千上万的被驱赶到集中营。没有任何人给他们任何的理由,就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骨瘦如柴的人们默默的被驱赶着进入毒气室,细菌室,死亡行军的闷罐火车,然后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被一车一车的推进焚尸炉……
田雨攥痛了小鱼的手:“野兽!没有人性的畜生……悲惨的犹太民族,德国人都没有让他们申辩,他们,他们甚至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就被处死了。”
是的,没有人听他们申辩,没有人。
他们甚至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没有生存的权利。
田雨,给我一个机会,把那种犹太人被剥夺的机会留给我。
给我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这是我作为一个人应该获得的权利。
………………
星期六晚上10点多了,小鱼在水房洗衣服。
田雨终于回来了,在他走进水房的时候,小鱼回过头,平静的说:“田雨,我想和你说话,就我们两个人。”
田雨毫不犹豫的点了一下头,“那我等你洗完。”
“不用,这衣服本来就用不着洗。”小鱼甩甩手,在衣服上擦干。
两个人默默的走出了校门。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田雨停了下来,看着小鱼。
他的额头上起了一颗青春痘。
小鱼伸手轻轻触了一下,微微一笑:“又吃辣了吧……”
田雨眼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随即腮边的肌肉鼓了鼓:“小鱼,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可是既然已经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就不应该再糊涂下去……。“
“糊涂?你以为的什么是对就是对,什么是错就是错的吗……”小鱼幽幽的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有错。我没错……”
“鱼儿,你好好想想。我永远不想让你变成第二个李秋阳……。告诉我,咱们只作好兄弟,好么,好么?”
“李秋阳是个悲哀的战败者……”小鱼抬头看着田雨:“雨儿,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一个真实的故事。“
“不,小鱼。我不想听。不想听。我们不再是小孩子了,我们也不是生活在故事里。我只想让你忘了以前的那些事,我们从新开始再作好朋友。只作好朋友!”
只作好朋友!只作好朋友!
“不,田雨。重新开始也会是一样。因为,因为我……”小鱼用尽全力克制住那两个字脱口而出,他深深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让自己的声音变的平静:“田雨,我想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请你说实话。”
田雨低下了头,沉默着。然后他慢慢的抬起了头,眼睛里一片莹光,但是他的声音却象钢铁一样坚定:“不,我不爱你。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爱你。永远,永远……”
小鱼呆呆的看着田雨的眼睛,裂开嘴傻傻的笑了:“田雨,田雨……你说的真好……永远……永远……永远有多远啊?那可是再也回不来的距离啊……”
小鱼慢慢的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着田雨,傻笑着问:“那你爱文箐吗?”
田雨象木雕一样的站在那里,木然的摇了摇头。
“原来只是一块可怜的挡箭牌啊……何必再多一个人呢……”
月光把田雨的影子拖的长长的,小鱼避开它走过去。
校门就在前面,他们没走出多远。
犹太猪没有申辩就被理所应当的送进了焚尸炉。他们就是不应该得到开口说话的机会。
或许,他们本来就没有生存的权力。
胸口就好象堆积着千斤的块垒,小鱼觉着憋。鼻子里有一种甜腥味。
“太阳出来罗儿,喜洋洋罗郎罗,背起箩筐朗朗采,咣采。上山冈罗郎罗。
手里拿把罗儿开山斧呕,郎罗……
背起箩筐朗朗采,咣采。上山冈罗郎罗。
……………………
呵呵哈哈……呵呵…………。“
小鱼扯着嗓子在空荡荡的街上唱着小时侯妈妈教的这首歌,然后他听见自己的笑声,如此的怪异,陌生……
30
星期二从中午开始,404就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淫龙和丰振都少言寡语起来。
一个人的情绪往往会影响到整个宿舍的气氛。
中午饭的时候,大家都正在吃饭。孙应刚端着饭盆两眼发直的回到了宿舍,把盆往桌子上一推就一头扎进了被窝里,还伸手“呲拉”一下拉上了床帘。
哥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
“刚才在食堂看见朱鹰跟她宿舍的两个女生在那里吃饭,老五就说不回来吃饭了……”吴京和孙应刚一起打的饭,他小声说:“我看见老五磨磨蹭蹭的端着饭过去的,我害怕作灯泡也就悄没声的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成了这样,饭都没吃?”
“咳,小孩子脾气。”淫龙不屑一顾的放下勺子,嬉笑着呲拉一下又拽开了孙应刚的床帘:“喂,老五,快起来把饭吃了,朱妹妹看你来了……”
“你滚!!!”孙应刚红着眼睛坐起身来冲着淫龙吼了一声,哗的拽上了帘子,又倒头蒙上了被子。
淫龙讪讪的呆在那里吐了吐舌头。
“随他去吧。”何峰和丰振也耸了耸肩膀。
小鱼自顾自的吃着饭,尖椒炒鸡蛋原来总是辣的不敢下嘴,现在却也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下午的实验课孙应刚没去上,何峰叫了他几声也没有动静。丰振替他请了个假,说是病了。
吴京去了朱鹰宿舍,回来后大体知道了中午的情况。
孙应刚中午蹭过去之后,结结巴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几句话。
朱鹰也有些尴尬,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了几声之后就和宿舍的女孩走了。
那个一块吃饭的朱鹰宿舍的女孩,一个有名的大嘴巴,和朱鹰是好朋友,走了之后又回来对呆坐着的孙应刚嬉笑着说:“你就是那个临技的小呆子吧,人家朱鹰可是有男朋友的,你就别有什么想法啦。弄的人家好心烦,好了,以后别在缠着她了……”
孙应刚当时就满脸通红天旋地转的呆掉了。
晚上小鱼从图书馆回来天还早,其他兄弟还在教室用功。
孙应刚还在床上。小鱼和何峰给他打的晚饭还在桌子上,一点也没动。
小鱼拉开帘子站在他床前:“老五,起来把饭吃了。”
“你别管我。”孙应刚在被窝里闷声闷气的说。
“起来。”小鱼平静的坚持。
孙应刚没回答,反而裹紧了被子。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从心底涌动上来,小鱼一把掀开了孙应刚的被子,一下子把他拉了起来:“老五,你就这点出息?!一点骨头都没有!!”
孙应刚颓然的坐在那里,喃喃的说:“她不喜欢我,她烦我……”
“你不吃饭,象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被窝里她就喜欢你啦?!她只会更加看不起你!!!爱情不是同情。喜欢也不是靠乞求得来。”
“那我该怎么办?以后看见她怎么办?”孙应刚冲着小鱼嘶声叫嚷。
“把腰板直起来,更加挺胸昂头,象个男子汉一样!要比她活的更开心,气死她!
有本事你就让她为失去你难过,而不是象个懦夫一样的蜷缩在床上。“
眼睛因为激动而变的模糊。小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坐在孙应刚床边。好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们不应该因为那个不爱自己的人难过,他不配。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换来羞耻。他不爱你,就没有资格看到你因为他而流出的眼泪。你就不应该在他面前失去尊严……你的痛苦只会让关心你的人难受……”
小鱼默然的凝视着桌子上的那盆冷饭,声音异常的平静:“所以,即使你痛苦,也要埋在心里,深深的,深深的,埋在心里……”
孙应刚愣愣的看着小鱼的侧影,眼睛里流露出困惑和惊疑。
这一刻,他觉着在这个宿舍里,他才是真正的小弟弟。
404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好象没有任何异样。
星期四晚饭后,兄弟们在宿舍里闲扯。对门的眼镜过来和淫龙下象棋。淫龙的棋艺也是一项吹牛的资本,眼镜不是他的对手,淫龙更加的意气风发,一边下棋一边得意洋洋的取笑对手的失误。丰振自然不肯闲着,开始是指导眼镜,后来忍不住赤膊上阵,和淫龙楚河汗界杀了起来。
小鱼收拾了一下书包,准备去教室。
门开了,田雨进了404.
“稀客啊,今儿怎么这么有闲到404来玩了?”小鱼淡淡的笑着。
“好啊,田雨,好几天都没见你,重色轻友,该罚你了……”何峰也笑着说。
“田雨快过来,咱们一块儿干掉淫龙这老家伙。”丰振很高兴拉到了援兵,田雨象棋也有一手。
“我……我来通知你明天开始训练了……”田雨避开小鱼的目光,脸上有些不自然。
“谢谢你啊,王立云和高坚已经告诉我了。”小鱼把书包甩在肩上,哼着歌离开了宿舍。
出了宿舍楼,凉风吹的小鱼脸上麻麻的,他抬头走进了夜色里。
大赛前加量训练累的时候,每次练完都是叫苦不迭。但真正隔了一段时间再走进训练馆,每一个人都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激动。球网和场地都那么让人亲近。
这就是排球队永远不变的规律。
“啊,总算又开始了。”在更衣室里,高坚兴奋的咏叹。
“哈,上学期练5个钟头时谁叫着受不了啦来着?”姚心舟笑着接嘴。
“所以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嘛。”
“我看啊,犯贱才是真……”小鱼一边换衣服一边说。
“同贱同贱嘛……”高坚嬉笑着小声说:“你们看老刘那样,也是兴奋的不行嘛……”
“那你和他老人家可是通奸通奸啦……”姚心舟笑的弯了腰。
“去你大爷的……”高坚笑着作势踢了姚心舟一下。
高兴归高兴,刘黑脸可是一点也不含糊。差不多两个月没练了,开始就抓体能,说是恢复性训练。上来就是3000米,接着六组蛙跳,往返摸高跑……休息的时候,差不多所有的人都瘫倒在地上伸着舌头喘气。
只有田雨一个人去把一筐球拖到了场地上,姚心舟挣扎着站起来过去帮忙。开学后,陈鹏飞就交换实习点离开了学校附院,他在大学里的男排生涯结束了。姚心舟接替了队长的位置。田雨作了队副。
练专项之前,还是先捉对练练传垫接球,打打对攻。小鱼拾起一个球,转身对高坚叫:“嘿,大少,我给你喂喂球……”
田雨抱着一个球在那里站了一会,走过去和打接应二传的李永打了起来。
没怎么和高坚打过对子,他扣的球力量大,小鱼垫回的球不容易到位,而高坚总是不怎么调整,能扣就扣,结果打不了几个回合就飞了,小鱼和高坚嘻嘻哈哈的满场拣球。
场子另一边,田雨和李永也在不停的拣球,他们的配合也很生疏。
高坚又是一个平打,小鱼一抬手,球就远远的弹了出去,滚到了一个角落里。
“高坚,你个臭球篓子!”小鱼刚跑了几步却发现田雨已经站在那里了。
田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小鱼一眼,默默的把球抛了过来。
“谢了。”小鱼麻利的接过球,转头冲着高坚笑骂:“高坚你中饭吃多了,怎么这么大劲儿,好,咱们换一下,我攻你守。臭家伙你也拣拣球……”
第一天的训练就是不一样,开始打分组赛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男排的小伙子们还是精神抖擞。
可是刘黑脸还是发了脾气。
田雨一局球两次把开网打成了冲天炮。
后排的球救了起来,有些低,小鱼把球垫到4号位,田雨起跳,扣球,球打在网带上弹了回来。
“停,停,停!!”刘黑脸终于忍不住冲到了场边:“怎么回事??啊??过了个假期不会打球啦?!这球明摆着是个调整球,肯定四号位强攻。这怎么就和死树疙瘩一样矗在那里呢??非得到球起来了才急三火四的起跳……脑子呢?!
别裤裆里啦?!……。“
田雨一声不吭的低着头。平时的田雨一向属于球队里最少挨骂的那几个人。刘黑脸咆哮了一阵子平息了火气。接着又打了两局。
训练结束时已经7点多了。大家伙儿争先恐后的挤在更衣室里换衣服。
“喂,田雨,今天怎么回事?”王立云套上毛衣扭头问:“不舒服?”
“没有,可能是好久不打的事,”田雨从柜子里拿出裤子:“我想我得好好适应一下……”
“适应什么啊?老刘就那德行,别往心里去,”姚心舟拍了拍田雨的肩膀:“训完了人他自己一会儿就都不记得了……”
“饿死我了!前胸贴到后脊梁啦……”高坚一边麻利的换衣服一边大声嚷嚷:“吃饭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肚子里一阵叽里咕噜,这么多天来小鱼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了饥饿。
小鱼和高坚几个人率先冲出了训练馆。却看见门前的灯影里站着一个女生,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不锈钢的饭盒。
“哎呀呀,古小鱼,你们怎么才练完啊?”文箐一见小鱼就造作的笑着招呼:“田雨怎么还没出来啊?”
“啊……就出来了,”小鱼努力让自己笑着回答,随手往身后一指……田雨已经出现在门前了。
“田雨。”文箐脸上满是笑意:“晚饭已经打好了,去我们宿舍吃吧,有开水……
要不咱们出去吃也行,人家也还没吃呢……“
“喂,高坚。今天你请我吃饭吧。”小鱼笑着说:“给你拣球浪费了我多少大卡的热量啊。”
“没问题,”高坚神气的甩甩头发:“想吃什么,说!”
“好,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要吃的你痛哭流涕。”
“小东西,太小瞧哥们了。”高坚亲热的搭着小鱼的肩膀,拍了拍屁股上的口袋:“咱这里的银子大大的有……走!”
“走就走,我就是喜欢有人在我胃口好的时候请客。”
小鱼和高坚大声说笑着离开了排球馆。
不用回头,他能感觉到那束凉凉的目光沉重的印在自己的背脊上……
但是小鱼的笑声愈发显得畅快,他的脖颈愈发显得高昂起来。
到了宿舍楼,高坚说:“我去4号楼换鞋,一会儿我去找你……”
“哎呀,你还当真了。”小鱼笑着说:“跟你开玩笑的,我们宿舍的哥们肯定已经给我打饭了,白了。”小鱼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上了宿舍楼。
404的门是锁的。小鱼打开了门。桌子上自己的饭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老六:我和老大打饭去晚了,剩下一堆破菜,难吃死啦,不爱吃你就泡方便面吧。暖壶里有热水。我们去礼堂看录象了。
老五。
下面还有丰振写的一句话:我们给你占座位,要看就快点来!!署名是“哥哥们”。
快乐的哥哥们。
小鱼把纸条随手扔在了桌上。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还饥肠辘辘,这一会儿反倒不觉着饿了。小鱼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又是周末了……原来这可是个让人期待的日子。
楼道里有人冬冬的用力敲门。
“哪位?”小鱼支起了身子。
高坚推门进来:“别吃你那破饭了,咱们出去吃……”高坚额头的几根发丝一直垂到了鼻梁上,他吹了一口气,头发飞舞起来,一副桀骜不训的样子。
他拿勺子拨弄着饭盆里的菜,撇着嘴:“烂白菜,酸溜溜的,倒掉倒掉。怎么看怎么象猪饲料……”
“滚你的吧。”小鱼笑了:“拜托,大少,粒粒皆辛苦啊。懂不懂啊你?”
“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鲜汤羊肉……哇,味道那叫个棒!”高坚夸张的咽了口口水,接着瞥了小鱼一眼:“喂,小鱼同学。今天我发下愿心要请你客,咱可是过期不候啊。还有,你不去也算是我请过了的,下次你请我啊。”
“呸,讹诈啊?!”小鱼笑着从床上跳起来:“看来对你心慈嘴软还真是不行,走,宰定你了。”
高坚说的那个店叫“老孙头羊汤店”,离学校不近,走了三个街口才到。店面不大,里外两间。收拾的干干净净。外间比较大,小鱼找了个临街的座位坐下,既可以看见街道还能看见里面的食客。
不一会儿,伙计就把两只大碗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连汤带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还配了一碟小咸菜和两个烤的脆脆的饼。
羊肉汤的香味让人胃口大开,小鱼和高坚立即埋头大吃起来。真是饿坏了。
猛吃一阵之后,小鱼抬起头来,看见里间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少年。他面前摆着一小碗羊肉和一盘别的菜,还有一个空啤酒瓶子。那男孩抓起杯子把最后半杯酒倒进了喉咙里。喝的急了,呛的咳了两声。
“诶,高坚,那个哥们好象是咱们医大的呢?”小鱼问高坚。
“什么?哪个?”高坚扭过头去,瞪大了眼睛:“OH,MY GOD!!!秀才!?”
高坚一副看见母鸡变鸭的神情,推开碗筷悄悄走了过去,用力在那个男孩肩上拍了一下“秀才!”。
男孩吓了一跳,迷惑的抬起头,霎时间慌乱的涨红了脸:“高……高坚,是你啊?”
“哼哼……好小子,跑出来偷酒喝……”高坚一脸的得意:“还说从来不喝酒……
让我抓到了吧……“
“我,我今天没打到饭,就出来吃了……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呀,然后就偷偷喝一杯?”高坚笑起来:“嗨,那有什么呀,走,坐我们那儿去,我陪你再喝一杯……”
“不,不喝了。我喝多了,”男孩有些不自然的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你们慢慢吃吧……阿坚,你别对别人讲啊。”
男孩象逃跑一样离开了小店,经过小鱼身边时冲着小鱼点了下脑袋。
“高坚,真作孽,人家好好的喝自己的酒让你给吓跑了……”小鱼觉着好笑。那个男生看来也是学校里老师们的乖乖仔,一瓶啤酒都要出来偷偷的喝,都大三了,喝就喝呗,谁还管的着……
“没事,我们一向都满好的。真没想到秀才都会自己出来喝酒?”高坚笑着摇头:“靠!太阳从西边出来啦,这小子从来滴酒不沾,班里聚会也从来没见他喝过一滴……
搞错!怪不得都说世道变了……“
“拜托,书呆子也要放轻松嘛,今天不是周末嘛……”看着高坚滑稽的神情,小鱼又想笑。
“书呆子?秀才可不是书呆子。”高坚带着几分敬意:“这小子牛的很啊!学习成绩没的说,上个学年光只单项奖就拿了6门,书法还特别棒,听说8岁时,毛笔字就在省里得过奖……。我觉着你和他有些相似呢。”
“不过这一段是有点背运,上学期期末考试莫名其妙病了两天,有两门课成绩一塌糊涂,开了学还没醒过味来呢,整天背了书包扎在图书馆,看来还为那两科70分难受呢……
不过秀才绝对是我们班最牛**的男生……“
高坚是那种眼高于顶的人,在他的词典里极少有对别人嘉许的言语。“傻*”“土鳖”
“老冒”是他对于99%的人不假思索的评价。
小鱼对这个属于那剩下的1%的秀才不由得有些好奇:“大少。敢问你们这位了不起的偷酒秀才高姓大名啊?没怎么在学校里见过他啊?”
“江初。名字你该听说过吧?学校里有好多他出的板报呢。不过这家伙比较内向,除了教室宿舍就是图书馆,又不打球,你自然见不到他……”
江初。
这个名字小鱼知道。在那个板报栏的右下脚,李秋阳的名字前面就是这个名字。
开学后小鱼去看了校园里所有李秋阳还没有被撤下来的板报,他的每个名字前面都是这个人的名字。
小鱼知道了刚刚出去的男孩红红的眼睛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他无法掩饰的灰暗也并不是因为两门功课让人失望的成绩。
窗外阑珊的灯火里,江初象一只无家可归的猫,他孤单的背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街道拐角的地方。学校在西边,他走的是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