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第一年16-26

作者:honest

16

又是周二,下午下了社建课。何峰和团支书被马列主义老太太叫去商量什么事,同去的还有二班的班长和团支书。何峰把饭卡交给小鱼让他帮着买饭就到系办公室去了。

小鱼自己打了一份鸡蛋炒油菜,给何峰带了一份饭。田雨打了一份辣子鸡,端过来一起吃。昨天吴京写的一篇小文章发表在校报上了,给了五块钱稿费,挺高兴。“一般学校的校报是不给稿费的,”吴京小小的得意了一番:“咱学校还象征性的给点…”

哥几个没正经的吵吵嚷嚷的让他请客。

结果吴京今天给每个人买了一桶可乐,到陪进去10几块钱。

“老四,你文笔也好,赶快写几篇投上去。”小鱼伸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味道挺好。

“少拍我,”丰振惬意的啜了一口可乐:“还是老三接着写吧,老四还是仔细着钱包好一些。”

“他妈的,SHIT,SHIT,SHIT!”淫龙端着他的大号饭盆进了门:“这个该死的臭婆娘…“

“您这是又跟谁啊?”小鱼看着淫龙愤愤的样子就觉着好笑。

“臭婆娘!”淫龙一屁股坐下来把饭盆推到大家脸前:“你们看看,这一份辣子鸡就给这么一点,还全是鸡骨头…。”

“不会啊,2号窗口的小姑娘挺好的,昨天我和老四打的辣子鸡给的都不少,老四还要推选她做食堂之花呢。。”小鱼笑着说。

“食堂之花?呸,狗尾巴花还差不多!”淫龙恨恨的说。

丰振也看了看说:“是不多…淫龙,你也是老同志了,就该学个乖,你打饭时要对人家微笑…”

“是微笑,我微笑着让她再加一点,她也微笑着说,那你干脆再买一份好了…”淫龙气哼哼的用勺子拨拉着饭盆:“这儿有块肉,还是劈成两半的鸡屁股…SHIT!”

“鸡屁股?我最爱吃!!”孙应刚兴高采烈的把那块鸡屁股送进嘴里。

“诶,田雨打的就多,你看,好几块鸡腿肉。”吴京发现了差别。

“哼,小白脸,小白脸就是好,不用啃鸡骨头,”淫龙啃着骨头:“以后我去买馒头米饭,你们这些大白脸小黑脸的替我买菜…”

田雨笑着说:“淫龙你就会瞎联系,那有那么多事。你去的晚,当然给的会少一些…”

“不行,老三,你明天就再写篇文章给校报,呼吁一下以后禁止那些春心荡漾的这花那花的卖饭。”淫龙因为自己的新创意而激动:“坚决杜绝色情风气污染学校食堂!”

“淫龙又受什么刺激了?成了卫道士啦。”何峰兴冲冲的进了宿舍,喘了口气:“我先宣布一个好消息,咱们临技的新生班这个周末要去爬---泰-----山啦!!!”

呕------------404一下子炸了锅。

小鱼叫了几声突然和田雨一起停了下来。

“喂,老大,不是原来说的元旦去吗?!”

“元旦学校里的车都忙,包车费也贵好多,现在去便宜,山上人也不会非常多,”田雨解释道:“这是马列主义老太太的主意,每个人只需交50块钱,车费,门票全包了,周五上午就走,星期天回来。泰山那里还有一个医学院,可以提供住宿…”

“可是我们去不了,”田雨丧气的说:“我们下周末和工大打比赛,刘黑脸一定不会放行的。”

小鱼也是一脸的无奈。

“老六去不了那就太没意思啦。”丰振的惋惜得到了哥几个的共鸣。

“咳,刚才我只顾着高兴了没想到这个茬!”何峰懊悔的说:“不过他们说的也

有道理,一个是省钱,再者元旦离考试那么近,恐怕大家就没心思玩了…”

“剩下老六一个多孤单,咱们干脆都不去了,下周老六打完球再去。”孙应刚真诚的说者孩子气的话。

“孤什么单啊,周末还不是每天下午都要打球。你们好好玩吧,机会难得…”小鱼不愿意扫了大家的兴。

 

星期五的上午天气很好。宿舍楼下面停着两辆大客车。一班二班的同学们唧唧喳喳的挤了一大堆,大家都很兴奋。何峰和团支书于利雯忙着维持秩序,马列主义老太太也跑来跑去的招呼男生帮着女生拿东西。小鱼和田雨跟着帮忙。

“奶奶,你这是干啥啊?大包小包的,瓶瓶罐罐的,这是爬山,不是逃难…”

淫龙帮着娜娜背着一个大背包,哼哼唧唧的。

“…他们都说泰山顶上很冷,所以我就把面包服也带上了,”娜娜拎着一个塑料袋:“洗漱用品,还有就是一些水果和面包,饼干,饮料,小咸菜,瓜子什么的,都是生活必需品……”

丰振笑着说:“这样吧,娜娜,你带的东西这么多,爬山可是不容易,我看就和我们老二结成个爬山互助小组,一会儿上了车,就请老二帮你吃些水果什么的,也好减轻负担。我们老二食肠宽大,大名唤做净坛使者,最会帮助别人解困脱负…”

“小厮,又害我!”淫龙冲着丰振直咬牙,转过了脸笑嘻嘻的对着娜娜说:“姑奶奶,不如再加上丰振,咱们三个互助吧。别看丰振瘦,背起包来那可是健步如飞……”

“好啊,好啊”娜娜很高兴:“四人互助也好,我们宿舍曲丽也带了两个包…曲丽,曲丽,快点过来啊…”

丰振和淫龙目瞪口呆的站在了那里。

小鱼看着这一对冤家,忍不住笑了。

上车的时候,孙应刚探出头来说:“老六,我们一定在山上多照相,回来拿给你看…”

“行啦,行啦…”何峰把老五的头按回车里,回头对小鱼和田雨说:“好好打球吧,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老大带回来给你们。还有,这两天田雨干脆住404吧,就你们两个,也好有个照应…”

九点钟,客车拉着满满两车情绪高昂的小喇叭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校园。

“小鱼,还因为不去爬山不高兴啊?”午饭时田雨问。

小鱼调皮的一笑:“你说呢?”

“别不高兴,我觉着还是这场比赛重要些,这是咱们入队后的第一场重要比赛,又都进了主力阵容,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爬山以后有的是时间,明年五一我和你去爬。”田雨认真的说:“一定要打好这场球。”

“我才没有不高兴呢。”

“真的,为什么?”

“因为,你也不能去啊。”

下午训练,一走进排球馆,小鱼就愣在了门口。

球网前面,有个人正弯腰把一筐球拖到场地上。瘦瘦高高的背影,白色的球衫上写着1号。

----陈鹏飞回来了?!

“头儿,你怎么回来啦?”小鱼惊奇的问。

“想你们呗。”陈鹏飞拍了拍小鱼的脑袋。

小鱼开心的跳了起来,但是突然间,心里面猛的一沉。

田雨,田雨怎么办,刘黑脸会选谁打主力?

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高坚说:“有意思,咱们男排的爹和妈看来是破镜重圆了。姚小船,你看来只有去做二房了,有人只怕要当三姨太了…”

“滚你的吧,头儿回来比什么都好,队长就应该他来当。”姚心舟笑骂道:“老刘没有陈头儿还是不放心,听说是通过大五的辅导员搭的桥…回来就好。”

田雨和陈鹏飞还在场地上收拾什么。

小鱼看了高坚一眼笑笑说:“大少,我怎么听你说话酸溜溜的呢?说不定是你想当三姨太了吧。”

关于陈鹏飞归队,刘黑脸只是简单的说,他由于伤病休息了一段时间,现在回来,一切和从前一样。他和陈鹏飞都是沉默寡言的人,谁都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练完专项终于到了分组比赛。田雨一脸的平静,高坚看上去满不在乎的高昂着头。小鱼觉得自己的心里反倒是蓬蓬直跳。

“田雨,今天你先打B队吧。”刘黑脸犹豫了一下说。

小鱼一直注视着田雨,他看见田雨美丽的眼睛里那火焰一样的眼神迅速暗了下去。田雨静静的走到了场子对面。小鱼知道他是多么想以主力的身份打这场比赛。没有人比他更努力,他作了最充分的准备,可是现在他羞耻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从A队回到了B队。

而高坚则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夸张的冲上去拥抱陈鹏飞:“头儿,哥们跟你合作就是爽…。”

而陈鹏飞也是关切的看了田雨一眼。

小鱼不知道这场球怎么打下来的,出了好几个失误。快球传高了,把主攻晾在半空中;近网传过了被人打了探头球…也许是因为陈鹏飞归队老刘心里舒坦,也许小鱼的表现一直不错,刘黑脸竟然没怎么训斥,只是在场边吆喝着让小鱼集中精力。

田雨依然是沉稳的扣杀和准确的跑位,平静而坦然,一如秋天的湖。

训练一结束,刘黑脸叫了陈鹏飞和姚心舟一起去了体育教研室。

田雨进了更衣室,他今天没有再去加练。小鱼跟了进去。看着田雨默默的换衣服,小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坚吹着口哨进了更衣室,走过去两步又回头笑着说:“喂,田雨,这样也挺好吗,我看你就给替补队员当队长吧,挺适合你的…”

田雨抬头看着高坚的眼睛,高坚却转身到自己的柜子前换衣服,一边装腔作势的和旁边的人说话:“哎,今天还真累,晚上还要和女朋友看电影去,真烦…。”田雨的目光还是让他不舒服,他终于回过头来,嬉皮笑脸的说:“你看我干什么呀,是老刘不让你打主力,又不是我。我到觉着你打的也不错嘛…如果排球规则允许,你能穿一双5CM的高跟鞋上场,说不准老刘就会让你打主力了…嘿嘿…”

小鱼觉着自己又是一阵热血上涌。

“高坚,你这是干什么?!”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王立云也生气了。

田雨的脸庞涨的通红,眼睛里喷射出怒火,他闪电一样冲上前去…高坚淬不及防的翻倒在地上。田雨俯视着他,压抑着愤怒:“高坚,我知道我比不上陈鹏飞,但是我知道我至少不比你差!!你这么对我,就是因为你也知道这一点。卑鄙的妒忌!你真是让我厌恶!你都让我后悔来到排球队。”

田雨摔脱众人的拉扯,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高坚还坐在地上没醒过神来,小鱼走过去冷冷的看着他:“高大少,一个老前辈会在比赛前大呈口舌之快,增进团结,刘教练可是得好好表扬你呀。”

 

回到宿舍没见到田雨。

田雨跑那里去了?……

想想田雨下午的样子,小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田雨和小鱼一样都是很要强和自信的人。他正直善良,相信努力一定会换回来收获。对人从来没有恶意,也一直都是受欢迎的人。今天他真的被伤害了…

呆坐了一会儿,看看表,7点半多了。食堂早就关门了,天已经黑透了。

小鱼决定下去走走,或许能在哪里找到他。

门开了。田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大小小几个塑料袋,有个袋子里还有两瓶啤酒。

“鱼儿,吃饭了吗?”田雨微笑着看小鱼的脸。

“没有,你跑哪里去了??”小鱼看着田雨苍白的笑脸不由得也强作欢颜:“发财了你?!买这么多好吃的,哇,还有酒……你是要犒劳犒劳兄弟我

啊。”

“那是,还能白让你叫哥啊。”田雨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摆上桌子:“这是你喜欢吃的盐水鸭子,这也是你喜欢吃的海白菜,这是我喜欢吃的叉烧肉…还有这个,你看…”

是两个金城的热狗。

“可惜凉了,我出去时忘记骑车了…”

“我都喜欢吃。”小鱼眼睛有些模糊,赶忙笑了笑:“我来开酒瓶子!喂,田雨,我可是一滴酒都没有喝过……”

“我也没有喝过一滴,”田雨笑着说:“咱们就一块过一回狂欢节,人家说喝过酒就算是成年了…”

“好,那咱们今天 就一起成年吧。连孙应刚这小子都喝过酒呢!”小鱼也笑:“大不了堕落一回。反正有你陪着。”

两个人对着瓶子吹了一大口。

“哇,有些苦啊。”小鱼吐了吐舌头。

“快吃块鸭子。”田雨夹了块鸭子给小鱼:“哎呀,咱们忘了说祝酒词了。”

“我说我说,祝咱们都快乐!”小鱼举起了酒瓶。

叮当一声,酒瓶子碰了一下,田雨一仰脖子又灌了一口:“该我说啦…为田雨和古小鱼第一次喝酒干杯!喝…”

瓶子里的酒很快只剩下小半瓶了。

小鱼觉着头晕。但是心里却有一些轻松。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喝酒呢,真是满舒服的,”田雨的脸颊红红的:“鱼儿,我有些飘飘然呢…我真开心…”

小鱼木木的看着田雨,田雨在笑,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快乐。

“田雨,你不开心。”

“胡说,我开心…”

“你不开心!”

“我开心!!”

“你就是不开心!你还想着那个王八蛋的事。”小鱼固执的说。

“我开心,”田雨抓起瓶子把剩下的酒都喝光了,然后深深的低下了头。很久。

“…我是不开心…我不知到尽力去做一件事,却没有一点回报时,该怎么做。失败不是由于自己的失误,不是不够认真努力,而是因为你没有办法改变的因素…怎么做都是注定的失败…”

“你是指身高?”小鱼看着田雨:“我记得你说过,打球只是咱们的副业…

田雨,咱们打球是业余爱好,你和我都根本不是专业队员,本来就不应该这么认真的。校队的主力又有什么了不起…”

“不是!!我认真。我做每一件事都认真。”田雨愤怒的打断了小鱼:“我从来都没想过什么专业队员,可是我不比他差。我什么也不比他差…”

“是的,你比他强!每个人都知道…至少我坚信!”

“不,不是…”田雨颓然的趴在桌子上,语无伦次:“他比我高5公分,5公分……我真想能长高5公分…我恨。我恨…”

“你恨什么?你知道他那么作是因为妒忌。”

“我恨…我恨我妈…”田雨醉眼朦胧的呢喃着:“我爸一米八四,我妈只有一米六。她那么矮…都是因为她…她就只会整天絮絮叨叨…。田雨,乖儿子,你要把牛奶喝光啊…田雨,你要记着穿毛衣啊…田雨,你骑自行车要小心啊…田雨,不要老去打球啊…田雨功课要抓紧啊…田雨,记得每星期给妈妈打电话啊…田雨,要天天洗脚啊…田雨,你要天天吃青菜啊…啊------烦死了!!!!我真希望没有这个妈…我再也不要看见她…”

“混蛋!住嘴!!!”小鱼厉声打断了田雨的号叫。拿起自己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

小鱼打开窗子,窗外月光皎洁,照的小马路一片银白。

“田雨,你喝多了,你竟然说出这么混帐的话…多好的妈妈啊,你却说再也不想看到她…你都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小鱼幽幽的叹了口气:“我真想再见到妈妈,听听她说话。小时侯我每天都有看她的照片,我害怕会忘记了她的模样…我从小喜欢睡懒觉,早上醒了也不肯起床,因为只有在做梦的时候,妈妈才会来陪着我玩…”

“小鱼…你是说你没有妈妈吗?”田雨颤声问:“可是你从来没跟人说过…你总是那么开心……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小鱼觉着头晕,眼前一片模糊。“…在我7岁的时候…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她最疼我。她长的很美,她喜欢笑,笑的时候也有两个酒窝…她从来不乱发脾气,每个人都喜欢她…我…”小鱼终于哭了,在另外一个人面前哭了。

那个春天的下午,天气很好,不那么冷了,放了学我去医院看妈妈。她住在危重病人的隔离病房里面。因为化疗,她的头发都掉光了,头上包了一块头巾。

她很弱,只能躺在床上,看见我她笑了,儿子来了,她说。裤子这么脏了,该好好洗洗了…我穿得那条洗的发白的蓝色条绒背带裤已经有些小了,是妈妈以前出差到上海时买的。是很脏了。

我不怕脏,我说。

儿子,你象个脏脏的丑小鸭…妈妈笑着说。

她笑的时候嘴里露出一片血红,口腔溃烂使她只能喝一点东西。

我趴在她的床边写作业,她一直用手抚摩我的脑袋…天黑了,爸爸送饭来了,后来爸爸就要送我回家…那时爸爸总是发脾气,我很害怕他…可是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肯走想和妈妈睡…爸爸骂着要打我…

妈妈挣扎着从床上探起身来哀求:“阿古,求求你别打孩子,孩子太可怜了,他这么小,想妈妈也没错啊,以后机会也不多了…我也真是想他,这么久了都没亲过他,我老觉着对不起孩子…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没闹着要吃的要玩的…瘦的和个小猫似的。我的儿子,一直都是好孩子,有时我都后悔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孩子真可怜,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疼他呢……”

“胡说什么那你!”爸爸生气的打断了妈妈的话,眼睛红红的去找医生护士求情。

我最后终于睡在了妈妈身边。

我很高兴,妈妈也是。

“妈妈,你再亲我一下。”我说。

妈妈亲了我,“儿子,你也亲亲妈妈…”

我就缠着妈妈讲故事。可是讲了一点就不讲了,她老是咳。

“睡吧,儿子,妈妈累了。”

“恩,妈妈你明天再讲给我听啊…”

妈妈很瘦很瘦,每一块骨头都摸的清。她的胸膛里传来那种奇怪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儿子,妈妈真希望能看见你长大,高高的,壮壮的,不一定要作那个最出色的,但是一定要是最快乐的人…要堂堂正正,象爸爸一样…”

在妈妈的怀里,我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下雨了,好多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

 

醒来的时候,我睡在医生值班室里,天还没亮。我光着脚跑到妈妈的病房,可是那张床空了…

那时我常常想,如果上帝能让妈妈回来,哪怕就那么一小会儿,让我作什么都行。如果我能再躺在她的怀里,让我立刻死掉也行………”

在我上五年级的时候,爸爸和蓝姨结了婚,阿彩是他们的女儿…蓝姨和妈妈是一个单位的,一直管妈妈叫大姐。她对我很好,很客气,我的事她从不多说,她从来没有骂过我,甚至从来没要求我叫她妈妈…但是我永远都不会象阿彩一样对她撒娇…她不是妈妈…

 

小鱼擦了擦眼睛。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他。

小鱼转过身来,看见田雨一脸的泪水。

“田雨,你怎么哭了?”

田雨没说话,只是用那种痛惜和疼爱的眼神深深的看着小鱼。这种眼神让小鱼战栗。

田雨紧紧的抱住小鱼,轻轻的吻去了小鱼脸上没擦去的一颗泪滴。他的唇柔软湿热,滑过小鱼的脸颊,眼睛,鼻子,耳朵,最后是双唇。

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温暖湿润,让人眩晕。

小鱼感觉到田雨的颤抖,和自己一样。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象第一次在排球场边上打球的两个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玩,傻傻的把球打的到处乱跑,却比任何一个被允许站在灯光球场上的技术熟练的球手更加的投入,更能迸发出最真挚的热情。

17

小鱼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

田雨的一只胳膊搭在小鱼的胸口上。他还在甜甜的睡着。桌子上摆着昨晚的两个空酒瓶,那几样菜没怎么动,还是那样放着。对面孙应刚的床上和地板上散落着自己和田雨的外套和几件内衣…小鱼脸上一热,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赤身裸体的和田雨相拥而眠。

他回想晚上的一切,却发现事情都变的模糊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和田雨紧紧的拥抱着,热切的相互抚摩,盲目的亲吻,贪婪的吸吮,田雨汗湿的脸微微的喘息和痴迷的眼神,还有自己那种在一无所知的慌乱中痉挛般的快感。

转过头,看见田雨已经醒了,正看着自己。

“昨天咱们都喝多了…是因为第一次喝酒吧。。”小鱼避开那道目光,“…你后悔吗?”

“后悔!”田雨严肃的说。小鱼凝视着田雨,挪了挪自己的腿避开田雨,好象他那里还是那么硬硬的。

“后悔的痛不欲生。”田雨涨红着脸笑了:“我后悔为什么不要…第二次!”

田雨蛮横的翻身压了上来,亲吻着小鱼。轻轻咬着小鱼的嘴唇:“鱼儿,你象《敦煌》里面的那个日本男主角,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可他也有你这种可爱的厚嘴唇…”

“瞎扯…哎…。”小鱼一脸的痛苦。

“怎么啦?”田雨抬头问。

“硌的疼…”

“哪里?”

“你那里。”

“那你快点帮帮我,就不硌了…”田雨羞羞的笑着。

平静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田雨痴痴的看着小鱼:“鱼儿,作我的弟弟好吗?我会一直都疼你…”

“不好,”小鱼调皮的看着田雨的眼睛:“有你这么疼弟弟的吗?!”

田雨羞红了脸,一下子钻进了被子里面。

可是一会儿小鱼就脸红心热起来,田雨正轻轻咬着他的乳头,手也不老实起来。

下午进了排球馆,面对的是刘黑脸锅底一样的黑脸。

男排的小伙子们笔直的站成两排。

“我最烦球队里面的那些私低下伸拳动腿的,一个球队还没有出门比赛,先自家人干上了,这算什么混帐事!”刘黑脸恶狠狠的用眼光扫射着一群羔羊:“我给你们一个面子,今天自己把这个事解决,我就装成什么事都不知道。以后再烦,我就一律扫地出门。我管你老资格小资格,刘黑脸从来不讲情面,就是男排塌了,我也一样不要你!!训练!!!”

小鱼偷眼看了一下,高坚低着头。而田雨则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在刘黑脸的暴怒下,田雨成了陈鹏飞之后第二个神色自若的人。他美丽的侧影就象大理石雕像一样,沉着的象正在音乐厅里欣赏一曲节奏激昂的交响乐。小鱼心里刹时被一种甜蜜的自豪感充满了。

最后的教学比赛很是耐人寻味,三局比赛陈鹏飞,高坚和田雨三个人分别在A队打了两局,在B队打了一局。并且比赛结束,刘黑脸扔下一句:“这就是咱们下周比赛的主力阵容了。”

不知道刘黑脸什么意思,他自己也没有作出抉择。小鱼想。至少田雨留在了主力阵容中,没落了下风。高坚没什么好牛的了。

训练结束,王立云过来说想让小鱼喂球跟田雨练练梯次进攻。

小鱼莫名的一阵感激。王立云已经是主力副攻了,很明显三个主攻哪个和上场的主力配合的更出彩就更有机会给自己加分。他这是想尽自己的一点力量帮田雨增加分量。

“再算我一个,”陈鹏飞过来把手搭在田雨肩上。

田雨会心的笑了。

球馆里人走的差不多了,高坚从更衣室出来,径直走到田雨面前。小鱼捏住手里的球。

“哥们,昨天我是开玩笑呢,你还真急了,”高坚吹了吹额头的一缕黑发:“算我赔礼了,怎么样?”

“昨天是我的错,我太冲动了。”田雨握了一下高坚伸过来的手:“只要你原谅我就好了。咱们还是好哥们。”

高坚把衣袋甩在肩上,扬长而去。

吃晚饭的时候,小鱼埋怨田雨:“哎,你也真是好说话,高坚那叫赔礼吗?三番两次的找茬,这就完啦,还什么‘咱们还是好哥们’,至少也该问问他以后再犯贱怎么办…”

田雨没回答,只是看着小鱼笑。

“笑什么?”小鱼愤愤的咽下一口饭。

“鱼儿,我现在谁都能原谅。”

小鱼心里暖暖的,想了想又说:“恩,好在你还给了他一下子,也算够本儿…田雨,你凶起来有够威风啊。哪天你不会也给我来一下吧?”

“那可说不准,”田雨坏笑着:“你可别不听话啊…我可是经常会把坏小孩打的口吐白沫的…。”

“呸,咱们看谁口吐白沫。”

晚上在阅览室看书。小鱼把这一周讲的东西都看了一遍,已经9点了。

田雨还在仔细的背医物的笔记。

“田雨,咱们回去吧。”

“才几点,再看会书。”田雨头也没抬。

小鱼悄悄的在桌下拖过田雨的一只手写了几个字。

田雨用力攥了一下小鱼的手,脸却慢慢红了,伸手收拾自己的书和笔记本。

小鱼在洗漱间洗漱完毕田雨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脑袋和白皙的肩膀。脸蛋红扑扑的。

小鱼故做惊讶的说:“哎呀,田帅哥,我说回来睡觉可没说让你睡到我床上啊?

我只好睡孙应刚的臭被窝了。”

田雨涨红了脸,伸手扯被子盖住了脑袋。

小鱼熄了灯,走到孙应刚的床前很响的脱着衣服,然后一转身钻进了那个热乎乎的被窝儿。

“臭小子,敢耍我…”

“嘻嘻,哥哥,再也不敢了…”

星期天中午,小鱼把5把暖水瓶都打满了开水。下午他们就要回来了。安静了两天的宿舍又会重新热闹起来。

训练一切顺利,看来刘黑脸对田雨在场上的配合还是比较满意,几个战术球打完,听见他在场边吆喝:“不错,就这么打……”

比赛还没打完,天已经黑了。小鱼看见几个人在训练馆门前探头探脑。

是丰振淫龙他们几个,已经回来了。兴高采烈的样子。

孙应刚冲着小鱼举起手里的饭盆,那是小鱼的红色塑料饭盒。

小鱼瞅着刘黑脸不注意冲着田雨指了指,丰振也举起手里田雨的饭盆,田雨中午吃完饭把饭盆放在了404。

回到宿舍,晚饭已经打回来了。

“老六,想我们没有?”孙应刚立刻扑上来问。

“想死啦。”

“小东西眉笑眼开的那里会想咱们,”丰振坏笑着:“小鱼儿,快说说这几天哥哥门不在都和谁鬼混去了…”

“我作证,古小鱼同学没有和别人鬼混。”田雨拌了个鬼脸。

丰振和淫龙表示满意。

是没和“别人”鬼混。小鱼意味深长的盯了田雨一眼:“喂,你们到是快讲讲泰山之行啊,从一开始上车一点也不许漏……”

丰振开始绘声绘色的讲。。小鱼和田雨一边听一边笑的前仰后合。

上山的时候主角不是别人,还是老将淫龙。

他们四人互助组分开了家,丰振和曲丽一组跟淫龙娜娜比赛。淫龙拖着娜娜在爬到中天门的时候已经领先了好大一截,却不知道怎么搞的裤子开了缝,淫龙大惊失色之下,一屁股坐在山石上不敢挪窝了,娜娜心急就不明所以的拉淫龙上路,淫龙愈发狼狈不堪。

好容易挨到丰振他们追上来,淫龙就大声叫着让丰振过来。那知道他这么一叫,丰振和曲丽不但没停下来反而加快了步伐。

“该死的小贼!!”那天的羞耻看来还是耿耿于怀,淫龙咬牙骂:“我那么大声的叫,他居然头都不回,哪有这样的兄弟,二哥遭难,他竟然袖手旁观…我恨!我的外套在他包里那,要不我围在腰上也不至于这样啊。”

“哈哈,老二,谁知道你出了这么不体面的事那…”丰振笑弯了腰:“大家在比赛呢,谁知道你又出什么花花心眼儿…不过后来听你四大爷,四大爷的叫的凄惨,我都要回去看看了。曲丽又说,许银龙一向奸猾,说不准又是什么诡计…我只好就接着走了…。”

淫龙在大家的笑声里继续痛骂丰振的背信弃义。

“后来呢,后来呢??”小鱼急切的问。

“后来那个专门会让他哥出丑的冤家就来啦…”淫龙痛苦的回忆着:“唉,我非得死到老四老五手上不可…”

原来,丰振和曲丽走后淫龙就骗娜娜说是肚子疼,不久,何峰孙应刚和吴京大部队就跟上来了。淫龙就象吃了一颗定心丸,赶紧把几个人叫过去吭吭哧哧小声说了原委。万万没想到,孙应刚一听到是一点没笑他,一下子跳到山石上,冲着大部队一干人马大叫:“请问谁带了针和线,许银龙的裤子开裆了…请问谁有多余的裤子…”

“我当时都想一头撞死算了…”淫龙回想起那么多熟悉不熟悉的女生一下子围拢过来捂着嘴唧唧咯咯的笑,痛苦的哀叹着。

“老二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何峰笑着说:“那石头那么凉,你就穿一条薄衬裤,再多坐会儿,你非得拉稀跑肚不可。”

“就是吗,平时就数他脸皮厚,看见女生还数他羞人答答的。装模作样…”孙应刚接着说:“那不一会儿就找到针线啦…”

娜娜和几个女生向一个卖水的老太太说了半天好话又买了人家几个茶蛋,那老太太才找来针线救了淫龙。

“淫龙,我看娜娜对你挺好的…还要帮你缝裤子呢…”吴京说:“我看娜娜人满好的…”

“嘿嘿,我看淫龙对人家也满好嘛。”丰振怪笑:“那么卖力,背着两个包还上窜下跳,要不怎么好好的迸裂了裤子,邪门。”

“别瞎说。”淫龙居然也这么会脸红。

“还有什么好玩的?”小鱼兴致勃勃的问。

“下山马列主义老太太差点被老三他们给吓死…”丰振说。

下山时,吴京和一组的几个书呆子走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的主意,说是要到山沟里拣一些有天然花纹的石头。几个人一拍即合,悄悄的钻进了山沟。

这边大部队在山下合影时发现少了几个人,登时慌乱起来。马列主义老太太六神无主的拉着几个班干部商量。据说前一年就有学生在山里迷了路,过了好几天才找到;还有游客掉到山涧里,悬崖下的传闻,马列主义老太太更加的恐惧起来。

叫同学们分头去找。

吴京几个人回来的时候,马列主义老太太正准备报警。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是免不了的了。

“老三闷声不吭,到害得老大被骂了一顿。”孙应刚说。

吴京吐吐舌头,从包里拿出一块石头:“那,小鱼,你看这块石头上面就象有一条鱼…送给你的。”

小鱼接过来一看,果然隐隐约约是一条鱼的模样。越看越是象,鱼鳍和鳃都是隐约可见。

何峰和孙应刚送给小鱼一顶帽子,上面写着“我爬上了泰山”。

淫龙和丰振送给小鱼一个绿色的小葫芦还有一个写着泰山留念的钥匙缀儿。

晚上睡觉前,小鱼打开床头灯,坐在床帘里面看书。一屋子的人都已经鼾声四起,看来都累坏了。

田雨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刮了一下小鱼的鼻子又悄悄的走了。

小鱼心里充满了幸福感,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世界真是很美好,每个人都那么好。自己站在春天的阳光里,面前是那棵美丽的鸽子树,开满了洁白无暇的花。

惶恐渐渐的浮现出来,自己就好象生活在不真实的梦里,眼前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眨眨眼之后就会变成一望无垠的荒漠。

钻进被窝,里面好象还有田雨的气息,小鱼裹紧了被子,就好象被那双手臂拥抱着一样。

于是,就又感到了那种踏实的温暖…

18

新生第一年

HONEST

星期一下午和四中男排打了一场友谊赛。3:1取胜。四中也是排球传统体育项目学校,实力不错。大家都是满心欢喜。

刘黑脸却是依然一脸的多云。总结会上差不多每个上场的队员都被挑了一堆的毛病。简直有些吹毛求疵。小鱼自然也不能幸免。

“该死的刘黑脸,赢了球还板着臭脸。”回去的路上小鱼气哼哼的说。

“还不是怕咱们翘尾巴。”田雨今天上场打了三局,发挥的很好。不过,刘黑脸挑毛病也没漏了他。

“那我们还需要鼓励呢。”

“赢了球不就是鼓励了吗。”田雨心满意足的说。

陈鹏飞一笑:“呆久了你们就知道了,老刘就这样。大赛前热身如果赢了是不会有表扬的,他指出来的那些毛病,有则改之无则加冕吧。好歹就这几天了。但愿有个好结果。”

小鱼知道陈鹏飞还在紧锣密鼓的复习考研,每天看书要到深夜,眼眶都有些发黑,真是挺不容易的。

十二月已经是过去两个礼拜了,各门课都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应该准备复习了。

小鱼也是每个晚自习都认真的看书,争取每天学的东西都记牢。据高年级的师兄们讲,这些基础课对以后的临床课是非常重要的,马虎不得。训练每次都差不多四个钟头,大家抱怨晚上上自习老想打瞌睡,连那些老队员都叫苦连天,刘黑脸也知道临近期末大家不容易,说是学校里给提高了训练补助,由每天3元升格到4元。并且许愿说,打完比赛今年的训练就结束了。

小鱼却没有这种感觉,每天都精神抖擞。

田雨和小鱼一样,眼睛里一直都是那种快乐满足的光芒。他还是和小鱼一起看书,有时在8教,有时在图书馆。累了的时候,小鱼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看田雨,田雨的侧面轮廓很好看,高高的鼻子和长长的睫毛。虽然田雨总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书本,但他知道小鱼在看着他,因为不一会儿,小鱼就看见田雨白皙的脸颊慢慢的出现了一抹红晕。然后他无奈的转头看小鱼,脸上满是羞涩,低声说:“出去走走!我看不下书了…”

周四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小鱼问田雨:“喂,明天就比赛了,你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就按刘导布置的打呗,我看他的打法很好战术也细。我看他是真想赢,尽力吧。好好打吧,鱼儿。”田雨还满严肃的。

“不好好打。甜哥哥。气气刘黑脸多好啊。”小鱼故意这么说。

“好好打!”

“不好好打!”

“好好打嘛。”

“不好好打嘛。你又没有奖励给我们…”

“打赢了球我奖励你。你要什么奖励啊,小鱼弟弟?”

小鱼趴在田雨耳边忍住笑轻轻地说:“我……。”

“你又不是卖水果的…呸,坏东西,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

小鱼在前面跑,田雨在后面追赶。笑声在夜色里传的好远好远。

 

今年的对抗赛是工大的主场,医大学生会还专门组织了拉拉队去工大助威。中午上车的时候,刘黑脸表情严峻,黑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又一次强调了那几个注意:一是劳师袭远,不要被对方的主场影响;二是对方主攻狡猾,拦网注意手形;三是二传要活,多组织快攻;四是对方攻击性强,一定抓好防守。最后,陈鹏飞一挥手:“走!上他们家门口揍他们去!”

陈鹏飞的最后一句话极大的鼓舞了斗志,刘黑脸也绷不住脸笑了。

“赢了球去刘导家吃饭啊…”高坚怪叫着起哄。

男排的小伙子们摩拳擦掌的上了车。小鱼觉着自己有一股跃跃欲试的感觉,看看田雨,他也是一脸的兴奋。不知谁起了个头,大家伙一起唱起了“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一时间豪气顿生,可惜只唱了几句,就一起停下来。没几个人记住歌词了,毕竟这只歌对于小鱼他们是太过时了。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还在陶醉的唱,定睛一看,原来是刘黑脸和开校车的老司机。车厢里迸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刘黑脸不好意思的直摆手。心如铁石的刘黑脸竟然也有温情脉脉的时候。汽车象装载了一车厢的炸药冲进了工大。

也许有人会猜到比赛结果,但没有人能猜到比赛的情况,谁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收场。

开赛前,石白脸和刘黑脸寒暄了几句,说是他们有两个主力这几天长了“流行性腮腺炎”,发烧不能比赛了。

“唉,我也是人手不足,老弱病残新兵牙子一起上阵啦,”刘黑脸打了个哈哈,显然他以为石白脸在放烟幕弹:“你们也真有意思,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又长起孩子病来啦…”

但是一开球就清楚了。

工大的1号主攻不在场上,小鱼见过他的球技,那是他们的绝对主力应该还是队长。

他们场上又多了两个生面孔。

小鱼看了看姚心舟,他摇了摇头:“也没见过,是新手。”

刘黑脸还是求稳,开场主力全上了,田雨比较沉稳,所以也是首发出场。

陈鹏飞第一个球就结结实实的砸在三米线内,球弹起来远远的飞出了场外。工大的拉拉队发出一片惊呼。小鱼听见404的几个哥们的叫声,他们也来了。

田雨的变线一次次的撕破了对方的拦网。两个副攻的进攻也频频得手。

医大这边是频频的击掌相庆,工大则是疲于应付。

石白脸频繁的调兵遣将,场上比分还是迅速变成了10:5。

暂停时刘黑脸用高坚替下了陈鹏飞。

第一局15:8轻松取胜。

第二局工大加强了发球,快攻不好打了。但是两个主攻却越打越好。比赛简直成了高坚和田雨的表演,他们竭尽全力的展示着青春的力与美。他们的进攻竟然使一些工大的拉拉队临阵倒戈,为医大加起油来。

田雨的开网变线一次次的在对方拦网手的手指边擦过,他们只能呆呆的回头看着自己裸露在炮火下的队友颓然倒地望球兴叹。而田雨一握拳,兴奋的回身和队友庆祝。

形式大好的情况下,高坚简直就象打疯了。随着他的低吼,重扣象炮弹一样炸的工大的阵地人仰马翻。他总是骄傲的一仰头,把头上的蓝色丝带甩到脑后。

尽管工大进行了顽强抵抗,但医大还是15:6胜了第二局。陈鹏飞一直坐在场下加油,看来老刘今天是为以后新老阵容交替作准备了。

工大已经是阵脚大乱。场上的年轻队员早已慌乱起来。工大本来不以防守见长,这时更是失误连连。

兵败如山倒。工大的5号独力难支,他的进攻总是面对着严密的空中狙击。9号明显的嫩,一个半高球打成了冲天炮。还有老6号,越发拿不出象样的组织,依然公式一样的把球传到二号位和四号位,一成不变的把战友的进攻引到拦网最密集的肉搏战场。

一直顺利的打到13:4。陈鹏飞上场替下了田雨。两分钟后他如愿以偿的以一记漂亮的斜线扣杀结束了这场比赛。估计这也是他在男排的最后一个球了,下学期交换实习点,他就会离开学校附院了。

田雨和场下的队友高叫着冲进来拥抱在一起。小鱼紧紧的贴着田雨同样汗湿的脸,感受着他的心跳。他们外边是陈鹏飞,姚心舟,王立云有力的臂膀…

对方的场地上,那个老6号抱着脑袋跪在了地上。

我打赢了他。小鱼心里有一些同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回程的车上,小伙子们还在爱不释手的传递着那个奖杯。

小鱼想起发奖的时候,工大的副校长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拍了拍自己的脸说:“小个子的小家伙,打的很好啊…”

而田雨和高坚两个大帅哥无疑是今天得到喝彩最多的人。他们又打成了平局。

刘黑脸的黑脸也绽放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高坚嬉皮笑脸的说:“刘导,你今天好可爱啊。”

“刘导笑起来还是蛮帅的嘛!”姚心舟也打趣。

“扯淡!”刘黑脸笑着站起来宣布:“小伙子们,今天打的不错。学校奖励每个队员100元,星期一去体育教研室领;老刘的奖励是------今天晚上到我家吃饭!”

奥------

“喂,刘导,我们可都是大肚佛,师母不会赶我们出来吧。”小鱼笑嘻嘻的问。

从老队员那里,小鱼刚刚知道打赢了比赛去刘黑脸家吃饭是男排的常规。刘师母可不象刘黑脸,据说不但人特别温柔,而且作一手好菜。

“胡说,你们师母中午就买好了菜,现在啊,估计菜都下锅了…”小鱼第一次发现刘黑脸也有一些很可爱的地方。

“师母中午就买好了菜?刘导,还没比赛你就胸有成竹啦?”一向闷嘴葫芦的王立云也兴致勃勃的问:“我们可是担心了好久呢。”

“我也是有一点担心。”刘黑脸嘿嘿笑了两声。

“哪一点啊,刘导?”高坚问。

“二传小,经验少。对不对,刘导?”小鱼接口,顽皮的一笑。在中学时第一次打主力,教练也曾有过同样的担心。的确,老二传,是个宝。他们的经验对于球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不过,咱们的小二传今天表现的很好。”刘黑脸满意的说:“呆会儿,奖励你个小机灵鬼儿多吃菜!”

坐在身边的田雨高兴的在小鱼头上来了一下栗凿:“小机灵鬼儿”。

后坐的陈鹏飞也笑着伸手来了一下:“小机灵鬼儿”。

这一下,大家七手八脚的都要来一下。

小鱼一边笑一边抱着脑袋跳起来:“…都住手,谁再来我跟谁急!…”

 

车厢里一片欢腾,田雨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灿烂。

“早知道这么轻松,咱们也该去爬山啦。”小鱼不无遗憾的说。

“不是这样的,鱼儿,”田雨一脸的认真:“正是咱们的训练认真,才会使得这比赛显得轻松。当你作了充分准备的时候,胜利就会变的简单起来。”

“喂,哲学家,”小鱼坏笑着小声问田雨:“球队和刘黑脸的奖励都兑现啦,你的呢?”

田雨蓦的红了脸:“你…就等着我收拾你吧。”

23

没有刺耳的警笛,也没有闪烁的警灯。

警察进入了由学校的警卫们围成的“保护现场”的圈子,老师领导和学校保安驱散了围观的同学。

一整天的时间,小鱼眼前总是那双布满血迹的手,它颤颤的伸到小鱼的脸前……。别嘲笑我了,你看,我的手不脏,一点也不脏,它是干净的……

别嘲笑我了,你看,我的手不脏,一点也不脏,它是干净的……

两个饭盆静静的摆在桌子上,打回来的晚饭早已经冰凉。田雨扒拉了几口就去了老乡那里,这会儿天已经很黑了,楼道里有脚步声,应该是他回来了。

今天在校园里流行的说法是一个不善于调节自己的学生,因为性格内向孤僻,再加上期末考试的压力,精神分裂,得了抑郁强迫症,最后自己走上了绝路。

可是田雨从老乡那里带回来的消息却不是这样。

李秋阳的第三门考试是药理,这一向是让绝大多数大三的学生恐惧的科目。

那些药物作用机制和药代动力学原理足以让最用功的学生焦头烂额。但是他没有什么问题,考试前他已经把自己详详细细的笔记看了三遍。同宿舍睡他下铺的那个叫“白熊”的哥们,这时却一扫平日的潇洒,希望他能在考试时照顾一下。

李秋阳答应了。白熊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得罪的人。

但是,考试的时候,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乐观。考场里面的三个监考就象走马灯一样的来回穿梭,坐在后面的白熊扔小条过来的时候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所以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就成了监考老师目光会聚的焦点。

李秋阳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学生,一向胆小如鼠。尽管白熊在身后不停的小声威胁利诱乞求怒骂,他始终没敢把手里的小条递到身后。

考完试李秋阳在外面溜达了好久,猜想的到白熊会是如何的恼怒,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惴惴不安的回了宿舍。

宿舍里是一种奇怪的气氛,每个人都象看着动物园的猴子一样的看着他,只有白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惊疑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桌子上,他放在枕头下的日记本摊开了摆在桌子上,旁边还有那封没有发出的不能被别人看到的信,他呆呆的站在那里好久,然后一低头向着比他高出一头的白熊撞了过去……

李秋阳不是对手。被人拉开的时候,他已经两次倒在了地上。白熊还在趾高气昂的叫骂:“操你妈的,小基老……。你要再敢碰我,我就把你摸人家老二的脏手剁下来……”

李秋阳的饭盆和水壶被单独放在了一边。

他平时沉默寡言,虽然人缘不错却也没有特别好的朋友。没有人过去好好和他聊聊。有个看了他日记和信的人后来说,那上面并没有人名,只是一个代码,肯定是个男生,但不知是谁,是他原来的同学,还是……所以,除了两个班干部应付公事一样的过去扯了几句,没有谁敢去开导他,即便有人想那么干。

也许是紧张的考试让人们的神经变的麻木,直到后来才想起来,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李秋阳再也没在宿舍里说过一句话。

打架那天晚上,李秋阳在洗刷间烧掉了自己的日记本和所有的信,然后就开始在水龙头前洗手。

他先是在手上涂满了肥皂,用手术室用的毛刷用力的刷,然后就用刺骨的自来水反复的冲,一遍又一遍,呆板的重复着,直到流在水池里的水慢慢的变成了粉红色……

以后的几天,早晨很早他就离开宿舍,晚上熄灯了很久,大家都睡着了他才象个游魂一样的悄悄的回来……

最后的那天晚饭的时候,他们班有个男生在三食打饭时发现李秋阳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他穿着自己最好的那件半截风衣,居然一下子买了两个鸡腿,他一向很节省,饭量又小,原来常常和别的同学合买一份菜。他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吃着,脸上满是一种无比轻松的笑容。

还有个那天晚上没上自习在宿舍看书的人说,曾经听到他在走廊里轻轻的唱着歌走过,唱那支沙金。斯帝文的《BECAUSE I LOVE YOU》。

人们在他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两张没有署名的字条和一个纸团。

第一张纸条写着:亲爱的爸爸,妈妈,哥哥。我很高兴,再也不会给你们带来羞辱了。

第二张纸条上写着:J,这样很好,终于可以每天都无拘无束的看着你笑,不用害怕害到你了……

不过如果真的见到上帝,我会问问为什么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却一直生活在耻辱里。

那个皱巴巴的纸团是三道药理考试题答案,完完整整的三道大题,写满了一页纸,那是李秋阳在考试时一直没敢递出去的最终使他放弃整个世界的导火索。

………………………………

“鱼儿,别难过了,咱们不认识他,和他也没有关系……”田雨轻拂着小鱼的脑袋:“他是因为疯了才作出这样的蠢事……他太傻了……”

“不,不是的,你知道他不傻……到处都是哄笑和侮辱,他又怎么能够活的下去呢?……”小鱼喃喃的说:“又有谁能够一个人去承受这样的痛苦呢?”

是啊,面对永无止境的嘲笑和万念俱灰的绝望,这是他唯一正确的选择……

小鱼靠在田雨的怀抱里,还是觉得冷:“……田雨,如果咱们被发现了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鱼儿,”田雨的下巴支在小鱼的脑袋上沉默着。

“我想不出会是什么样,但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我想如果是我,也会作出那个选择……”

“胡说。”田雨扳过小鱼的脸,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从来没有过的痛苦和恐惧:“你胡说!混帐东西。你不会那么傻,傻瓜……那我该怎么办?啊?”

他用力摇晃着小鱼的脑袋。

小鱼心里发酸,后悔自己的孟浪,勉力挤出一个笑来:“就是瞎说八道……

我还想活一百岁呢,到老了和你比比谁的胡子白……好不好啊……“

田雨抱紧了小鱼坚定的说:“不管怎样,我都要你好好的,天天都好好的……”

躺在床上,小鱼的胸膛贴着田雨的后背,手臂绕过去放在田雨的胸前。两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躺着,互相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田雨,田雨。我爱你……真的很爱你……每天都爱你……”小鱼轻轻的说:“你也说爱我吧……”

田雨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的均匀……

小鱼把脸贴在田雨的肩膀上,喃喃的说:“雨儿,你睡着了么……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爱我……每天都爱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小鱼睡着了。

月光照在田雨脸上,他一直睁着美丽的眼睛,茫然的看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里没有答案。

早晨8点钟,小鱼和田雨背着背包来到车站,田雨的车晚一个多小时,所以他先送小鱼上车。

候车厅里面满都是人,快要过年了,回家的人很多……

蓦然间,小鱼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文箐。

她正在小卖部那里买东西,也看见了他们,高兴的对着这边婀娜的挥着手……

小鱼疑惑的看了田雨一眼。

“我,我不知道……”田雨刹时涨红了脸:“我对她说的要和大三老乡一起走……。”

文箐已经跑了过来。

“嗨”文箐无限温柔的打着招呼:“真是巧啊……”

“你怎么没和他们几个走?”田雨问:“你不是已经买了21号的票了吗?”

“哎呀呀,计划赶不上变化……”文箐笑眯眯的说:“你不是也没和杜强一起走吗?那天见他,他说会到23号再走……。”

“我……不愿意再等了。”

“古小鱼,你也没走呢?”

“恩,我办了点事……”小鱼有些不自然。

但文箐显然没注意这些,她始终都看着田雨的脸。

“你们知道吗?昨天大三有个发疯的男生自杀了,晚上我们宿舍就我一个,吓的我都睡不着觉,哎呀呀,好可怕呀…………”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送小鱼上车。”田雨客气的说着把包放下,文箐立即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小鱼忽然有一大股的悲哀,他居然会羡慕文箐。

虽然她爱上了一个并不喜欢她的男孩,也感受到他的冷漠,但是她还是可以毫不犹豫的表示她的爱意,不用害怕让每一个人知道她爱他,也不用害怕侮辱和嘲弄可是小鱼就不能。他和田雨只能在黑暗中相爱,他们为彼此而感到的自豪只能悄悄的埋藏在心里,他们从来不敢在校园里哪怕是牵一下手。他们就象在满布地雷的草地上采摘野果的两个孩子,得到了快乐,也随时都会为此而付出可怕的代价……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爱是“正常”的,她的爱光明正大,她的爱让她有更多的勇气……。

而小鱼却永远需要更多的勇气去爱,去爱那个自己最珍爱的人。

这就是这个阳光灿烂充满公平的世界永恒不变的公理。

离开车还有半个小时,田雨就站在车窗外边,空调车打不开窗子,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外面,一眼不眨的看着小鱼。

他的脸上表情平静,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留恋和深深的忧郁。

车开了。田雨还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很快的被人潮淹没了。

小鱼默默的靠在靠背上,眼前还是田雨那让人阵颤的目光,它象一把匕首,剖开了小鱼的胸膛,挖出了心脏。

小鱼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空的就象车窗外光秃秃的原野。

24

终于回到家了。天早已经黑了。屋子里传来动画片的动静。

那扇熟悉的浅黄色的门,还有熟悉的门铃声。温暖的感觉一下子把小鱼包围起来。

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谁呀?”是阿彩稚嫩的声音。

“大灰狼。”小鱼憋粗了嗓子:“小白兔在家吗?”

“哥哥!!哥哥回来了……”阿彩大叫着一下子拉开门跳进了小鱼的怀抱:“妈妈爸爸哥哥回来了……”

阿彩好象长高了一些,两根马尾辫到还是那么长,在她的小脑袋上晃来晃去。

蓝姨和老爸从厨房里面出来,都是满脸的笑容。

“小鱼,快把背包放下,累了吧……”蓝姨关切的问,然后又教训阿彩:“阿彩,还不快下来,哥哥坐了一天的车该有多累啊。听话,啊?去给哥哥放洗澡水。”

“不吗,再抱一小会儿……”阿彩耍赖不肯下来。

“没事,蓝姨,我不累,在车上我睡了一天呢……咦,阿彩小姐,你怎么少了一颗牙齿啊?”小鱼笑着问。

阿彩立即跳下身来,捂着嘴巴跑的远远的,红着小脸徒劳的辩解:“没有,没有……”

“前天掉了一颗门牙,这两天都不敢出门,死要面子那。”蓝姨笑着解释:“看见你回来,一高兴把这个茬儿给忘了……”

小鱼想起自己掉牙的情景来。

给妈妈打针的护士小姐看着乖乖的在病床边上写作业的小鱼,好奇的问:“大姐,你儿子今天放学怎么没有给你唱歌,这么蔫啊……。”

“我们家儿子掉了颗牙齿,正害羞呢……”妈妈笑了:“和他爸一个样,爱要面子……那年我们家老古长沙眼,硬是在家里鳖了三天不肯出门呢……。”

“来,儿子。妈妈告诉你,”妈妈笑眯眯的看着小鱼:“牙齿掉了是好事呢。”

“真的?”小鱼不太相信。

“是真的,说明小鱼在长大呢。”妈妈神秘的说:“还有啊,你可以把掉下来的牙齿包好,埋在树下,然后许一个愿,牙齿仙女一定会满足你的……

妈妈就试过,很灵的……。“

小鱼找到了那颗牙齿,把它小心的埋在了那棵葡萄树下,然后很认真的许愿……

“来,阿彩,哥哥告诉你,牙齿掉了是好事呢,”小鱼揽过妹妹:“你可以把掉下来的牙齿包好,埋在树下,然后许一个愿,牙齿仙女一定会满足你的……”

“真的?”阿彩一脸的沮丧:“可是哥哥,我把它扔到河里去了……

这可怎么办啊?“

“那就算了,其实也不太灵的,掉牙的孩子太多了,牙齿仙女有时会照顾不过来的……。”小鱼安慰着无比惋惜的阿彩。

是的,牙齿仙女就没有照顾了小鱼的祈祷,妈妈还是离开了他。

老爸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睛里是一种自豪,他捏了捏小鱼的肩膀满意的说:“恩,结实多了……。

蓝姨在厨房里收拾最后的一个菜,为了等小鱼,他们也都还没有吃过饭。

小鱼就向老爸汇报着一个学期的学习情况和校园见闻,爸爸则是一边抽着烟,一边点着头,不时的恩上一声。

阿彩戴着那顶小帽子跑到她的小屋子里得意的照镜子去了。

蓝姨的手艺很好,做了一桌子的菜。还有小鱼爱吃的熏鱼。

小鱼一边吃饭一边讲笑话扮鬼脸逗阿彩笑,阿彩一笑就漏出了可爱的小豁牙。

“好好吃饭,吃完了再闹……”老爸吩咐着。

小鱼对着阿彩吐了吐舌头。

“算了,让他们兄妹高兴一回吧,阿彩一放假就掰着手指头算她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蓝姨宽容的笑着。蓝姨还是那么年轻,脾气还是那么温柔。

“妈妈,我还要一碗米饭……”阿彩得意洋洋的把饭碗举过头顶。

“哈,咱们阿彩今天超水平发挥啊……”老爸也笑了。

小鱼抢先起身给阿彩又装了半碗米饭,顺手给老爸也添了一勺:“阿彩,掉一颗牙齿多吃一碗饭,下回掉两颗牙齿,那就把全家的饭都吃光了……”

“人家不来嘛,爸爸,哥哥又在笑我……”阿彩撒着娇。

“阿彩,还没问你呢,期末考试怎么样啊?”

阿彩低下头偷偷的用眼角看了看爸爸。

“不好意思了吧,”爸爸用手指点了点阿彩的脑袋:“粗心错了一道题,数学考了96分,语文100分,这回是第四名,大小姐退步了呢……”

小鱼笑了:“那也挺好的嘛,和哥哥考一样的分数呢……”

阿彩一听立即挺起了腰板:“爸爸,爸爸,你看我和哥哥考一样的分数,你们还骂我……”

大家一听都乐了。

“不知羞,”蓝姨笑着说:“哥哥是大学生,哪能和你比呀……。”

“小鱼,一会儿给刘爷爷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回来了,问过你好几次了……”

“恩,爷爷现在怎么样?”

“还好,”老爸抬起头:“就是年纪大了,一个人怕孤单……”

吃完饭小鱼给N市的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听起来很高兴,问小鱼什么时候到N市去看他,小鱼说先在家里呆几天就过去。

小鱼也很想念爷爷,爷爷虽然年纪大了,思维却还是非常活跃,渊博而且非常风趣,小鱼和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也许是年轻时在欧洲留学的缘故,爷爷从来不象别的长辈那样武断,从小小鱼的意见他都不忽略。一老一少既是爷孙,又是忘年交。

现在小鱼想想,爷爷一直都是生命中很亲近的一个人。

阿彩把娇娇和嘀嘀的鸟笼挂到了哥哥的屋子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两只可爱的小鸟已经睡着了。它们亲亲热热的偎依在一起,两个淡黄色的小脑袋也紧紧的靠着,偶尔在睡梦里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唧唧”“啾啾”声……幸福的鸟儿。

眼前是那张每一根线条都熟悉的脸。

田雨也该到家了吧。

他和那个文箐怎么回的家呢?

现在他在干什么呢?

大概也是躺在床上了。

他这会儿也会想起我来吗?

田雨家里没有装电话,说是等着他爸的单位今年统一安装。放假前两周,他要了小鱼的通信地址。

“鱼儿,我会给你写信的……说不准会写很长很长……我给你我的地址吧。”

“嘻嘻,我先看你的信够不够长,再考虑会不会回你的信……”小鱼调皮的说:“我不要你的地址,你写了信给我,我再回你的信吧。”

这一会儿,小鱼开始后悔没有要田雨的地址了,等田雨的信最少也要三天……

在车站分手的时候,田雨的眼神让小鱼那么难受。两个人都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小鱼知道那是李秋阳的事带来的影响……。

可是,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不应该怕什么的……

他裹紧了被子,蓝姨把被褥刚刚晒过,有一种好闻的太阳的气味。小鱼很快的睡着了。

所有新生的寒假都是一样的。第一件头等的大事就是狐朋狗友们的聚会。一个学期没有见面,一见面都是搂搂抱抱,亲密的不得了。然后就是天南地北的大谈各自的学校生活,接下来就是打牌和吃饭……。见了王雷少不得又解释了一番为什么没有等他一起走,这小子倒也没计较只是说,那回去可要一块走啊。

原来排球队的哥们也纷纷来找小鱼玩,小鱼还去了学校一趟,看了看老教练。学校排球队的寒假一般是最舒服的,极少会有训练任务,可以痛痛快快的玩几天。暑假就不行了,常常都要集训。教练很是高兴,对小鱼在大学里的表现大加赞扬。并且还说小鱼现在成了男排小伙子们的偶像啦。

寒假的前几天就这么过去了,反倒比平时还忙。心情也很好。小鱼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没有了学习压力,只剩下了单纯的快乐。

只是每天就要睡着的时候,田雨的脸就会不由自主的出现在眼前,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眉毛,他的湿热的唇,他的一切……

回家的第五天早上,小鱼还在睡懒觉。

阿彩在门外叫:“哥哥,哥哥,快起床啊,有你的两封信……”

小鱼一骨碌爬起来,套上毛衣就打开了门。

“快给我。”小鱼从阿彩手里拿过了信。

豁牙的阿彩嘻嘻笑着:“哥哥,你没有穿裤子呢……哥哥,你腿上没有毛啊,爸爸就有……”

小鱼脸上一红,顺手拍了阿彩的小脑袋一下:“去,小丫头片子,就你眼神好……什么都敢讲……”赶紧转身关上了门。

拿起信一看,不由得有些失落。

是孙应刚和丰振的信。

孙应刚在信里怨声载道,原来和吴京朱鹰上车的时候,他才知道,朱鹰班上的那个男生也和他们一起走。心下大为不快。吴京偏偏又书呆气大发,大谈什么竹林七贤之类的调调,没成想,那小白脸也是此中好手,一路上朱鹰吴京和那个小白脸谈笑风生。孙应刚那里知道这些什么软鸡,鸡糠之类的闲人,他插不上几句话,干巴巴的坐在那里心如刀割。信上对着小鱼发了一通牢骚之后,还发誓再也不和吴京一起回家了。

丰振倒是春风得意,悠闲自在,回家后也是会会狐朋狗友,当然少不了会女朋友。

他很得意的说,现在他女朋友已经由地下潜藏特务变成了堂堂正正的革命工作者。

她回家第一天就到他们家去了,还顺手缴了老爸老妈的枪。被专政的老头老太偷偷打量一番之后心花怒放的端茶送水还张罗着收拾了一桌美味佳肴。这几天就该丰振到丈母娘家发动政变去了。

他们的快乐和悲伤都可以拿出来和哥们们分享,真好。悲悲喜喜,无拘无束,这本身也是一种幸福了。

小鱼看完了信,呆呆的坐在床上。

田雨,为什么没有你的信呢。

窗台上娇娇优美的婉转啼鸣在充满晨光的小屋子里回荡,小鱼眼前却是车窗外田雨让人心颤的眼神,它清晰的浮现出来,忧郁的下面却隐藏着一丝小鱼看不出的东西。

小鱼觉得有些冷,于是又钻进了被窝。

田雨,我想你了……。

小鱼喃喃的说。

25

小鱼开始沉不住气了。

到楼下信箱里取报纸本来是阿彩每天的工作,小鱼的勤快使阿彩失了业。

“哥哥,你别去拿报纸了。爸爸要不给我工钱了。”阿彩不满的对哥哥说。阿彩和老爸的协定是她每天取报纸和牛奶,老爸每星期付给她五毛钱。

“小抠门,哥哥不会抢你的生意,”小鱼拍拍阿彩的小脑袋:“算你拿的还不行吗……”

阿彩松了一口气,神秘的说:“哥哥,你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信啊,你不用担心,你的信我一定送到你手里……”

小鱼哑然失笑,伸手在阿彩鼻尖上点了一下:“就你鬼机灵,你个小人儿精。”

但是,没有。

一天, 两天……没有。

拿开报纸,信箱就是空的了,看第二遍也是空的。小鱼每次都把报纸抖开,看看信笺会不会夹在里面,但是每一次他都失望的回到楼上。

回楼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田雨,田雨!你这个混蛋!写封信的时间总该有吧?!为什么不写信?!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车祸?生病了?……

愤怒和忧虑交替折磨着小鱼。

田雨,你怎么了?

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小鱼越来越烦。

那个空空的邮箱越来越象一张嘲弄的脸,小鱼觉着再不避开它自己会忍不住把它拆下来疯狂的跺成碎片。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晚饭蓝姨烧了酱排骨,小鱼还是没什么胃口。

“爸,我想明天去N市,跟爷爷过年去。”小鱼低声说。

“小鱼,在家过完除夕,再给刘爷爷拜年去不行啊?”蓝姨轻声说了一句,又偷偷的瞟了一眼老爸。

“爷爷今年摔坏了腿,我也想赶紧看看恢复的怎么样了……”小鱼接着说。

“也好,”老爸沉吟了半天,抬起头说:“就他一个人过年,也够孤单的。

我说接他过来过年他又不肯,怕麻烦。你就去吧。“

蓝姨给小鱼夹了一块排骨说:“小鱼,那就早点回来。在家也呆不了几天,你爸和你妹也盼了一个学期了……”

“恩,”小鱼低头答应着:“我就在爷爷那里住三四天,很快回来的。”

到N市只需要不到4小时的汽车。早晨从家里出来中午就到了。倒了一次公共汽车,站牌下面往前走不了多远就是那个熟悉的大院,爷爷住的那个独门独院的小二楼就在大院的最后面。

开门的不是那个叫秀云的小保姆,是一个中年妇女,很精干的样子。

“你是小鱼吧,你爷爷正等着你呢。”她笑嘻嘻的说:“饭都作好了。”

“您是新来的阿姨?”小鱼问。

“是啊,我姓辛……”

“小鬼头,快过来让爷爷看看长壮了没有?”爷爷带着一脸的笑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爷爷身材高大,总是穿戴整齐,一丝不苟,是个清清爽爽的老头儿。小鱼喜欢爷爷的笑容,他的乐观具有很大的感染力。即便是住院的那一段时间,他也总是有好多幽默的笑话,把病房里的护士们逗的整天咯咯直笑。

“当然,我现在一顿饭要吃三个馒头。”小鱼一笑,得意洋洋的作了一个曲臂的动作。

爷爷满意的拍了拍小鱼的肩膀说:“有进步,有进步……。”

小客厅里面已经摆好了饭,四菜一汤,米饭也都装好了。

“辛阿姨,你也和我们一起吃点吧。”爷爷招呼着。

“不了,我下午四点钟再过来包饺子。”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厨房里的灶具。

“今天年三十,下午你就休息吧,”爷爷笑着说:“晚上我们爷孙俩自力更生……”

“能行吗?”辛阿姨有些不放心。爷爷给秀云放了一个月的年假,辛阿姨是爷爷请来的小时工,每天中午和晚上来两个钟头,做做饭洗洗衣服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很能干。

“没问题,爷爷擀饺子皮,我包,我们可是老搭档了……”小鱼喜欢吃饺子,很小就在家里和爸爸包饺子。调馅,和面,擀皮,包各种花样,早就练出来了。

小时侯来N市,总是爷爷擀皮,小鱼飞快的包,奶奶打打下手,她总是看着小鱼包饺子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偷偷的抹两下眼泪。一家人其乐融融,到是保姆阿姨没了活干,站在一边局促的搓着手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爷爷,我还真的不是太饿呢。”尽管辛阿姨的手艺不错,可小鱼现在并没有太多的胃口。

“我有个好主意,”爷爷笑嘻嘻的说:“那咱们就放下几盘菜,中午简单吃一点,晚上稍微一热,就是年夜饭了……爷爷这里还有一瓶上好的金奖白兰地呢。小家伙,上了大学学会喝酒了吧?正好你那古板爸爸不在,秀云这个小管家婆也回家了,咱们爷孙两个今天晚上吃完了饺子,好好喝一杯……”爷爷笑的就象一个狡猾的小孩子。秀云是现在省里的一个领导,爷爷的老部下兼多年好友介绍来的,平时对爷爷的饮食管理的非常严格,看来爷爷现在也放假了。

“我喝过一次啤酒,可没喝过白兰地。”小鱼也兴奋起来。

然而那一次醉酒经历又出现了,小鱼心里有一团湿湿的雾气沉重的弥漫开来。

但是爷爷的笑脸就象刺破浓雾的阳光,一老一小很快的就着剩下的一盘榨菜肉丝和西红柿汤草草的吃完了午饭。

小鱼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给爷爷放好,然后得意的把那几个这学期获得的获奖证书 拿出来向爷爷展览。

夸奖一番之后,爷爷自嘲的说:“嘿嘿,小鱼,咱们爷孙俩可都是运动员呢……”

“爷爷,你可没说过,你原来打什么球?要不你是搞田径的?”爷爷年轻时的照片,高大英俊,倒真是运动员的样子。

“咳,爷爷可不象你是个光荣的运动员,”爷爷笑了:“爷爷可是个不怎么体面的运动员啊……”

“那你都做什么了?”小鱼好奇的问。

“什么也不用做,爷爷这个运动员当的可简单,不用象你一样还要整天训练,每次运动来了,爷爷就穿戴整齐上场表演啦,”爷爷嘲弄的说:“爷爷获得的奖项名目繁多,风风光光的站在主席台上领奖,挂在胸前的奖牌也比你的大多了,上面写着‘走资派’,‘潜伏特务’,‘工贼’,‘吸血鬼’‘牛鬼蛇神’……”

“原来您说的是这个运动员啊?!”小鱼笑的要岔了气,他的年龄使他永远都无法体会爷爷的幽默后面埋藏着的无奈和愤怒。

天渐渐的黑了。外面的爆竹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各种各样的烟花把夜空染的五颜六色。对于华人,春节永远是最快乐和最重要的节日。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仿佛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最幸福的人。

九点中,小鱼给家里打电话,老爸和蓝姨除了说给爷爷问好也没说几句别的什么话,倒是阿彩,抱着电话没完没了的说那些小孩子话。她买的那两个叫做天女散花的烟火刚刚放了一个,很好看,还留了一个等着小鱼回去再放。还有就是娇娇和嘀嘀因为到处都是爆竹声,今天不怎么吃东西,她给它们鸡蛋黄这才肯吃一点……

小鱼最后还是问了一句:“阿彩,今天有哥哥的信吗?”

“没有。”阿彩干脆的回答。

小鱼怅然放下了电话。

年夜饭摆好了,爷爷又烧了一个圆蘑肉片,加上中午的红烧鸡块,清蒸鲳鱼和黄瓜炒蛋,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

爷爷已经打开了那瓶白兰地,在玻璃杯里面倒上了。

“来,乖孙子,咱们干杯。”爷爷兴致勃勃的说。

干杯。小鱼也作出一个笑脸。

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不再象以往那样吸引小鱼,倒是那微酸的白兰地,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在透明的杯子里象是琼浆玉液一样放射着诱人的光彩。

几杯白兰地下去,小鱼觉着肚子里热乎乎的,胸膛里却憋的难受,得透透气。

小鱼对爷爷说了一句,一个人来到了二楼的阳台上。

天气很冷,夜空却是一片晴朗。

面前是万家灯火,缤纷的烟花把阳台照的一明一暗,远远传来的是无尽的欢声笑语和鞭炮声。

抬起头看到的是夜空里点点的星辰,眨呀眨的……

每一颗……每一颗都象他美丽的眼睛,……可是现在小鱼却发现,那双熟悉的眼眸,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眸……里面也许埋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鱼就那么静静的站着,任由寒冷刺痛皮肤,一直钻进骨头里面。

“孩子,你有心事……”一只温暖的手掌放在小鱼肩膀上。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

“还是小时侯的脾气,还记得你小时侯在大院和大孩子打架吧。改也改不了,什么都鳖在心里……”爷爷还是那么风趣:“孩子,跟爷爷用不着逞强,爷爷是自己人啊……”

小鱼记得那回事。有一年暑假来N市,爷爷给他买了一架航模飞机,银灰色的机身闪着美丽的光芒。小鱼兴冲冲的跑到大院后面的空地上去玩。结果来了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逼着小鱼要那飞机。小鱼转身就跑,但是很快就被追上了。撕打一番的结果是,小鱼的左手被断裂的机翼割的鲜血直流,大孩子抱着损坏的飞机一溜烟的跑了,小鱼用手绢包了手。回家后就说飞机掉到河里去了,手是自己不小心划破的。奶奶自然不信,可是小鱼就是不肯说。直到后来那家的家长抱着修好的飞机找到了这里,爷爷奶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奶奶少不了哭哭啼啼的数落了小鱼半天。那是我自己的事。小鱼当时这么说。 后来每次提到这件事,爷爷都笑着骂小鱼是个傻小子。

“孩子,有什么能跟爷爷说说吗?爷爷也许能帮你出个主意呢……”

“…………”身后的老人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之一,自己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的人……这一刻小鱼连撒谎的勇气都没有了。

“是不是谈恋爱了?”爷爷温和的说:“……是不是和人家闹别扭呢?吵架了?”

“没有……我们没吵架,我们也没有闹别扭……”小鱼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们真心的爱对方,可是我们不应该爱,不能爱,不敢爱啊……”

“为什么?孩子,为什么这么说?”爷爷声音沉重起来。

“因为……因为我们的爱带来的是嘲笑……是羞耻……”小鱼紧紧的抓着冰冷的栏杆,深深的把头低了下去。眼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爷爷沉默了许久,他轻轻的拍着小鱼的背叹了口气:“孩子,你错了……。”

客厅里的灯光很柔和,爷爷点了一支烟。

“孩子,你爱的那个人也爱你吗?”

“他爱我。我知道。就象我对他一样。”小鱼肯定的回答。

“那就不应该害怕嘲笑。”爷爷把身子坐回到沙发里:“小鱼,你已经长大了,爷爷也应该可以把和你奶奶的故事讲讲给你听了……”

小鱼小心翼翼的慢慢翻开爷爷从柜子里捧出来的那本旧影集……那么多泛黄的旧黑白照片……年轻英俊的爷爷穿着西装站在凯旋门前,在艾菲尔铁塔下,在伦敦的街头,在泰晤士河的小船上……奶奶是那么的妩媚,烫的卷卷的长发,穿着合体的旗袍,甚至有一张手里还拿着一支卷烟……。

这是那个时代最摩登的打扮了……还有那么多爷爷和奶奶的合影,每一张上面都是两张幸福的笑脸……小鱼慢慢的平静下来,心里充满了对时光的敬畏。

时光把照片里的青年变成了年过古稀的老人。

在这个除夕的夜里,老人开始给迷茫的孙子讲述自己那些深藏在心里不能忘怀的过去……

爷爷和奶奶的相识是在四十年代的上海,那个霓虹闪耀,纸醉金迷的都市。年轻的爷爷从欧洲留洋归来,并且在发电厂担任要职。因为有很好的家世,他不断出入于上流社会。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得意才华横溢的公子哥在去欧洲的第二年就加入了共产党。并且一直保持着秘密的联系。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坚定的共产党人。而奶奶则是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当时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是百乐门小有名气的红舞女。他们在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相遇并且一见钟情。毫无疑问他们的相爱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刘老太爷认为一直引以为荣的独生儿子娶个舞女作儿媳妇有辱诗书传家的清白门风,是对家族的侮辱,大为震怒,不许奶奶踏进家门,朋友亲戚也都说长道短,对于爷爷,最大的压力还是来自地下党组织,他们认为奶奶社会背景复杂,很有可能就是一条妖媚的美女蛇,会威胁到组织的安全,他们要求爷爷立即终止和她的来往,并且一度采取措施要消灭这个隐患……。

奶奶也一样面临着巨大的压力,每天面对的是无情的挖苦和嘲讽,就连原来的姐妹也都是半是妒忌半是幸灾乐祸的等着看爷爷抛弃她。但是,侮辱和嘲笑并没有让他们退缩。经过痛苦的考验,他们放弃了很多很多,终于坚强的结合了。

“你奶奶总是昂首挺胸,她说,我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只要你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地位和金钱,只要你不认为我应该羞耻……”

解放后的前几年爷爷调到了北方N市的工业厅,他们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但是好景不长,三反五反的时候,顽固的刘老太爷放火烧毁了已经是“人民财产”的工厂在家里自杀。爷爷受到了牵连,被审查了很长时间。而奶奶一直被当时的革命干部的革命家属们敬而远之当成另类,非常孤立……后来,个性直率的爷爷在“欢迎提意见”的政策诱导下“散布反革命言论”被隔离审查,扣上了反革命的帽子。奶奶也被关起来交代历史问题和爷爷反革命的根源……一直想要个孩子的奶奶那时刚刚怀了孕,但很快她就流产了,……

“爷爷一直觉着对不起她,她一直都想要个孩子。那以前她去过很多妇科诊所检查……。”爷爷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可是她却对我说再也不想要孩子了,年纪大了……她又说不愿意让孩子以后也被人看不起,生活在羞辱里……

那样太痛苦了。“

“我就说,那你呢?她很满足的说,我和孩子不一样。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世界上的人都嘲笑我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嘲笑我,有你爱我啊……“

“其实,她说的话也是我心里想的。我们紧紧的抱在一起,虽然都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却觉着身上都是勇气和力量。只要她不认为我可耻,我就能够在所有人的面前挺胸昂头……。”

从那以后,爷爷和奶奶就开始了他们断断续续漫长的运动员生涯……常常是他们一起被揪出去,挂着这样那样的牌子……有时爷爷会被戴上高高的帽子,上面写着“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之类的话,奶奶则是常常在脖子上绕一堆沉重的破烂鞋……他们是“鱼找鱼虾找虾,王八专找癞蛤蟆”的典型,他们的恩爱是“狼狈为奸”,于是他们被拉着一起游街,一起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接受辱骂和“批判”,接受吐沫和墨水的洗礼……每次出门前,奶奶总是替爷爷戴上那身行头苦笑一下,默默无言。爷爷总是紧紧握一下奶奶的手说,走吧,该上场了。回来的时候,总是两双手握在一起,没有言语没有抱怨,就是安静的四目相对,在互相的注视里找到抚慰,找到尊严。

“孩子,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时自己是为了对方而活着……这就是爱啊,你能明白吗?”爷爷黯然的说:“因为有她,即便周围都是嘲笑和侮辱,我也从来没觉着自己可耻。我始终都有勇气不理睬那些痛苦,有勇气告诉自己,这样的际遇不是我的错,是他们错了……这是因为有她……因为我们都为彼此自豪。”

“孩子,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因为爱情而感到羞耻。那些具体的原因并不重要……。没有私欲,不贪图利益的纯洁的爱情永远不应该被嘲笑,不管多么困难,多么不被理解,你们既然真心相爱,就不应该感到羞耻,因为你没有做可耻的事。”

“孩子,你要记住:如果那些不公平的嘲笑和侮辱让你感到羞耻,那是因为你自己先嘲笑和侮辱了自己……”

小鱼凝视着爷爷睿智的眼眸,默默的思索着老人的话,感觉到无尽的力量慢慢的从对面的老人身上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

很久已来,尽管在笑,在开心的唱歌,在有条不紊的作自己的事,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的生活,可是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始终都象浓雾一样缠绕着小鱼……现在,小鱼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就象重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面。

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除夕夜就要过去了。

窗外的焰火放射着璀璨夺目的光芒,让小鱼感到无与伦比的美丽。

新年来到了。

窗玻璃上映现出那张熟悉的脸庞,美丽的睫毛下面痴痴的眼眸,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深深的忧郁……。

我的爱人,真希望你也能听到爷爷和奶奶的故事。

让我讲给你听吧,我爱你!我是如此的爱你。

小鱼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话。

26

正月初二下午小鱼告别了爷爷,离开了N市。冬日的阳光照在靠窗而坐的小鱼脸上,暖洋洋的。小鱼在车上美美的睡了一觉就到了家。

拎着从爷爷哪里带回来的东西上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鱼又看了一眼信箱,还是空空的。

小鱼用力关上了信箱的小门恨恨的咬牙:“田雨,田雨。回到学校我要是不把你的屁股打成猴屁股,我就改名叫鱼小古……”

家里没有人。爸爸陪着蓝姨回郊县的娘家去了。桌子上有一张蓝姨留下的字条。

“小鱼:我们去阿彩姥姥家了,明天回来。你如果今天回家就自己弄些吃的吧。冰箱里有炖好的鸡和牛肉,火腿。厨房里有鲜菜和鸡蛋。爸爸和我给你的压岁钱在你的枕头下面。

这几天有同学给你打电话拜年,记着回。号码都记在电话机旁的台历上了。

新年快乐。

蓝姨。“

日历上的几个号码有两个是外地的,查了一下号码本,一个是丰振,一个是吴京。

回电话时丰振不在家。吴京倒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居然在背单词。名副其实的三用功!他还很认真的问小鱼寒假的读书计划进行的怎么样。

读书计划?真是惭愧,小鱼也带了几本书回家,现在还是纹丝未动的放在包里呢。

台历上面还有阿彩的一句话:哥哥,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矫情的小妹妹。小鱼一笑放下了台历。

肚子有些饿了。好久没有自己做饭了,小鱼兴趣盎然的打开冰箱自己做点吃的。

削了一支莴笋和鸡块烩了一下就是一道青笋子鸡,然后又做了一个火腿蛋。冰箱里还有个剩馒头,小鱼炸了几片馒头片。哇,好香!

小鱼想了想,取出两副杯筷摆好。老爸的酒柜里有一瓶打开的红葡萄酒,小鱼拿出来在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扭开了电视,里面乱七八糟的放着不知是哪个台的联欢晚会。

小鱼两只手各端起一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你这么混球不给我写信,罚一杯先。”

他在左手的杯子里啜了一小口。

“算你乖,”小鱼象个小孩子一样的撇着嘴:“哼,祝你新年快乐吧!不跟你计较,再敢这样,看我还里不理你……”

然后,他在左右手的两个杯子里都浅浅的喝了一点……

“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哼,好吃吧,就不应该让你吃……”

田雨就好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歪着脑袋痴痴的看着小鱼,眼睛里是快乐的微笑。

小鱼大口大口的吃着,鼻子一酸,两滴晶莹的水珠掉在了面前的盘子里……

古小鱼,古小鱼,你这是怎么了,长这么大也没有哭过几回的,可是这几个月怎么好象女孩儿一样,动不动就抽抽搭搭起来,真是可耻。

小鱼用力的捏了捏鼻子,一抬手擦干了眼睛。

………………

田雨,你这个混蛋。

收拾完桌子碗筷,该要睡觉了。小鱼放好了水洗澡,刚刚洗到一半,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

“该死,这个时候打电话……”小鱼从浴缸里跳出来,披了一条浴巾冲到了客厅。

“喂,哥哥吗?”是阿彩的声音。

“阿彩,你怎么还没睡啊,已经10点了……”

“哥哥,哥哥,姥姥家的大花会作揖了,我给它一点吃的,它就作揖,还会打滚呢……哈哈,现在它就在我脚边打滚呢,真好玩……”阿彩没完没了的描述着大花的英雄事迹,一边唧唧咯咯的笑着。

“拜托,大小姐,被你气死啦。哥哥在洗澡呢……”小鱼气恼的说:“我要挂了……”

“喂,哥哥,你别急,我还有个秘密呢……”

“什么秘密吗,快点讲啊,我要冻死了……”

“你没有穿衣服啊?不怕羞……”阿彩嘻嘻笑着:“哥哥,今天早上有你一封信,我放在你的写字台抽屉里了……”

一封信??小鱼突然感觉心跳加速,口唇干燥。阿彩的声音变成了天使的歌声……

阿彩把那封信放在了抽屉里,上面还又压了一本书,狡猾的小人精,阿彩从小就表现出作保密情报工作的天才。她一向对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佩服到五体投地。

小鱼把信贴在胸口上,胸膛被快乐充满着,没错,是他的信,洁净有力的字迹。

“哼,这么迟才有信,我都不要看。”小鱼一边飞快的撕开信封,一边恨恨的嘟囔着。

慢慢的,屋子里静了下来,连娇娇和嘀嘀都没有一点声息。

小鱼:你好,在家里一切都好吧。原谅我一直没有给你写信,其实这几天写过几次,写到一半都撕掉了。我一直都在想,从离开学校的前一天一直到现在都在不停的想,想我们之间的事和与我们有关的事,想它的原因,发展和未来的结果……

记得那次你问我,咱们这样是对还是错,我说我也不知道……是的,那时我真的不知道,我总觉着我们没作错什么,没想去伤害谁,只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快快乐乐的生活。但是,这个世界不只是两个人的世界,所有的事也不仅仅是一个“对”和“错”

可以了结。李秋阳也没有作错什么,可是他却不得不用鲜血淋漓的双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绞索。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又能说的清楚??但是我清楚的知道如果我所作的事会给我们带来这样的结果,那它无论如何都是错误的,绝对的错误,永远不能原谅的错误!!!

所以,小鱼,我们已经错了。因为我们太年轻,生活的阅历使我们不能够看的更远……

而你比我还要小,作为哥哥我的错误更多。我们之间的不是爱情,也不能有爱情,那只是一种年轻的冲动,而我没能克制那种诱惑,在冲动中犯下了可怕的错误,也许是我害了你……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永远不会!我们就象两个迷路的孩子,不小心走上了歧途。现在应该找到路标,往回走了。

那天晚上你问我爱不爱你,其实我并没有睡着,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小鱼,我不爱你。是的,我没有真正爱过你。从来都没有。

因为,真正的爱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把自己所爱的人带向绝望的荒漠和痛苦的深渊,永远不会。

我没有资格说我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可以作兄弟,朋友,以及你说的球友和学友,但永远不应该是爱人。

小鱼,你要记住,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原来,现在,一直到你我的生命在这个世界终结的那一天。

………………………………

另:你不用给我回信了,这几天我就回老家了,一直到开学才回来。

祝你永远快乐的生活。

田雨

小鱼,你要记住,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原来,现在,一直到你我的生命在这个世界终结的那一天。

小鱼呆呆的站在那里,就象雕像一样,很久很久,浴巾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却没有寒意。心里的寒冷比窗外的北风更冷……

一切都是假的吗?他的笑脸,他的眼神,他的爱怜,他的痴痴的呢喃,他的温暖的臂膀,这些会是一时的冲动吗?!

小鱼也想到过很多很多,想到过美好的未来,也想到过悲惨的结局,却从来没有想到过田雨会这么对自己说:我不爱你!!!

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我睡着了,在梦里收到了这封根本就不存在的信。

抽屉里有针线,小鱼用针扎了自己的手指,每个针孔都渗出了殷红的血滴。疼。自己不是在梦里啊。

拖着僵硬的腿爬上了床,小鱼拥着被子愣愣的坐着。嘴里不停的自言自语……

不,不,田雨,你糊涂了……你爱我啊,我是鱼儿啊。你每天都爱我,每时每刻都爱我……就象我爱你一样……你这个傻瓜,你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啊……你是害怕了么?

我还要给你讲爷爷和奶奶的故事呢,傻瓜,你不爱我了,我又怎么能快乐的活呢……。

你这么对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你难道就不难过吗?

已经是黎明时分了,北风停了,窗子外面飘起了雪花……

小鱼静静的躺在床上,茫然的望着天花板,耳朵里远远传来小时侯妈妈教的儿歌。

小雪花,小雪花,你从哪里来?

小弟弟呀,小弟弟,想要问明白。

天空爷爷说,她从天上来;北风婆婆说,她从北方来。

小弟弟呀,小弟弟,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妈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台灯下面是田雨的信,最后一页上是那首蒂丝代尔的诗

把它忘掉吧

把它忘掉吧,象忘掉一朵花,象忘掉曾经熔炼过黄金的火焰。

把它永远永远忘掉,时间是仁慈的朋友,终会使我们变老。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已经忘记,在很久已前的时光,象花,象火,象无声的足迹,被永恒遗忘的冰雪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