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局限中提升


  美在崇高。新生代小说中的人物多是软弱无力的,没有事迹,没有血性,人性中正义、忠诚、献身、义务等等"永恒的力量"在他们身上没有显现为一种本质。萎弱成了取消人性的手段,快感成了抵制信念的托辞,人们在相对的领域里徘徊,对绝对的事物缺乏应有的热望。但是这并不是这个时代人们的本质的性格图景,这里惟一可能的解释是新生代尚未塑造出具有我们这个时代总体概括意义的人物性格。我们的小说中不仅仅应该只有何顿、邱华栋小说中所呈现的那种平面人,鲁羊、朱文小说中所描写的那种多余人,陈染、林白小说中所展现的那种自恋者,卫慧、棉棉小说中的那种神经症人格…-我们还需要那种在个性中充分体现了平衡、从容,也许具有巨大的性格割裂和矛盾,也许具有强烈的神经症倾向,但是却自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历史使命,承担了历史中间物的宿命的那种人物形象。

  美在超越。新生代小说的情节都是黯淡的索然的,没有历史必然力量的的影子,没有大波大澜大起大落,因而新生代的写作缺乏历史感,缺乏崇高的力量。新生代的感性大于理性,感性真实大于逻辑真实,在处理对象时缺乏想象力,只用感性来对待感性,这里可以见到感情的夸大,描写的浮夸,巴洛克式的细节,但是没有对现实的超离和提升。世界的因果联系被抽空了,剩下的是彼此冲突的无理由的延绵,事物处于无理由的冲撞之中,发生的没有先兆,结束的没有经历高潮,一切似乎从天而降又转瞬即逝,没有永恒,没有必然,时间不再是主线,留下的仅仅是空间的敷衍。新生代小说的情节大多是碎裂的,没有历史流程的宏大气势,没有人和历史运命的抗争,因而也没有真正的悲剧。新生代创作在总体的美学风格上没有达到审美的高境界:了悟事物的自在独立而不仅仅是人的冲动和情欲,物质对象和主体融合而不是割裂。将自我盲目地抽离世界,却不能将自我再放回去,因而新生代笔下的人是孤立的,缺乏主宰自己的力量的,因为孤立对世界毫无作为。新生代写作中的浓烈的孤独意识因而也没有历史的宏阔背景的支撑,然而 "美的概念都带有这种自由和无限,美的领域才能有限事物的相对性,进入绝对的境界。"(席勒语)美需要超越。

  美在创新。新生代小说中已经产生了一些重要的作品,如《孔子》、《没有语言的生活》、《弟弟的演奏》、《障碍》、《前往黄村》等等,但是新生代写作在技术上的难度总体上低于先锋派,即使是在描写的功底上总体水平也没有80年代后期90年代初期的新写实的来得高。新生代中尚没有出现马原、苏童这样的人。因而到目前为止,新生代在小说文体上的贡献还依然是有限的。当然新生代中,对小说技术具有野心的人也有,鲁羊就是一个,他的《1993年的后半夜》可能是中国当代最好的小说之一。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智慧》中说小说应在"叙事的基础上动用所有理性的和非理性的,叙述的和沉思的,可以揭示人的存在的手段,使小说成为精神的最高综合。"一个文学时代的构成不仅意味着文学家们为这个时代的人们认识自己提供了更新的思想,在人类的精神向深度掘进中获得了收获,同时也意味着文学在表达方式上得到了新生。这就像古典主义向着浪漫主义的过渡,浪漫主义向着现实主义的过渡,现实主义向现代主义的过渡一样,我们这个时代的最富于活力的文学写作者,他们将为我们的当代文学历史留下什么样的文学本体发展的印迹呢?这是一个多么需要一点个人英雄主义时代啊,统一的意识形态体系正在消解,旧的道德、哲学、风格信誉崩溃,人们正被表面上的人性的扭曲(拜金主义、感官主义)、软弱、腐败以及人们在精神状况上的表面的无希望所压抑,怀疑主义、虚无主义盛行……面对这一切,新生代写作应该意识到真正的审美精神应能够以一定数量的细节去构造这个世界的合理的全面的图景,文学绝对应该从事一种综合,而决不应仅仅是细节的总汇──它必须寻找基本的趋势,重现这个世界的可以理解的因果联系,从事广阔的鸟瞰从而反映重大的时代意愿。


□ 作者:葛红兵
感谢作者葛红兵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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