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


  如果一个人他是我的朋友,如果这个人他写出了极为出色的作品,而且在生活中,他的观念和思想曾经深深地影响了我,那么,我该如何评说他?我是应当出于避讳,缄口不言,还是应当从我内心真切的体验出发,说出我心里的感觉。

  说一个朋友,说他是天才,说他是杰出的作家,这需要多少勇气呢?以前,评说到朋友们的小说,我总是苛刻一些。我知道这里面有一些是出于避讳,而另一方面,有一些是出于嫉妒,要知道不嫉妒你身边的一个让你感到气馁的朋友是多么地难啊?你几乎天天和他见面,他的才华、他的气质,甚至他吸引女孩子的能力都高你一筹,这个时候你已经无法离开他,因为你欣赏他,你觉得和他在一起你能体验到智力的愉悦,那么你该如何?你只能怀着钦慕和嫉妒混合的情感和他在一起。你像一台机器被他激发了起来,你和他一起旋转,你喜欢这种旋转,但是,旋转着的你,内心无比暧昧。

  楚尘就是我这样一个朋友。他是一个让我有勇气面对读者说"你看,这个人是个出色的小说家"的人。我想真诚地欣赏一个朋友,欣赏的才华,赞美他的成就应当是一种高尚的情怀。如果,我们为我们的朋友感到高兴,我们感动于他们写出来的作品,我们为什么不这样说呢?

  另一位朋友李小山说"楚尘的双脚有时踩在梦游之地,正如他在多个雾气蒙蒙的深夜,独自一人在寂寥的街头踯躅独行……在很大的程度上楚尘确实被他的梦游般的情绪笼罩着(李小山:《一种现实与一种可能》)",那就让我们从这句话开始认识楚尘小说的特征吧。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写作者,一种是将自己的生活和写作分得特别清楚的人,他们从不把生活和写作混为一谈,生活就是生活,写作就是写作,他们时刻都是理性的,他们活得特别滋润,写得也特别流畅;而另一种写作者,他们无法将生活和写作分离开来,他们生活在写作中,或者说写作就是他们的生活。楚尘属于后者,他的小说中充满了从他生活中洋溢开来的梦游的气息。

  暂时让我们这样定义吧――梦游的气息。就是这个词了,在他的小说中,生活是斑斓折光的,暗影浮动的,里面恍惚着对这个世界的不适――这是一个生活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因而不能和他的周围协调的人的作品,因而,屈辱、魔鬼、游离、深渊、敌视、疯狂……成了他的中心词汇,而这些词汇又奠基在另一个更为复杂和难解的元词汇"身体"上。《一个人的屈辱》中他写道:"三月五日袭击了我。我又成了一个靶子。这个普通而平凡的日子,淡淡的颜色,淡淡的气息,我一天里自始自终被它笼罩。它拖着长长的阴影,像一个怪物,游离在我的身体内外;我无法敌视或亲近它,我突然不知怎样应付。我深感内心的恐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茫然和不安。"楚尘善于写出一个"人"在这个不亲和的世界上的梦游般的状态,他深深深深地陷入到了这个"人"的深处,甚至他本身就是生活在那里的,他来自这个"人"的故乡。这个"人"有的时候是懵懂未开的小孩(《迪迪之死》),有的时候是混囤不灵的狗(《一条狗的青年时代》),有的时候则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人的屈辱》)……楚尘不会写这些"人"的一生,他不屑于用大开大阂的情节,用家族史、心灵史来表现生活,他只愿意截取这些人的生活中的一个片段,让这些片段说明所有的问题――楚尘小说的大气就在这里,这是一种往"小"里写,却写出了"大"的作品。楚尘的小说是人类生活的显微镜,他的笔下出现的都是人的精神生活的特写镜头、慢镜头。

  这是一种力量。在楚尘的身上,让我深深地感佩的力量。现在,楚尘他又回到了无业游民的状态,他辞掉了工作。我们该怎样称呼楚尘?作家楚尘?不,作家在中国是一种拿工资、分级别的职业,楚尘不是;自由撰稿人楚尘?不是,楚尘的写作根本就不自由,他对写作太认真的,总是将自己束缚得很死,并且,他从来不屑于写那种挣钱的东西;那么该怎么称呼他呢?也许,现在,我们只能说他不是什么?他不是个俗人――让我们俗一回,这样说。而将来,什么时候我们能说他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将由上帝和楚尘自己来回答。


□ 作者:葛红兵
感谢作者葛红兵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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