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想将吴晨骏说成是晚生代的代表作家,也不想用他的创作来图解我的上述理论。但是我也无法否认他的创作给我的理论启发特别大。认识一个人是难的,与承骏交往已经很久了,可他在我心中依然象个迷,他是那种将机灵与木讷、敏感与迟钝、冲动与理智……这些对立的因素结合于一身的人。我的意思,不是说他特别复杂,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复杂的人,从这个角度讲也许他是特别简单的,他的谜在于他的文学天赋。朱文被他身上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给弄烦了干脆说他是"天才"(《二三十年代的吴晨骏》,《人民文学》1996年第3期)。早先的承骏是作为一个诗人出现的,他的那些语言在圈内若隐若现地流传着,为他嬴来隐隐若揭的声明,而现在支撑承骏生活的是小说。那时承骏一个人放弃了工作躲到郊区,在一间屋主原来放自行车的小屋里面写作。对于那段生活他总是避而不谈,因而我们也无从知道。我们所能知道的是后来他的小说一篇接着一篇地在各地的杂志上飞扬撒播,我不知道从一个诗人变成一个小说家须要跨越多远的距离。承骏写小说所遇到的磨难也是我这个搞评论的人所无法体验的。但是那个黄昏承骏捧着一摞小说杂志走进我的小屋我并没有感到讶异。这就是承骏,似乎承骏就应该是写小说的。
吴晨骏在大学读的是工科,对于文学理论、文学历史他几乎没有涉及过,甚至文学作品他也读得不多,他进入文学可以说完全是一种本能,一种肉体的趋向,一种隐秘的、原始的力量驱使着他。否则我们就无法理解当初承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是怎么认定自己必须以小说为生,辞去了工作也放弃了房子等等一切待遇在没有一篇小说发表的情况下开始了他的"小说家"生涯的。承骏是用肉体来思维的,他是那种不能将精神和肉体存在截然区分开来的人,他的小说传达的就是他对于世界的本能反应。
承骏的小说几乎都包含着一个回忆结构,他似乎着意将你带进某个往日,然后在那里将你的平静打得粉碎。它把你带入某个旧日子,这个旧日子就存留在你的身边,可是你把它给忘了,似乎忘得一干二净,你需要一个触发点,一个媒介,一个时刻,从你的日常生活中出离开来,你才能回到那里,望见那里的风景,在那里你望见的并不是别人的过去而是你自己的往日。那种对于存在的本真的体验直触你的肌肤,它是你的肉体的一部分,它激起你身体的反应,使你被隐蔽在你的肉体里的愧疚感、责任感、死亡感、失落感、悲伤感……包裹,产生一种与它同归于尽的想法,同时它也使你更加漠视痛苦和死亡。
承骏为我们展示的是一个柔软的苦若的存在世界,在这里存在的样态是卑微的积弱的,它使存在的本真的"畏"与"烦"昭然若揭,这是从一个人的体的方面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的,它是一个生命的自我敞开和揭示。这种揭示也许使我们黯然神伤,因为我们会从中看到我们自己的阴暗的目光和面容,我们也一样生在这黯淡的世界之中。我们的自卑无法超越,我们的梦想无法抵达,我们生活在我们的有限性之中,我们无法臻达我们的限制之外。我们无法脱胎换骨,我们无法改变什么,我们不能给自己一幅新的皮肉,我们的灵魂不能生活在新的皮肉里面,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就已经不再是"我们",体已不是那个体式,灵又怎能还是那个灵。
对于承骏来说,回忆和梦想是他抵达现实的筹码,是他对现实挤压的一种逃避。然而承骏真的可以生活在它的乌托邦里吗?回忆真的可以使他动荡不安的灵魂得到安逸吗?不,回答是否定的。他对幻想的信任是有限度的。从他一方面认真地构筑着他的乌托邦一方面有在解构着他的乌托邦,让人对自己的记忆世界产生怀疑。我在他的许多小说的结尾看到了这种解构:"也许我的记忆是错误的,也许事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也许我根本没在那段日子里生活过。"我相信他的这种解构不仅仅或不单纯是出于一种小说叙事策略,还是一种已经固化在他的脑海中的思维结构。所以他一方面认真地建构着他的记忆世界,让那些旧日子在他的小说中奕奕生辉,另一方面他又会在建构刚刚完成时将它拆除,把它解构成碎片。承骏的感伤也许正在这里,于追求对梦的信中无所信,于无所信中追求信,对于他来说信和不信都是没有终点的过程,他将在追求有所信和不信之间作西西佛斯似的奔波。这是承骏作为一个人的宿命,也是他的小说的一个宿命。这个宿命也成了他的小说的潜结构。
此刻与昔日之间、现实与梦幻之间、肉体与灵魂之间、沉沦于世与回到本真之间到底有多远的距离?我们的存在首先是那个"体"还是那个"灵"(我们的命是系于体中的还是系于灵中的)?读完承骏的小说,我似乎悟出了一些答案,又似乎更为迷茫。(也许迷茫比悟出更有意义。)我得说我喜欢承骏的小说,他有一种将一切都化解为平淡的力量,大红大绿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世界溶化成由失意、感伤、清冷组成的淡淡的氛围。我愿在那些冬天,那些残阳如血的黄昏读他的小说,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些朴素的句子,直到眼睛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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