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先生的操劳


  这是张爱玲笔下(《琉璃瓦》)的另一个小人物,这个姚先生有一位特别会生产的太太,而且给他生的都是女孩。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小人物常常会有一个特征,那就是他们的命运大多和一位能生产的太太联系在一起并因此而陷入了抚育子女的无底深渊之中,因为当他竭尽全力将一个子女抚育成人之后,紧接着另一个又来了,他就这样一个子女又一个子女地抚育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琉璃瓦》的结尾写道:"第四个女儿纤纤,还有再小一点的端端、籁籁、瑟瑟,都渐渐的长成了——一个比一个美。他太太肚子又大了起来,想必又是一个女孩子。亲戚们都说:"来得好!姚先生明年五十大庆,正好凑一个八仙上寿!"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

  他想他活不长了。"

  这就是姚先生的悲观主义。姚先生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是抚育子女的任务却是无限的,此生也有涯,而子女无涯,这是一对矛盾。姚先生在力所能及地为他的那些女儿们贡献着自己的一切,但是他的那些女儿们并不能理解他,她们在和姚先生不同的另一条轨道上滑行,她们无论是完全按照姚先生的设计生活,还是完全不按照姚先生的设计生活都不能达到理想的彼岸,都让姚先生揪心。

  张爱玲就是这样善于写出市民生活林林总总,有一些琐碎,有一些无奈,甚至有一些无聊,没有大起大落的生活。

  同样是中国现代女作家,庐隐等生活在五四那个狂飙突进的激情主义年代的人们,其笔下就绝少《琉璃瓦》似的小说。在激情主义的五四年代,小说和理想、信念、反抗、爱情联系起来,要么是绝然的希望,要么是绝然的绝望,市民主义的、庸常的、琐碎的东西是不容易唤起她们的写作激情的,因而,她们笔下常常不容易出现姚先生这种父亲形象,在她们的笔下,父亲的形象都是反面的,都是抵抗的对象,反对的对象,他们是压抑者、统治者……例如冰心的《斯人独憔悴》中,父亲就是禁锢儿子的革命激情的凶手,是压抑儿子的死敌,这里父与子的冲突是信念和理想的根本性冲突。(自然张爱玲也写到了这种冲突,但是在张爱玲的小说中,我们看到的父与女的冲突就不是如此,而是一种生活冲突。)

  庐隐在小说《父亲》中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我"爱上了父亲的妾,也就是庶母,因此我恨父亲,认为是父亲害了她,也损害了我们的爱情,最终,她的死也要父亲负责……这样的故事出现在五四那样的时代背景中似乎很正常。


□ 作者:葛红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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