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一假期,远方有朋来,不亦乐乎。
秦兵马俑是陕西最著名的旅游地,决定去看。
在入夏的炎热之中,在挤成了"肉罐头"的旅游专线车里,那做老师的同学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在车内闷热的空气与嘈杂的人声中,悄悄跟我说,"今天是五四"。
我已经站得麻木了,突然听到这句话,好像被人刺了一针,在心里。
四周是兴奋的人民与穿着新潮服装的大学生们,他们都那样健康,带着节日特有的情绪嬉笑着。还有年轻的情侣,彼此依偎着在窃窃私语。
我看了同学一眼,我们都在沉默。
尽管有这不快的压抑感,但是我们还是在购买了昂贵的门票后,进入了秦俑博物馆。
在面对秦俑一号坑的时候,我震撼了。巨大的坑、巨大的展馆、巨大的涌动着的人流,而游客,真正是中外兼有、各色并行啊!
而那沉默的俑,用庄严的、凸起的双目面对2000多年后的人们,他们是整齐的方阵,或跪或立,带着群体的威严。
这巨大的美感带着空前的压迫降临在我们面前,这帝王的殉葬品仍然带着它那时代的壮伟的气魄,把辉煌的感觉留给今天的我们。
中华的历史已经亘绵了4000多年,一统的中国为人类贡献出璀璨的文明。征服了我们的民族,最终无奈地,还有几分欣然地融入了我们,曾经的征服者还是被征服了。而这一切,是有部分来源于秦的——那第一次的、伟大的、封建的统一。
现在我明白了那带着压迫的美感是如何产生了,因为那是一种壮观的、集权的美,这美,体现在那从未在真正意义上灭亡过的旧中国,那华美的、循环往复的旧中国。
然而我的心依然是那样的不舒服,因为我很煞风景的想到,就在我在愉快地参观节日里热闹的也是沉默的秦俑时,有许多的青年曾在我们前方的路上倒下去。
旧中国毕竟已经灭亡了——
在那个曾经屈辱的历史背景下,2000多年的封建文明,从来没有被这样的怀疑过。我们遇上了强劲的对手。而激烈的五四运动,亦绝不仅仅是一场暴力的学生运动,那是一个新中国的开始,同样,不仅仅是政治的,更是塑造着无数新中国人的。从反抗到模仿,从模仿到创新,"五四"终于延升开去,再造了一代新的中国人。
"中国已不再是过去的中国——"
是的,有些东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但是,当我在"五四"这一天,面对秦俑博物馆里如织的游客,我不由得发出疑问:即使外国人忽视了这些东西,这些所谓民族的、文化的与他们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东西,即使我们的广土众民们忘却了这些东西,请记住,这里是忘却。那么,这一群群的大学生,这些年轻的、健康的、美好的面孔与身体,享受着劳动者的假期,而把自己的节日于嫣然笑声中淡忘,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难道说,当代的中国,已经达到我们可以高呼新文化已经形成,不再需要思想与精神的变革的地步了吗?难道说,前人,还有我们,在身心上一点一点那艰辛的探索,已经无用,或是应该停止了?难道说,我们所有的节日,再没有值得缅怀的苦难,或者只需要欢欣与灿烂?
那不断的对自己发出疑问,那在疑问后自新的精神,还有那永不停息的追求真理的思想,就在这欢快的节日里,普天同庆的节日里,连仅仅作为信息符号的意义都不复存在了吗?
在愉快的观赏着2000多年前古老帝王殉葬品的年轻人中,我随着人群向前流动,四周是各种语言和各种面孔。当离开这壮伟的集权主义的王朝的博物馆时,我买了两个埙作为纪念,这古老的乐器所发出的声音与2000多年前未必有什么不同,但身处苍凉的古音间,更兼有特殊日子里的回想,不由得思绪万千。而面对兴高采烈的人们,一刹那掠过我心头的,除了那难解的针刺的疼痛,还有无尽的沉重。
2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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