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人间(一)


              (1)

  夜色大黑布一样盖了下来,都市的霓虹开始盛装出场,象儿时玩过的万花筒一样变幻莫测。这座夜都市开始展示着她的无穷魅力。我狠狠地吸了口烟,然后把手中剩下的大半截用力弹了出去。黑暗中扬起道红色的弧线而后消失。

  随手整理下头发,我又进去了。

  还没走到包房的门口,就听到总爷豪爽的笑声。我知道那几个小骚蹄子又把总爷哄开心了,于是我轻咳了一声而后徐徐地走进房来。

  KTV包间里还是那首长相忆在不停地反复着,每次总爷来这里都会让小姐们给他放这歌,而且从头到尾,不许任何人卡拉OK一下,而后总爷就在这种氛围里放肆地放肆着。毫无顾忌,没人敢逆总爷。原因很简单--他是这附近最大的老板。总爷是个有背景的人,名片上是某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但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总爷也是这一区黑道上的总瓢把子。所以总爷不论到哪个场里去寻开心,得到的都是元首级的待遇。

  红子坐在总爷的怀里吃吃地笑着,丰满的胸上下起伏波涛汹涌。手上拿着一片不知是什么材质看起来亮闪闪的方巾正在帮总爷擦着洒在胸膛上的酒,每次看到这个场面我的肚子里都他妈的忍不住想笑。因为总爷那一刻看起来象个弱智娃娃。然而红子这妞却怎么看上去就是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妖冶气,似乎轻轻一笑就能把男人的魂连同五脏六腑的一起打包全部勾走,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总爷的独生子亮子则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这是一对很奇怪的父子,总爷每次出去玩都带着亮子,毫不隐饰,而亮子偏偏就是不叫小姐陪,不管总爷怎么劝他也只是一个人沉沉地喝闷酒话也不说。结果每次都是总爷那边花团锦簇而亮子这边就冷冷清清。

  总爷今年五十几岁,身体倍儿好壮得象头牛,但不知为什么,每次来喝酒时手就开始不稳,象某种按摩器似的抖个不停。总会不自觉地洒到身上好多,毕竟是上年龄的人了,我想。内里已经衰退下来了。

  何况总爷这人好色。

  总爷这人除了有些好色外什么都好,有钱,没架子,对我们这些人也很和蔼,从不见他发过脾气。有时我常怀疑别人说总爷是总瓢把子的真实度,我从没看到他处理过黑道上的事。但看总爷左右逢迎的又有些象,大概人做到这个位置了风来浪去的什么都见得多了当然也就城府极深旁边人很难看出个一二来。但对总爷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来讲偶尔玩两个女人也没什么,只是亮子即年轻长得也不错又有背景家里金山银海的却不沾女色倒是极让人诧异的了。

  玩够了,总爷随意笑咪咪地看了我一眼,我起身响应叫小姐买单,这一刻所有小姐躬身相送,红子极温柔地偎在总爷身旁亲近地扶着他,场面象是电视里皇帝出宫似的。走到门口总爷回头看了眼,亮子没动,还是一个人卧在那里喝着酒。

  总爷面色一沉:咋?

  亮子起身来把西服甩在后背,低头从总爷身边穿行而过。总爷咪着眼睛朗声一笑:这小子。咋总是这个样子。妈个巴子的,哈哈。

  亮子自己开车走了,我送总爷和红子回西山别墅。

  我是总爷的私人助理,说白了也就是总爷的私人保镖。跟总爷一年多了,看得出来总爷对我还是很满意,当然经过中国某海军陆战队的三年特种部队里的魔鬼式训练后的我也完全能够胜任。本来我也做不了这一行,复员后我一直在家没事干,虽然我枪法如神能打能踢的但这和找工作没什么关系!没过多久我那个长得还不错的女朋友就被某大款给勾搭走了,看着城市里人来人往的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发财我就痛苦!后来某次一个人出来闲逛,在街上看到几个地痞打一个长得满清秀的青年人时我很不爽,于是路见不平上去几下把那几个小地痞象丢垃圾一样全扔给地球了。

  那青年就是亮子。原来他一个人出来喝酒,在酒吧几个小地痞在欺侮一个单身的女孩萍子。亮子看不过眼就和那几个人接上火了,但亮子人单力薄的当然不是对手,而那几个小飞仔在江湖上地位太低偏偏也不认识亮子。结果被我误打误撞的就解了围了。

  后来亮子,我还有萍子成了好朋友。

  再后来萍子跟我好了。

  再再后来我就成了总爷的私人助理,亮子一手推荐的。

  到了,红子扶总爷进了楼上的房间,我就一个人坐在楼下的客厅里吸着烟,灯关着,整个客厅里只剩下了或明或暗的红色豆点在烟雾中偶然闪耀一下。我的眼前不停地晃动着刚才红子上楼时那浑圆性感的曲线。有些头昏,又有些迷乱。不知为什么当我介入了总爷和亮子的生活中时我就困在了某种情绪中无法突围,我在两种生活巨大的落差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这是一个极其离奇的世界。生活里充斥着各种欲望人们哭着喊着去追却把本来有的全丢了。偶然追到的才发现全是垃圾。尽管这垃圾光华夺目。但本质还是垃圾。可惜那时我和所有的蠢货们一样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在等总爷的电话,只有他同意我才能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休息,不然就得守在这里,这是工作。

  我又想起萍子了。

  萍子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孩,纯洁得甚至有些纯粹,让人连看一眼都怕伤害到她的那种,比较而言我是个粗人,萍子成了我的女友似乎就是一个不可破解的迷。因为我觉得我们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不相配。我的生活里隐藏了太多的不安份因素,甚至随时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而这是个现实的人间。以萍子的条件找个好归宿不难。比如亮子。但我们在一起却也是亮子一手促成的。这让我不由得对亮子充满了感激。

  但由此带来的后果是在总爷和亮子的精神对峙里我极为尴尬无法进退,而且我也一直都不知道也想不通这爷俩儿为什么又何苦要这样。

  电话铃声把我从思绪里切换回来,我听到总爷的声音:上来一下。

  总爷光着上身坐在床沿,胸肌很发达却已经呈暗红色有些松垂下来。红子人贴在总爷的背上双手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脖子。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在总爷的肩上方滚来滚去着。

  我有些惊异,一句话说不出来愣在了门口。

            (2)

  把上衣脱下来让小丫头见识下什么是男人。总爷笑着。

  我有些迷惑,不知总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照做了,因为总爷是我的衣食父母,在这个世上我要遵守规则。想想当初总爷见我的第一面时就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每月给你一万元,你只要保证我的安全同时照我的话去做就行了。我想了一会儿就答应了,因为我需要钱。我不想再有任何女人因为站在钱上就显得比我高然后用不经意的轻蔑眼光俯视着我。我受够了。我不是阿Q,我没法精神胜利。

  人总是这样,有些时候我们未必太想过某种生活,比如富贵。但我们却实在太不想过某种生活了。一定是贫穷。

  我露出了古希腊雕塑一样的胸膛,这是我拼死拼活三年特种兵的生活凝结。也是我为之骄傲的生存资本。

  我抬起头来看着总爷,总爷微微地笑着。眼睛里闪烁出了某种欣赏。而在总爷的肩上方那灵活的黑眼珠却突然凝固在那里。红子的呼吸有点急促起来。

  红子,现在看到什么是男人了吧。总爷轻轻地把手搭在了红子的手上。

  可是在这样的男人面前你想杀我不是太蠢了吗?这句话突然从总爷嘴间冷冷地迸出来。

  总爷一把抓住红子的胳膊象是随手扔件什么东西一样一下子就把红子甩到了我面前的地上,红子显然也没有想到情况会发生这样的巨变,脸色颓然一变。身子瘫软在地上。

  红子,你回去对亮子说:他是我养大的。知子莫若父。如果我还不明白他想干什么我就白活了。总爷还是笑咪咪的。

  我一下子也有些发傻,因为整个局面变化实在太快。这一刻我才真正发现了这个老人的可怕,也终于知道了关于总爷是黑道上总瓢把子绝对不是谣言,因为在刚才总爷随手的一甩中我看到他的肌肉暴涨,青筋盘错。如果没有十年以上的苦炼是绝对不会这样的。正所谓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更可怕的是总爷在刚才的全过程里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你把她带到亮子那去。不要难为她。好了,走吧!总爷侧着头冲我摆了摆手。

  我低头看了看红子,她似乎还不敢相信一切就这样发生了,脸色因失血而苍白,整个身体在无意识地抖着,不再有任何的美感。睁得大大的眼睛扩散出来的全是惊惧让她又变回成柔弱的女人而不再是个妖。这一刻我所有的欲望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内心里有着某种怜惜缓缓浮动。我用我的上衣围住红子的身体而后冲着爷点了下头便拉着她的手向外走。

  等下,把这个也还给亮子吧。说着总爷丢过来一把短匕。看了眼我的心里一震,那是用特种部队中的专用军刺改短的。短巧精致却也是真正的杀人利器,三条特有的流血槽可以十分种内把一个人的血放个精光。

  看了总爷一眼,他头低着,脸色同样苍白,低垂的目光中有着种种说不清的迷离,原本分明的眼神黯淡了许多。如果真是亮子做的话总爷的心里经受了不轻的一击,必竟亮子是他的儿子。只是这真的是亮子做的吗?在我眼里亮子一直只是一个任性的富家公子而已。

  每次和亮子喝酒时都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亮子这人长得清清秀秀的甚至有些单薄但骨子里却有种潜在的豪爽。对人也真诚。记得在认识亮子不久时有一次在总爷名下的酒店里一起吃饭。当时亮子正神彩飞扬地在给我讲一个黄色笑话。结果一个刚来不久的服务员一不小心和亮子撞到了一起,有些可笑的是竟然把亮子给撞了个大跟头。当时那小女孩立马吓傻了。我想这小妞这下完了肯定得收包滚蛋了。谁知亮子起来后居然笑笑拍拍那小女孩的肩膀说你还真有力气啊。不过下次肩下留情啊!当时我就想:亮子这人好。可交!

  此刻我才意识到这个群体里面有着种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平静的水面下有着不可思异地暗流涌动着。它向一个巨大的旋涡一样把周围的一切带入其中,噬吞掉所有。而今我也被卷了进来。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擅抖了下。很冷。

  发动了车子,忽然红子抓住了我的手,能不能先送我回家?红子一脸乞求地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和红子单独在一起,一直以来红子的身上总有着什么在莫名其妙地吸引着我,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因为她的魔鬼身材激起了男人潜伏的欲望本性,但后来我知道了,不是。

  我盯着红子的眼睛看了会儿想了想然后答应了,因为我也有很多问题想知道答案。可有些事情不论以总爷的保镖还是以亮子的朋友身份我都不能直接问亮子。但是红子是面镜子,在这儿至少可以看到些影像。

  到了,我锁好车和红子一起上了楼。红子的家是个不错的套房。布置的很有品味,我虽然不明白关于空间布局颜色搭配质感美感什么的但我至少还知道好与不好。一进入红子的房间一种内心里的安祥便洋溢了全身上下。这里真正有家的味道。返璞归真才是最高境界我还是知道的。红子不经意地把她的内秀淋漓展现在这个房间里了。

  我不由得重新估量起红子这个人了。

  这是我一生中内心最为震荡的一天,几乎身边所有熟识的人都魔术般地由内到外地变幻着。隐藏在深处的人性如豆蔻似的一瓣瓣地绽放开来。

            (3)

  红子洗澡换衣服去了,我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夜和夜的都市。林林总总地耸立着各式各样的高楼大厦,七彩灯光和无边欲望。

  我沉默地深吸一口气,无法理清的头绪在脑海中相互纠纷--究竟是什么引致出所有的这一切。可以让父子相残,亲情变色。尽管对整个世界而言这两个人的战争充其量只算是茶杯里的风暴,但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我已经是个失足者陷入了沼泽地里很难再拨出脚来了,只是红子在里面又是一个什么角色呢?

  喝点什么?温柔的声音从背后切断了我的思绪。回过头来我看到了红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爱尔兰威士忌放在了沙发前的小几上。

  我不喝酒。我急忙应道--我可不想喝过之后当场人事不省等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一身脏乱地睡在垃圾堆里红子连根头发都不见回去后再被总爷狗血喷头地臭骂一顿。刚才的一幕已经把我的戒备心拉得紧紧的。这一刻我他妈的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红子笑了,轻声说,你怕我跑了?是吧!脸上浮起些许的不屑。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

  可是总爷如果不想放我走的话我根本就走不了。还用你这位男子汉来保护着送我吗。呵呵。何况你不是想知道原因吗?我知道你是亮子的朋友。来吧,我慢慢告诉你好了。

  我打量着红子,红子穿了件大大长长的白色长衫,有些象是睡衣什么的。丰满的身材若隐若现勾人联想。我的心里似乎又有着什么缓缓燃烧起来。

  红子无论怎么看都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特别是她举手投足之间暗含着种种吸引却毫不张扬。性感以一种气质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她的就是个天生的尤物。任何一种男人见了都会动心的。如果后面的主人是亮子的话那选择用红子来做刺客真他妈的绝了。

  可总爷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你也累了,先坐下喝杯酒吧!我慢慢告诉你。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来我这里的男人。红子有些撒娇似的把我的按在沙发里。不知什么时候酒也出现在我的手里了。

  我突然发觉我不该来红子这儿的,因为面对她时我就象个小孩子一样无知而且乖得要命,不过一想总爷似乎并没有要难为红子的意思我就稍微放松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掉了。一股绵软醇香自体内涌了上来顷刻之间弥漫全身而后我开始四肢无力。我暗叫一声不好!我还是上当了。在失去知觉前我大骂自己一声蠢猪,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恍惚间无数的人群在我的眼前飘忽着,里面的男男女女都在夸张变形地嘻笑喊骂痛哭着,接着所有的人龙卷风般纠缠到了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红子,红子轻垂下手指把我抓在手心中,而后一条长长的舌头从红子的嘴里吐出把我卷到半空。我惊恐地大叫挣扎可无人回应。只有丝丝的尖笑穿过耳朵直插心房。我双手捂住耳朵可没有任何作用,那笑声在我的胸膛里激烈振荡。而后无边的黑暗将我紧紧包围起来。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发觉我并没有躺在垃圾堆里,相反的是一张很漂亮又很有那么点舒服的大床。淡雅柔和的被子暖暖地拥在身上。仔细打量一番,还是红子家里,只不过是在卧室里,已是清晨,几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过来,在房间里斜挂上了几条光链。整个屋子霎间清澈起来。

  转了下头我就看到了红子,然后我整个人飞一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红子躺在我的身边,正用某种略带天真又有些调皮的神情看着我。

  我一下子糊涂起来了,想了想觉得太过不可思异。我猛地朝后退了两步然后大声质问道:怎么会这样。

  我来告诉你好吗?亮子的声音从房间外面传了进来。


□ 作者:我是猪所以我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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