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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亨是个诗人,他在十余年前放弃了诗歌,改行做生意,就做起书商。他推出了很多书,不过都与诗无关,像地上的石头与天空的云彩没有关系一样。什么书赚钱,他就出什么书,比如医学方面的《家庭医生》啦,《本草纲目白话本》啦,还有杂类的《致富心理学》啦,文史方面的《源氏物语》啦,《五登会元》啦。还有很奇怪的《市民手册》啦,等等不一而举。这些书让他赚了些钱。买了房子,挺豪华的,买了一辆桑塔拉车。
他断断续续地也没忘写诗,偶尔写上一首。然后就把他出成诗集,前天碰见一个老朋友,他说太亨又出版了一本《刘太亨诗选》。这件事让我想起来很复杂,很奇怪。十多年前,太亨是个不错的诗人,中国有个"整体主义",就是他的创始人。那时候为了发一首诗,几乎是登天一样的难。那时候和现在,当然也没多大巨别。我们时代,诗好像是有了点毛病,整体上的涉及诗歌的各处,都好像运转不顺。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诗人,都放下了诗歌,骑到商业的马上去了。北岛舒婷顾城一代以后最著各的诗人:李亚伟、宋渠、宋炜、蓝马、万夏、燕晓东、周伦佑、扬黎、小君、小安、尚仲敏、张小波、胡冬、马松、吕德安、小海、菲可、封新成、老枪、苗强、刘太亨等等,都不写诗了。这是一代的——整整一代的诗人,都放弃了。迄今还在坚持的屈指可数为于坚、瞿永明、韩东、黄灿燃、张枣五位。而且都罕见一首新作。听说韩东也要放弃了。再说黄灿然和张枣也仅只能算是汉语诗人,他们人不在本土了。这说明这时代不适合诗人生存。于坚有封信给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我觉得我一直是在跟一个铁一样的东西战斗"。我看见这句话就有很难受的滋昧。
出一本诗集真是不容易的事。连在刊物上刊载点作品也不容易,这是所有诗人们共同的历史。如果我把这叫做文化压迫,听起来又不太悦耳。但可能实情就是吧。这样长期的处境,怎么也免不了产生一个现像:就是文化反压迫。
那些放弃了诗的诗人们,除了两人外,全部都成了书商。这现象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例,历史上也找不到。他们当然不是相约的。因为他们分属于全国各地,有些互相间也不认识。但是这十余年来,他们都步上了同一条道路。中国的诗人,就只有在书商里面去找了。他们人尚在,不过诗己无。作为书商他们以赚钱为己任,给世间推了许多书,有许多人们耳熟能详的书,都是这群"前"诗人做的,随便说两本吧:《绝对隐私》,《中国可以说不》,《黑镜头》,《红镜头》。推《不》书的,不就是十六年前写《冰大坂》的张小波吗?出"《黑》《红》"的不就那个十七年前的"莽汉主义"代表诗人万夏吗?
作为商人他们以书赚钱,这是必须的。他们奇怪(!)地不约而同地走上经营书的道路,就不是赚钱而字可说尽的了。是一种文化的反抗吧。我想。现在,我自已是书商了,我有权已决定出书了。不用求某刊某社了。我想出谁就出谁了。再也不用像十余年前那样,在夜梦中还在祈祷下午寄给编辑部的稿件不被扔进字纸箩,捏成一团,伤心地趟在口啖和烟灰上面。现在是我选稿了,是我定稿了。权力翻了个一百八十度跟斗。交换了位置。说这点重不重要呢!我不知道。
有一个问题我感到困惑。这前进的时间总挡不住有些新生的后辈诗人或作家。这些后辈面临他们,也是不是像当年他们面临别人的权力那样呢?他们当年是很困的,很孤寂的,很失落的,很无助的,很委屈的,很浪费才华的,很浪费青春的,很绝望的,很垮掉的。这就让他们放弃诗,骑上商业的战马。如是也哉,那么第二代书商,又在孕肓发酵压缩折腾又十余年后诞生了。哎呀!这些文明兴亡的事我且管那么哟。且说刘太亨的《刘太亨诗选》,不同于一般程序了,是他自已出自已的作品,他自已编定,自已发行。自己决定,不看人脸色的决定。谁叫我有钱,又是书商呢!这本诗集的诗倒是蛮不错的。不在那些圈子内的玩法之内。挺独特,很个性,语句都与圈子内不同。谁叫我是书商呢!谁叫我有钱呢!我认为这就是诗。我理你圈子干什么!我说这是诗就是诗呀,以前是他人说了算。想在我自己说。现在轮到我说了!让你们的模式一边儿玩去吧!我不写你们那种诗可不可以!!我写我刘太亨体可不可以!!我读了它,我徒地想到白居一的那个写法,你们推词敲句查字典写高雅,我则捡来老妪耆翁语言做成诗。诗倒蛮不错。不过我这篇文章好像说的诗以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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