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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住的这个地方可称为名望之地。是生长大人物,批量出笼的地方。说明这里的地气满不错的。香港的风水先生马景良就说:"哦呵!风水宝地!风水宝地哟!"
他有一个姑妈住这里,是顺路来看看她。他还是童年时候见过这个年龄只比他大三岁的姑妈的。他的姑妈就住在嘉陵江的江岸之沿。
离我住的区中心,有三十米的直线距离。
我住在中心花园。高大的梧桐树和夹竹桃形我一片小树林。树林中有个喷水池。但不是每天都喷水,逢星期天或者区里的领导搞什么喜庆的活动,它就喷水了。
喷水设备的另一头在区委楼的计算机总控制办公室。采用了全自动机控系统,办公室的小干部小王只要在语音输入的麦克逢上说一句"开会啦",花园这头的喷水龙头就全喷起来了。有点儿像跳舞。
六合彩经常在这里开展,喇叭声人声喧嚷满天;公判大会也经常在这里开。被公安局捉住的人,在花园中心站成一排,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在他们后排。花园的四边就被公安局的有警灯和防弹装置的车堵满了,停在马路上。穿绿衣的公安七八拾个人,在花园走来走去。感觉上此刻的花园很阴森,有杀气,直住空中冲。夹竹桃和梧桐树挡不住这股气。每一次都是,公安局的一个副职领导,用高音喇叭列举这些犯人的罪状。他每次演说完,就在结尾处说:现在请法院的同志宣判。接着法院的同志的声音又从同一个麦克逢里传出来。他宣布"张三,死刑,立即执行。李四五十八年有期徒刑;王五,二十年有期徒刑;黄六,判刑八年,剥夺政治权力终生,罚款八千元等等。"每一次宣判完了,判死刑的人就拉到江边的鹅卵石滩上,从后脑壳一枪就把他给果了。围观的人总是多,推推攘攘的。先是在花园看,接着跟在武警部队和公安局后一路去鹅卵石的江岸。等那个人的脑浆涂在鹅卵石上很久后,才怏怏离去。
除此以外,花园次等热闹的,就是黄昏。总有男男男女女,在这里走走停停。或倚在栏杆上吃雪膏,或坐在石椅上百无聊懒。也有悄声说话的,他们的声音很低,只听见"唔唔唔"地,不知道在讲什么。
这不算劳累了一天的人民在暮色之中一天结束之时恬淡休逸之地,他们都不是来这里吸点树林的绿空气的。不是。不是因为白天里吸呼了太多的水泥钢筋以及毒性凶烈的化工厂的笨粉之气,为了能活得稍长一点,在这里来换换空气的。不是。这里是个露天买淫所。不过都不是年轻漂亮的妓女;而是周围农村来的村妇。他们以低价格与本区的发廊、夜总会竞争。她们常被警察抓去。一般情况是她们拿些叫"罚款"的钱,就把手铐给她们取下来。让她们继续干。所以,花园的黄昏是比较繁荣的。
所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我住的这幢楼,在行政上是重庆市北碚区天生新村2-5号。在地理位置上正面相对花园。一株梧桐树常年把它的叶子伸进我的窗,与我交谈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叶语"。
我小的时候就住在这个屋里。十七岁的一年去兰卅读大学读书;后来又求学于北京。是个颇有少年大志的人。有点像周恩来、邓小平、李健吾等等。但是,我没能出成国,去欧洲勤工俭学一番。主要是护照不好办,不像旧时代,买张船票就可以漂洋过海了。有那么方便的话。我到现在恐怕留了三百次学了。反正在我的国家里也没事儿可干,不如常年留学耍。这样度过一生,也别有风味。总之比现在好。
我在北京混了几年,在一所大学里教书。不想干了,就去了深圳。
深圳是个资本主义刚刚孕育的地方。我想在这里混成一个按马克思的说法"每个毛孔里都充满了肮脏的榨取人民血汗的资本家"那种人。
但我没能如愿以偿。原因也很简单:我把"人民的银行"钱没能成功地骗到手。所以没当成资本家。又只好钻进一所大学教书。我是个有廉耻心的人,不想误人子弟;也不想误导学生的政治思想觉悟,从他们的学费里分羹养活自已。随便灌给他们些仿冒伪劣的烂货。我不好意思。我又辞职了。回我老家:天生新村2号。这一年我二十六岁。
我二十六岁就落叶归根了。不是我想还没开始就给束,这是我们的生活本来面。
亦如以往年代,我还是是奋斗着。干着从少年时代起就从未丢过的活儿:写作,为我们的人类生产文字艺术作品。这个活儿好干,坐在一张椅子上书写就行。经年累月,我坐在椅子上放脚的地方,水泥预制板上,早己有两个五寸深的脚印。我估计再写两年,我家的楼板就要穿两个脚印孔了,直通到一楼。可以和楼下的人直接对话,不必窗子上大叫。滴水穿石的中国成语还真是形像逼真。我想,要当作家,只有一个地方最好,那就是我的家乡北碚。很难找到第二个地方有这好了。我如此想来,才在十三年前从深圳折回北碚的。
北碚近四十年来,不算我在内,就出了以下的几个著名人物:李兴华、王二三、赵文鹏、李静。让我先介绍一下这四位近四十年来我区的最著名的人物。
李兴华每天吃完早饭,就钻到里屋去了。如此匆忙,是何事情呢?原来他在赶写稿子,是替阳光大酒店在《重庆商报》上写的一万字整版广告。莱虫广告公司的小黄,昨天给他打电话,说"李老师啊?哦,我是小黄,我这里有一篇稿子要写。对方是阳光大酒店,指明要著名作家写。我只好找到你了。一万个字,写完后你交给我,你到市文联去领稿费。我已转到那儿去了,可以买一块棒棒糖哟!"。李兴华现在赶的就是那篇稿。作为我市资格最老、在北碚排位第一的名作家,李兴华一张苦瓜脸,像圣雄甘地。不过他确实是个英雄,处女作还是发表在旧中国的《学衡》上的。以后五十年坚持不懈地写作。毛笔用掉三万多根,砚盘用掉七百余盏。而今都七十二岁了,还坚持像巴尔扎克一样地奋笔疾书,写下这北碚的人间喜剧。他一生著述颇丰,都烂在肚子里了。写在纸上的,他就拿给北碚区政府办的《北碚人民文学》去发表。这活儿干来没什么收入。所以他业余开了个烟酒副食店。用卖了汽水和啤酒的钱,去买他的文房四宝。前天我在茌园碰到他,问他最近在写什么,他说,"哦,在给《重庆晚报》写"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四五六七八,下河水里爬"纯文学专栏。"都约的是名人!",他又补充了一句。说起他是名人,其实只有我们这些内行才晓得。他四十年来,虽在《北碚人民文学》不断发小说、诗歌、散文,以及文艺批评、学政治表态决心书、宣言等等。但人民一般不文学。
发给他们家的这本月刊,都生了火,用来引然木柴,木柴再引燃蜂窝煤。市里头的那些报纸,虽然必须看,但看了就忘了。反正几十年如一日,上面是那些腔调。哪个犯了神经病的人民中的一个人,还去记住上面的名字哟,想来也是同一张面孔。干列坚韧,有些下流而严肃。
上面的嘴巴适合开会发言。
名列第二的王二三,今秋满五十四个花甲,在区里的地方志办公室编《地方志》,也爱写点东西。我在"研究北碚地方名人"课题的那一年,看见他在《重庆晚报》里一闪。所谓一闪,就是看见他写了一篇五百字左右的一篇散文。以后在凡出现汉字的地方都没有看到过他的名字了。后来我去他办公室玩,证实了他一辈了就发表过那一篇。
从此没干了。弃笔投……弃笔投什么喃?弃笔投"什么都不求干"。
因为什么都不能干。
他从二十二岁起开始钓鱼,握一根钓杆,在乱石穿空的嘉陵江江畔的石头上,一坐就是一整天。老天爷给他的生命,就是以这样的"禅"
的方式,禅过四十余年的。禅到今天五十七岁的。老王对我说,他这样做,是保证不犯错误的根本方法。一个人可以不干什么;但千万不能干什么犯错误。所谓错误,就是我说那江里流的是电灯泡,或者树叶,总之我一时想起什么就是什么;但你是个固执已见的人,一个认真的人,硬说"不",那江里流的是水。那你就犯错误了。错误是不可更改的,致人命的。一般坐牢或拉到江畔的鹅卵石滩头让公安用子弹从后脑壳打进去,从脸上出来。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你的家人和亲嘁们就节哀顺变吧!最容易犯错误的人就是文人了。也就是作家诗人和搞人文科学的这一帮。我们这一类。节哀顺变吧。节哀顺变吧。
我后来成了王二三的朋友。就常去区政府五楼玩,他在那里编《地方志》。他的编法有意思,我初见时就认为颇具发明性。这一方法对历史学是有贡献的。他的编法是:把这个地方根本没有的人,编造出一些故事来,然后给他们一个现用的地址门牌号。名字也是他想出来的。门牌号有碰车的情况,比如天生桥七号五楼,明明住的是一位寡妇,平时在北泉宾馆门前一带卖凉粉。在王二三的志书里,二000年,这门牌里住的就是一位著名的实业家。从事房地产、军火等生意,有十七房姨太太,其中一个在深圳,一个在香港。这是个了不起的红色资本家,七岁时就表现不凡,一斧头砍死了地主,一把火烧了他家的房子。当时他住在北碚以东的柳阴。以后在世上混来滚去,以流氓精神卓越于世。不仅资本雄厚,还敢想敢干。老来回家,就住在天生桥七号五楼。
王二三志书的每一本上,在体例为"名家列传"里,都把自已写进去了。位置列在第一。我第一次坐在他办么室的三人竹椅上,他就递一本精装的厚书来,然后才给我泡来茶。我顺手一翻就翻到了"王二三"。我纳闷:"这样要得么?",他说,"要得,要得!"他的列传的其中一段我录在这里:"王二三,中国著名作家。出生在北碚碚峡路,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小时候就表现了天才,画的《花工爷爷的家》水粉花,参加在日本举行的"国际儿童水粉画展"获得了第一名。二十二岁时写的散文《乱说的世道》在重庆晚报发表(就是我看到的那篇)。王先生一生,作品等身,好评如潮。在他尚在世的时候,《两代人就不是一代人》选进了中学课本。只有两个字的长篇小说巨著《钓鱼》,写进了文学史大纲;代表作《老子一生不能写字》写进了《中国近百年文学巨匠作品年鉴》。《中国诗歌年鉴1948-2000》选录了大量"钓鱼"
时鱼身上落下来的鳞片。王二三先生,给中国文明以及全人类的文明以卓越的尴尬留下了无比丰富的遗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作家协会会员、北碚作家协会副主席、天生桥街道作家协会会长。"
我呷了口茶说,"你在乱编呀?"
"乱编不乱编啷个哟!进历史去就行。"
"我们还不是很熟",他又说,"要不然我把你也编进去。"
"可是,这太乱来了。"
"哎呀,你真书生,全国都在乱来。"
他又说,"我五十余年的经历:全部历史的全部细节都在乱来。"
"那……"
他接我的话,"那什么。你以为只有文化大革命才是乱来?现在不是?其它不是?"
但不管怎么说,王二三,是我们区里近五十年来有案可稽的名人了。一个人活着过,做出过卓越的事,成为过当时的名人,在以后的时间里,你必须找出文字左证。否则,是没用的。他的一切如无证明,就等于没有。王二三就清楚,卖凉粉的寡妇一生没有机会得到文字证明,就不会给他的《地方志》的记载形成矛盾。他编造的名人就能成立。
赵文鹏和李静的情况也很类似。不过他们年轻一些,资历也浅些。
赵文鹏类李兴华;李静则类王二三。不过李静是个女性,现在旅居英国,已有十年。常常发表些小说,不过人民读不太懂。根据我这样的文艺研究家看,那本来就是读不懂的小说,一堆按她自已想法排起来的文字。她是靠在英国充洋吓住国内的编辑的。如此如此。文明是差耻。
除以上外,本地也有一个真实的名人,名唤"杂毛"。也被王二三编进了地方志。这个人我认识。他确实不得了。没人敢惹他。他家有八兄弟,他是老二,就住在莱市场那头的居民区里。杂毛的眼睛一直斜着看人,因此从不怕事。他在火车站开了家小饭馆,从事敲诈抢劫业。他游串在火车站广场。等每一辆车进站。他特别喜欢北京开过来的车,其次是广卅,再其次是上海。他说这些车有搞头,上面的人有钱。他一般等在出站口的铁护栏杆处。人群一出来,他的眼睛开始扫喵,瞄准了一个有钱的。他就上去了,直接把那个人一拉说,拿两百块钱来哟!有些人要反抗的,他就拖出一把西爪刀来,在那人肚子上一戮。
很轻,但刀尖吃进了一些肉。血浸出来了。他再说:"再给你五秒时间,不给我就把你的肠子捅出来!"这是他的主要工作。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上上下下的都认识他。很熟了。几个执勤的,一般装着没看见。
他开的饭馆卖面条和简单的即食小炒和米饭。门外立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价格:"素面,一块五三两;回锅肉,三块钱一份"。一些顾客在外望了一望,就进去了。要来一碗面,一块五那种。待这顾客吃完结帐时,杂毛有条有理的说,"一共是二百八拾三元零七角。七角就算了。你出门在外的,优惠你。要不要我报一下分类项目?好。筷子二十一块一支,一共两支,是四十二元;碗三十块钱一个,一共一个碗;房租费折算十八元;水电费折十七元;给派出所缴的安全费折算是十六元;凳子消磨费是十五元……"。他就这样给顾客算帐。当然还是有不知道中国这地方水深水浅的人反抗,给他论理。杂毛的语言是编了程序的,没什么变化:"我日你妈哟!我看你出门在外还优惠你。你竟懒帐,想白吃,不给钱。我数一二三,你不掏钱,老子砍你的手。话音刚落,对方的一根手指头就掉到了地上。
为了收拾每天砍下的指头,杂毛雇了个老太婆,开了个小养猪场。
这些猪每天以小指头为主食,胀得格外硕壮。喘起气来像人在咳嗽。
猪吃起指头来,声音也像人吃生花生一样,咬得脆响。在血腥的教育下,每个人最终掏了钱。因为局势明显,再不掏,就轮到手腕了。接下来是手臂。杂毛的么兄弟"杂色",己从里屋走出来。一把锯原木的电锯隆隆作响,正提在他手里朝这边走。
有一年北碚公安局来了个新人,刚从越南打了仗回来。因为他一个人把敌人雕堡门掀开,跳到敌人雕堡里去,一阵赤搏拼杀,干掉了里面的十二个机枪手,使后继部队胜利通过。他因这一勇敢行为,立了个特等功。仗打完后本来是要转业回农村去的,上级领导就把他按排到了公安局来。他一来就听说了杂毛这个人。但他才不信什么鬼神动不得。于是决心以人民法律的捍卫者的光荣感去找杂毛,想说服他改邪归正。他去火车站,正碰见杂毛在广场上抢劫。他就把杂毛抓了,一手铐铐着拉到公安局。公安局的其它老同志都躲回家了,借故老婆生病啦,儿子拉肚子啦等等。公安局三百多个人走光了。雕堡英雄一个人在这里打击杂毛。杂毛说,"操你娘哦,你不要你的狗命了?"
下一周的一个雨天,雕堡英雄从昏谜中醒来,是在急救中心的病床上。有人告诉他。他被杂毛一西爪刀把肠子捅出来了,腿也被打断了一只。你们合川老家的房子也被杂毛的兄弟一把火给烧了。
这事有很多年了。当时我还在读大学一年级。北碚人民都知道这事。雕堡英雄至今还在局里上班。杂毛做了个中外合资的房地产公司。
杂毛的情况大抵如此,这是我知道的一面。在王二三的《地方志》里,他是这样叙述杂毛的:"杂毛同志以勇敢著称,在我区人民中享有极高的威望。一生颇多建树,纵望近五十年来,英雄豪杰,莫出其左右者。杂毛生于……"
后面是出生、家庭等情况介绍,就不一一列举了。
关于我区近五十年来名人的基本情况,我就介绍到这里。下面我介绍地方志中前五十年的人和我自己。
二
我出生在六十年代早期,我妈把我生在天生新村2号的房子里。
我父亲就开始培养我成人。他在厨房里一边剖鱼一边给我讲特洛依木马、卫精填海、大肚子朱元璋等等故事。看出来了吧:这是个了不起的父亲。他正在启发我的智能和灵魂。所以他不只是用鱼喂我的胃,还在用精神喂我的精神。这使得我童年智力超常。得过两次国际奥林匹克的数学奖。我从北京回来,拿那个奖牌给他看。他又在厨房里剖鱼,正在刮一条鲭鱼的鱼鳞。趁这个机会,他又给我讲了爱迪生。我说,那有什么嘛,我长大还不是一个爱迪生。
七岁那年的一个星期天,他带我去北泉公园游泳,我们又溯嘉陵江而上,向上游散步。直玩到暮霭低沉。他说,我们回去吧,我再带你到几个地方去玩,不过,你一定要记住,那不是公园这类地方,你不能跟别人讲,任何人,我带你去过那地方。如此神秘!倒底是什么地方呢?我爽快地就答应了,"不讲,我谁都不会讲。"
我们就回到了街上。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街上的路灯都亮了。
我们拐进白鹤林巷。我的同学王洪兵就住这条巷子,巷底是个死角,围墙被人打了个缺,翻出去是杂草丛生的山坡,有蛇,我们一般不敢走近草丛。山坡爬完可以到西师校园。这地方我天天在玩,一草一木熟得能背诵。有什么好玩。我就奇怪起来。我问,"你带我到王洪兵哪儿去啊?爸"。"不是"。他说。
他在纸盒厂的空屋门口停下来了。我来这屋里玩过的,还把五洪兵的一个乒乓球打到房项上,嵌在瓦缝里不下来了。就是这个房子。
这间破屋的墙壁是竹子编的。竹子烂了。可以从墙间侧着身子穿出去。
我穿过几回的。地上的土凸凹,有些松土的地方藏有蜗牛。我就捉过一只,我把那只蜗牛放到了李菊的文具盒里。把她吓哭了。老师没查出来是我干的。哎呀。爸带我这里来干啥子哟。他走到屋里去,转了一圈儿,说,"老舍在这间屋写了《四世同堂》,是个伟大作家。"说完就没话了。他话的意思我半懂不懂的。但记得很牢。
我们从缺口爬出去,往山坡上爬。我说,"有蛇哟。又哪里去嘛,爸"。"你走后面,我在前面把蛇给你赶走了,不要怕",我爸说。爬到山坡中间的那幢房子,爸又停下了。他说,"这是梁实秋的房子。
一个作家,翻译家。"他又不说了。这个房子,我没来玩过。但经常路过这里,也熟悉得很。又走了一段路,又来到一处破房子,爸又说了两句话:"这是扬钟健的屋。他是中国孔龙之父。在这屋里拼出了中国第一条孔龙"。我爸就带我旅游这些房子,继后他的话是,"这是晏阳初的房子。大教育家。一九四三年世界十大名人,当年的另一位是爱因斯坦。""这是林语堂的房子。一个有创就的作家。""这是竺可桢的房子,气象及航空科学家""这是卢作孚的屋,中国船王"……我们走了二十余处。直走到十点过了。再晚了回去妈要骂你了。
我说,我们回去吧。我就提醒我爸。这一提醒起了作用。我们就没继续访问房子了。折回到回家的路。
我父亲在这个黄昏对着数十幢房早己凋零破败的房子的指指点点,给我留下了终生不磨的印象。他当时的这一行为无疑是一种暗示,一种潜意意教育。三十年过去以后,那个黄昏一直在我的灵魂里发生着清晰的作用。每当天要快下雨的时候,它并同我的膝关节一起,"吱吱"地作响。我在七岁以后三十年的成长史里,始终如一地坚持克服横在我命运道路上的一切陷井和罗网,一直都想向名人的位置上爬,就是那个黄昏教育的结果。我历经无以数计的劫难之后,终于如愿以偿了:我爬道了王二三编辑的《北碚地方志》里了。而就在这同一套书里,父亲在那个黄昏指指点点口中絮语的那些人物,就在靠前面的部份里。离我最近的是梁漱溟,仅隔二十一页。我甚至可以轻易地跟他握握手;如果他同意,我还可以隔着薄薄的二十一页六十克新闻纸在他耳边一阵耳语,说些外间人不知道的悄悄话。我可以向他传达近几十年来的一些世事变迁。至从他怅然长叹一声离开北碚到马来西亚去开他的勉任学院以后,他留在这里的勉任学院成了民兵的打靶场。
为了防止一切阶级敌人可能的反动,民兵们每天上午在农田里干活,下午就集合来到打靶场练习瞄淮射击。这些青年,杀伤力都很强。很快就墙壁、柱子、操场上的篮球架打得落花流水。使这里成为一个标准的战争堡垒。扔手榴弹也就很方便了。这几年,为了缅怀地方卓越人物,这里建起了一个勉任中学。想借他的英名及英灵来使学校增光。
不过老板是个新兴的资产阶级,也就是前几年不知怎么一下就暴发起来了,于是投资建了学校,命名为重庆国际勉任贵族子弟学校。梁先生是知道的,中国没有什么贵族传统。这暴发的校长所谓的贵族,也就是近几年靠吃人血靠诈骗人民银行的钱为自己的资本的一群暴发户而己。我有一次碰见过这个校长,他正夹个黑皮包一边打手机一边路过花园。我说:"赫校长,你好!"他点了点头。我又说,"人家梁漱溟是个平民教育思想家和推行者。他那个勉任,是平民教育的意思。""从平民身上是捞不到油水的",他说。话音刚落,又自觉失言,忙转言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哦。我刚从市委开了会回来。"这后一句话是用来吓唬我的,表示他是官方方面军,不是人民方面军,是有着宰割大权的那一类人,是主,也就是领导。
梁漱溟虽然己经过世,他听见我的叙述后肯定要从坟墓里爬起来,掀开棺材盖,抖一抖身上的泥土,点燃一只烟,抽上几口。就把左手从我前的第二十一页处向我伸过来,同我紧紧地握在一起,然后老泪纵横。抹了一把泪,他说,"孩子啊,我们的民族没有文化啊。
你正爬行在人文社会的弋壁滩上。我可怜的孩子。"
我成了王二三的朋友后,得到了许多利益。除了荣登地方名人的宝坐以外,他还帮我发表作品。他拿出三十七年前他读中等专业学校时的一本手抄本文学杂志,他说,这都是当时全国的各大作者,这是一本地下刊物。他就要了我的诗、小说和一部份像罗兰.巴特尔那种笔调的文艺理论,他用钢笔重抄了一遍,把那本经四十年岁月洗礼变得纸页发黄的杂志的钉书针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子拗下来,把我的作品装进去。重新编了一次页码,他把我名列在他之后;但在许多其它作家之前。这样一来我就不清楚我的那些作品是发在四十年前的呢还是发在在一九九一年的今天。他说,"没关系,没关系。时间对我们残害得太凶。生命是短暂的。不要理它。"
王二三又像当年我的父亲一样,带我去翦伯赞、候外庐、周谷城、傅抱石、赵无极、丰子桤、李流丹、于佑任、李元乐、吴冠中、叶君健、叶圣陶、吴宓、童第周、马寅初、蒋浩泉这些人的旧房子去玩。
我们俩玩得非常有意思,大不同当年我父亲那种看一看说一两句深刻的暗示性的话那种光景。我们去到丰子恺那个屋里,就摸仿起他的样子。做到极像时,王二三就大笑不止,捂着肚子蹬在地上说,你不要闹了,我肚子笑痛了。
我在屋中间的土地上蹬成一个马步,像川剧的武生张致,把手腕一折,仿似在书桌上用毛笔在砚盘里沾了墨要准备写作了。口中念到:"我要翻译《源氏物语》了!";然后我接着说,"不忙,我先写一篇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和坚决拥护清除精神污染的批判文章和表决心的文章再说。","你们单位缴稿子没有?,我们领导说星期二之前必须交。"我侧过脸问王二三。也算表演的一个部份。这屋中间有一个磨盘,不知是哪个搬到这里来的,我就把牛碾米的磨盘当成主席台开起会来。我一脸严肃地在上面发言,开场白是"同志们,今天……",然后呷一口茶,然后接着说,"今天,你们都在场,梁实秋来没有呢?今天,我要统一思想。你们这些混蛋,都给我滚吧!滚出中国去。别惹老子生气。"
我正在开会发言,一只蜻蜓从门口飞进来停在我的鼻子上。痒痒地,我一巴掌拍下去,蜻蜓打死了,但拍得太重,我的鼻血也打出来了。王二三替上纸巾来说,"你看,你看,装什么丰子恺,装什么领导嘛。你己经是名人了。名垂青史了。只是名字排在丰等人之后。那是因为他们先出生。我正准备打破志书的这一惯悉体例,不按时间的先后顺序来排列,而按我的想法来排列。你还是有希望跳到他们前面去的。"
有一天我们在梁实秋的房子里玩,王二三说,听说你在台湾的《联合报》上写了一篇《路过梁实秋家的门前》?很好,很好。我将在志书里作为"世界名著"来推荐。我当时一听就吓晕过去了。他又是捏我的虎口,又是掐我的脸,还从隔壁卖火锅的老太婆那里牵来个橡胶水管,把龙头拧开从我头上往下冲。搞了四五分钟我还没有醒过来;他又冲进梁实秋家的屋,在墙壁上抠了些泥在我鼻子上闻,说来巧,这股气味一下把我沉睡过去的灵魂唤醒了。隔壁老太婆打电话叫的医院门口代替救护车用的人力板板车巳停在石阶下面的马路上。那个车夫用嘴巴代替救护车的警笛"唔哦……晤哦……"地响着拾台阶而上准备来拉我进医院。我说,"好了,不用了"。"但你还是可以把他拉去。他出院以后。我再来。按年龄住院",我指了一下王二三,补了这一句。
王二三的办公环境比以前好了。一幢楼全装修了一遍,就连大门上也用黑大理室雕刻了五珠钱的图案,原来的"区人民政府"几个字是用一块木板挂在水泥钉上的,现在改为一整块大理石占字,并镀了金。王二三的办公室安了空调。所以一到夏天我就常跑到他那里去。
在氟里昂的哺育下抵抗闷热的世界,像抵抗意识形态的明火执杖的功击一样,躲在安全之处。王二三一个夏天都在绘制一副地图。标题为"北碚名人地图"。他以他家的房子为轴心,精心绘制他与各位名人的地理上的关系角度。我的家,天生新村2-5号被他绘进去了。感谢,感谢。
这是一张十分精确的地图。我在上面观察到我的家与各位名人的位置关系。如果走小路穿街绕巷,去李元乐那里要一分钟,因为他就在隔壁;去发现恐龙的扬钟建那里要二分钟,在左对面;去老舍写《四世同堂》那里,要五分钟。我父亲在那个黄昏就是从自家门口绕过花五分钟带我去那儿的;去梁实秋那里要一支烟功夫。这些距离都太近了,有时候我真是闻得到他们的呼吸。王二三的这张地图让我患上了一种怪病,就是喜欢拿着望远镜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望。我去解放碑(市中心)买了两架军事望远镜,送了一个给王二三。每天,我都把我爷爷时代留下来的一张很重的红木椅子拖到阳台上,然后把望远镜凑到两只眼睛上。看那些在时间背景上留下的断墙残壁的系列名人们的房子。这些破败凋零的东西,在我的镜片里的尴尬,比他们本身在原位置的尴尬还要尴尬。王二三和我患上了同样的病,并与我取得了相当高程度的意识的统一。直到有一天,我们俩的儿子私下约同起来,在我们的望远镜前后两块镜片上涂上浆糊,糊上一层纸,上面写一行字:"别看了。老头。望远镜是用来观球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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