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黄俊士翻遍日报打烂电话也找不着一家合适的分租房间。百般无奈之下，他听从了布莱恩的建议暂时住进了布莱恩的住所。他已经完全记不清楚，来到美国的短短几年里，一共迁移了多少个地方，像一只离群的鸟儿，孤翼单飞，无处安身。尝尽了颠沛流离的苦头，也切身体会到了人间的冷暖和世态的炎凉。
这天晚上，刘淑汀下了班就来到这里看他。布莱恩通过电话向邻近的一家中国餐馆叫了几道菜。服务生让他过十分钟后去餐馆取货，因为他们没有外送的服务。
布莱恩走后，黄俊士表情认真地说：“汀汀，我想……回去了。”
刘淑汀一愣：“去哪里？”
“中国。”黄俊士语气坚定。
望着黄俊士，刘淑汀沉默了一阵子，悄声地问：“你是不是想你妈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妈是个苦命的人。那个电话让我认识到了我的自私和渺小，我的不孝和无情。我感到很内疚，很惭愧，很，无地自容。我突然明白那天，当我告诉她我要去美国的时候，她的表情为什么是怔忪的、难舍难分欲言又止的。你可以想像她当时的心情有多么地孤寂、凄楚和悲凉啊。她一定希望我留在她的身边，成家立业，过周围的人一样的生活，可是她放我走了。她会不会想，我不是她的儿子？欧，天哪！”黄俊士捧起刘淑汀的手。“汀汀，我要趁她有生之年，赶紧回去孝敬她，否则，我会负疚一辈子的。”
“俊士，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你不一定要回去啊。你可以把你妈接到我们身边。我也会孝敬她的呀。”
“你在电话里没听到吗，她不会来美国的。”
“那你想怎么办？”
“汀汀，”黄俊士恳求道：“跟我一起回中国吧，好吗？”
蔚蓝的海洋掀起一股巨浪，声涌沙堤。刘淑汀抽回她的手，拖着脚步走到窗边，极目远望。许久后，她转身说：“我不可能跟你去中国的，我爹妈也不会同意。”她回到黄俊士的身边，说：“你还是劝劝你妈妈吧，最好，最好请她过来。”
黄俊士抚额叹息：“咳，这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连试都不试一下，不可能不可能。”刘淑汀喊道。“我听得心烦！”
“我太了解我妈的秉性了。”
刘淑汀注视着黄俊士问：“要是……我不能跟你去，你，你还会去吗？”
“汀汀，你听我说……”
刘淑汀打断他的话：“你只要说，会，还是不会。”
黄俊士别无选择地说：“会的。”
“你根本不爱我！”刘淑汀痛哭着拎起坤包往外跑。黄俊士紧追出去，喊道：“汀汀，你别跑啊！”可是他已经追不上刘淑汀了，他呆呆地停下了脚步，眼巴巴地望着刘淑汀的小车飞也似地驶向了夜幕。
布莱恩回到家中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想，他们可能去沙滩散步去了。于是，他哼着小调，把买回来的菜一一摆到了桌子上，然后，又准备了餐具和餐巾纸。没过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可是，开门之后，他只看到黄俊士一个人拎着两箱百威啤酒，却不见刘淑汀的半个影子。他大惑不解地问：“雪丽呢？”
“飞了。”
布莱恩顿时明白了黄俊士买啤酒的用意：“怎么回事？”
“她不愿意跟我回中国。”
布莱恩手足无措地问：“你真地……真地要走？”
黄俊士扬起脖子灌了几口啤酒后说：“我不能不走。”
“咳，中国人说忠孝不能两全，你这是爱孝不能两全啊。”布莱恩也猛灌。
“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好好地爱她，决不伤害她，可是我还是伤害她了。”
布莱恩突然噗哧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黄俊士问。
布莱恩举起酒瓶：“来，为咱哥儿们又……又回到了王老伍的行列。”
黄俊士喝完后苦笑着问：“绮丽儿有消息吗？”
“她的手机一直关着。我想，她是躲着我了。”
“听雪丽说，她去佛罗里达出差了。”
“是吗？”
“积极一点吧，哥儿们，不要泄气。”
“你说这些女人，你对她们动真的吧，她们不买账。你要是逢场作戏呢，她们倒来真的了。”
“我发现人的寿命至少有一半要搭在爱情上。”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买票。”
“机票我来出。”
“不，不。”
“别不啦，算是，我送你老弟一程嘛。”布莱恩擎起酒瓶。“咱们中国见喽。”
这一对难兄难弟就这样边聊边喝，聊到半夜三更，喝到酩酊大醉。第二天起床后，黄俊士都不记得昨天到底有没有跟布莱恩谈起大酒店工程的事，他必须把这事向布莱恩交代清楚了才能离开美国。他见布莱恩的房门仍然关闭着，呼噜声从门缝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往外钻，就轻轻地把大门带上，自己一个人迎着晨曦，向沙滩跑去。
太平洋的潮汐一如这座城市此刻的平静，平静得让他以为海洋也需要睡眠，也需要安抚伤口，也需要低头思故乡。他回顾身后留在沙滩上的脚印，又放眼那一望无际的洋面，心潮湃澎，感慨万千。他想，这浩淼的海水就是从他的家乡温州瓯江经过东海翻腾到这里来的。他不由自主地蹲身下去，掬起海水，仿佛这海水是他那年迈的母亲长年淌下的思儿的泪水。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念之情，眼泪刷刷地雨淋了下来。
洛杉矶国际机场留给黄俊士的印象，永远是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布莱恩将林肯车驶进塔楼停车场后，通过连接桥，和黄俊士并肩来到了这个千篇一律的国际航班候机室。在这里，所有见到和听到的，同样是各国旅客、乘务人员、广播喇叭、行李托运、检入检出和起飞降落等等景象。黄俊士在东方航空公司的窗口办完了登机手续后与身边的布莱恩默默无言地相拥告别。他噙含着分离的泪水，怆然走进了MU5782航班的机舱。
走出机场候机大厅，布莱恩偷偷地擦去了眼角的泪痕，准备横过马路。可是，正当红灯变成绿灯放行时，他的耳际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顺着这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绮丽儿一个人站在等车的路牙儿上用手机跟谁通话。好像是信号不十分清晰，绮丽儿讲的英语断断续续，不成句子。布莱恩逆着人流神采飘逸地向着绮丽儿走去，没走几步，就走进了她的视野。绮丽儿看见布莱恩，惊奇不已：“布莱恩，你怎么……怎么到这里来的？”
布莱恩顺水推舟，说：“找你啊。”
“找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回来的？”
布莱恩指了指自己的心窝，自信地微笑：“这儿，这儿告诉我的。”
绮丽儿顿时流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欧，布莱恩，你……”
布莱恩风度翩翩地俯身拎起绮丽儿的行李箱，向绮丽儿微微弯臂。绮丽儿风情万钟，挽着布莱恩，横过斑马线，向着停车大楼，谈笑着走去。
黄俊士走进机舱时，舱内已经有许多旅客如释重负地坐在那儿。他按照英文字母的排列顺序边走边找。他的眼睛显然要比他的身体先到达他的座位。一眼望去，他看见那个靠窗的座椅上已经坐着一位穿着入时的姑娘。但是他看不见那姑娘的脸蛋，因为那姑娘正朝着窗外津津有味地张望着。看那发式和身段，黄俊士突然产生了一种妙不可言的想法，那姑娘莫不是他心中的汀汀？他不由得快走了几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姑娘的背影，旁若无视。他终于来到了那姑娘的身边，清咳一声，说：“你好。”
姑娘显然听到有人来了，转过身子望了一眼黄俊士，眼睛里充满着对陌生人礼貌的神态。而黄俊士，当他看见这个姑娘的容貌时，整个人兴奋得无法自控。那股熔岩般的激情在他心中剧烈地沸腾着，他深情得喊道：“汀汀！”
然而，姑娘瞅着黄俊士，疑惑地问：“你……认错人了吧？”
黄俊士一怔，这怎么可能会认错人呢？她就是刘淑汀嘛：“你……你不认识我？”
姑娘的头摇得就跟那拨浪鼓似的：“不，我不认识你。”
看这姑娘一脸严肃的样子，黄俊士开始怀疑起自己了。他颓然坐下，神沮气丧地说：“对不起，你长得太像她了。”
“你女朋友吗？”
“是的。”
“你失恋了？”
黄俊士依旧端详着姑娘，喃喃地答非所问：“真地太像了。”
这时，飞机开始徐徐地驶入跑道。姑娘说：“要起飞了。”
可是黄俊士不想谈飞机的事：“请问，你叫……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吧。”姑娘坚持道。
“我叫黄俊士。”黄俊士等着姑娘的回答，可姑娘没有回答，他不得不又追问了一句：“你呢？”
姑娘落落大方地将手伸给黄俊士，说：“我叫……我叫刘淑汀。”
“什么？”黄俊士被搞得昏昏糊糊，真假难辨。“你真地不认识我吗？”
“不认识。”
“可你的名字跟她的也是一样啊！”
姑娘叹息说：“看来，我这趟……我是说，我这趟旅行可能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我会休息不好了。”
“你是台湾人，对吧？”
“是啊。”
“你有没有姐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
“没有啊。”
“那……这真是神了这！”黄俊士无限感慨。半晌后，他又想起一个问题：“你去中国是为了……”
姑娘娇嗔地打断他：“你这人……咳，我不想跟你说话了。我太累了。我需要休息了。”说完，她将椅子向后放开，仰脸躺下，垂下了眼帘。
黄俊士见她不愿意说话，怕再问会惹她生气，弄不好被告一个在公共场所里进行性骚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只好乖乖地默不作声。然而，他又怎么能忍得住不去看她一眼呢？他转过脸，毫无顾忌地审视着姑娘的脸庞。他发现这位刘淑汀的脸颊上在她微微的笑意中也有两只小酒靥，若隐若现。他越看越目迷心醉，越看越难以相信这姑娘刚才所说的话。他想，等到明天飞机降落时，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他真地希望，这是他的汀汀在跟他开玩笑，在跟他开一个刘淑汀式的爱的玩笑。但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往好处想，在这趟旅途中，休息不好的人，恐怕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飞机已经完全进入到直线起飞的状态。机舱内，人们屏息静气地体会着飞机磨擦空气所产生的阵阵颤动。顷刻间，机头高高举起，插入云端。于是，滚滚的云海，欢腾着，挥舞着，护送着我们的主人，一路平安！
完
由 井
2001年2月15日洛杉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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