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翌日清晨,天飘起了细若发丝的小雨,天地间织起密密的网,罩得人透不过气来。姐姐一脸忧郁地自言自语:"左眼跳灾还是跳财,我怎么老感觉不对劲。"
姐夫往外走的时候,冲姐姐笑道:"别老疑神疑鬼的,兴许是做家务累的。"
莫荷关心地替姐姐号了脉,量了血压,毫不犹豫地证实了姐夫的判断。她轻轻地抚摩着姐姐的胸口,说这样可以放松情绪。她开玩笑说:"你可不要把姐夫给宠坏了。咱们女人吗,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姐姐苦笑着摇头。半晌才幽幽地说:"你们今天不要出去了吧。我不放心你们。"
囡囡上来抱住莫荷的腿使劲摇晃,扑闪着明亮的大眼睛说:"阿姨,今天咱们玩家家吧,你当妈妈,舅舅当爸爸,我当"她歪着头,眯起眼睛,调皮地笑了,"爸爸妈妈的小可爱。"
姐姐烦躁地冲囡囡摆摆手:"囡囡,别闹。"
杨军已背起药箱,站起来冲姐姐说:"姐,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就休息会儿。我们早点回来陪你。"
莫荷也安慰姐姐:"不会出事的。天气凉凉爽爽的,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姐姐说:"那你们早去早回。不要让我担心。军子,你要照顾好莫医生,她要有个好歹,我不饶你。"
杨军冲莫荷眨眨眼,双手亲热地按按姐姐的肩头,佯装生气地说:"姐,看你对她那么好,我都吃醋了你没以前疼我了。"
姐姐轻轻拍拍他的手,有气无力地说:"看你永远都长不大了,也不怕莫医生笑话。"
石村果然名不负实。莫荷目之所极,简直就是石的世界:石板路,石头桥,石磨,石桌,石凳,猪吃食用的石槽,石砌院墙,石砌房子,连房顶也是石板铺就……雨丝飘落到石板路上,比轻盈的雪跑得还快,眨眼之间融化得无影无踪。但细心的莫荷还是发现了石板上雨丝的脚印:清晰细密的石板纹理,被水滋润得丰盈饱满,如婴儿透明的血管。杨军图凉快,也不听莫荷担心会传染上细菌的劝告,赤脚在石板上又蹦又跳,还劝莫荷也脱了鞋,"爽!脚底上就象虫子在挠痒痒。"
莫荷被石板上绚烂多姿的花纹迷住了,低着头欣赏着变化无穷的美妙图案。这些图案比雨花石上的图案线条更流畅匀称,乍看起来颇象从古碑上拓下来的篆书的笔划。隔着石板上渐隐渐现的水膜看,那些生动的线条仿佛游走的青蛇,行姿婀娜,媚态十足。
"这是大理石吧。"莫荷瞪大了眼睛,"城里人现都时髦用大理石装修房子呢,价格贵的吓人。"
杨军不以为然地说:"在这儿一钱不值。"
莫荷惋惜地"哎呀"说:"真是不可思议。"
杨军漫不经心地说:"石村人一生与石为伴,从出生到入死,等于说是一个会说话的石头。连人的名字,也都与石有关。听说,石村叫石头的有几十个,不但外人搞不清楚,连本村的人都会混淆。呶"他抬起胳膊,尽力指向远处山包上一片白花花的坟墓:"那墓地里的石柱坟上,都镌有名字,清一色的'石头'。时间久了,别说外人,就是后代也没法找到自己的祖坟。山里人说,生是一村人,死是一村鬼。干脆放在一起祭祀得了。"
待走近那片坟地,莫荷大吃一惊。每座坟都用雪白的大理石砌成圆柱体,约一米粗,两米高。微风细雨中,显得庄严肃穆,仿佛一个个巨大的感叹号。莫荷悲戚地想,短暂的人生原来可以用一个简单的符号来概括的呀!杨军指着那一片石柱说,一群站着的灵魂。
"站着的灵魂?"
"这里石多地薄,人们视土地为神灵,就连死后也不想浪费过多的土地,所以都采取站姿。"
莫荷说:"真是奇特的风俗。从生到死,都可以听风看雨,无言关注着子孙后代的喜怒哀乐。"
杨军轻轻捂住莫荷的双眼:"别乱看。听老辈人讲,鬼魂最喜欢阴雨天出来散步的。如果让鬼撞见,是要折阳寿的。"
莫荷望望墓门前那对沉思不语的石狮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杨军姐姐那双忧郁的眼睛,心中一激灵。只觉得脚步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吸引着,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走向石狮子的四个深深的大眼窝。
杨军诧异地望着呆若木鸡的莫荷,叉开手指,伸到莫荷的眼前晃晃,见莫荷丝毫没有反应,吓得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他哑着嗓门,对着莫荷的耳朵大喝一声:"哎!!!"
莫荷剧烈地晃了几晃,无力地歪倒在杨军的怀里。她揉揉眼睛,勉强地笑笑,梦呓般地喃喃自语:"我真的遇见鬼了。"
杨军望望天边一团正迅速向头顶飘移的乌云,拉着莫荷就走:"快点,大雨来了。看来真应该听姐姐的话:今天不宜出行。"
他们刚跑进石村村委会大院,闪电也追到头顶。也许是遗憾没有让他们见识一下雷公的利害,气急败坏地大施淫威,在房顶上"嘁哩咔嚓"地轰炸不休。雨借雷威,脚跟在房顶石板上狠命地踏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村长笑哈哈地对他们说:"老天也凑趣,放礼炮欢迎你们呢。"他紧紧握住莫荷的手,仿佛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这么大的雨,改日再来就是了。"然后用征询的目光望着莫荷:"要不?先歇会再工作。"
莫荷已打开药箱,说:"现在就开始吧。天不好,查完了我们早点赶回去。"
村长点点头,说:"那也好。"他走到墙角麦克风前,准备在村里的有线广播上发个通知,召集村民到村委会院子里来检查身体。莫荷忙制止村长,说等雨停了也不迟,这么大的雨会淋出病来的。
今天的检查很不顺利。第一个接受检查的中年汉子,面色腊黄,捂着肚子说痛了很多天了。莫荷怀疑他患的是肝炎,劝他到乡医院作进一步检查,不要延误了治疗。那人一脸沮丧地叹口气,说查出来也是白搭,哪里拿得起医药费。莫荷着急地说:"想想办法吗,钱还能比命大?"她安慰他说,"你用不着太悲观,说不定一场虚惊。"那人勉强笑道:"我才不怕死呢。到山上住石塔,惬意着呢。"
后来,有个满脸自豪的妇女领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走到莫荷面前,说她闺女刚刚接到通知,已经被县卫校录取了,后天就到县里体检。她愉快地接受着人们的祝贺,说等正式通知书下来了,请大家伙喝酒。她对莫荷说:"先请你为她预检一下,如有不合格的,也好抓紧想办法。"
莫荷手往女孩子的手腕上轻轻一搭,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她神色凝重地戴上听诊器,认真地听着女孩子的心跳。站在旁边的母亲眼睛紧张地盯着莫荷的脸,莫荷刚放下听诊器,她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大夫,没啥吧?"
莫荷难为情地望着快要哭了的母亲,字斟句酌地说:"心跳不齐。我怀疑是先天性心脏病。"
母亲的脸刷的白了,瞪大了眼睛,扳着莫荷的肩头发疯般地摇晃:"你是个晦气鬼,你胡说呀!"
村长上前使劲掰开被突如其来的不幸打击得失去理智的母亲的手:"艳艳妈,你冷静点。"
母亲抓起呆若木鸡的女儿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望着母女俩消失地雨中的背影,莫荷后悔不该捅破那层纸,也许晚一天知道,她们还能多一天的幸福。
有人摇头叹息:"真是可怜呀。石村的第一个中专生,就这样被耽误了。"
"是呀。眼看孤儿寡母的快熬出头来了,却又......"
检查结束时,天近傍晚。莫荷谢绝了村人们的极力挽留,匆匆踏上了归程。村长充满感激地指指天边绚丽的火烧云,很诗意地说:"托老天的吉兆,祝你们前程似锦。"
来时经过的桥几乎被暴涨的河水淹没了,只在水面若隐若现着一小段鱼脊似的拱背。汹涌的河水挑衅似的前呼后拥,冲击着桥洞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呜声。杨军无奈地冲着急得要哭的莫荷摊摊手,说只有住一夜再走了。莫荷摇摇头,坚决地说:"一定要回去,不然姐姐这一夜会睡不安的。"
杨军沉思半晌,拉着莫荷往山上跑,说他知道还有一条路通水村,只是要多绕好几里路。莫荷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吃不消。只要能平安到家,累点没啥。"
他们翻过第一座山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除了他们匆匆的脚步声,天地间死一样的寂静。微风吹来,莫荷哆嗦了一下,双手习惯性地抱紧了双肩。杨军关切地问:"冷吧。"为了不让杨军替自己担心,她故意大声笑着回答说不冷。还开玩笑说夜间行路真是妙不可言,省得淌一身臭汗。遗憾的是嫦娥不作美,要是披星戴月那就更浪漫了。
喜欢成人之美的嫦娥,好象听见了莫荷的话,不一刻便驾乘一轮弯月前来助兴。莫荷欣喜得大呼小叫,连说山中有灵,老天在保佑我们呢。杨军打趣道:"嫦娥可能是看中你了,想让你到广寒宫去陪她消遣寂寞吧。"他紧紧搂着莫荷的腰,冲着月亮哀求道:"求求你不要夺走我的心上人,我可不想做后羿第二。"
莫荷头仰在杨军宽大的怀里,无限深情地说:"'嫦娥奔月'和《泰坦尼克号》上的爱情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为了心爱的人甘愿牺牲自己。但我看嫦娥比罗丝更要伟大,因为嫦蛾面对的是赤裸裸的生死离别,而罗丝和杰克还有可能一起走向明天的。"
杨军捂住她的嘴,幽幽地说:"我既不要你嫦娥,也不让你当罗丝,只要你是我心上的莫荷就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永远都不分离。"
莫荷突然失声尖叫,杨军只觉莫荷的身体从怀中急速下滑,他条件反射地双臂用力,紧紧夹住差点随着脚下松动的泥土滑下深谷的莫荷。杨军望望月光下深不见底的黑乎乎的山谷,又看看怀中脸色煞白的莫荷,倒吸一口凉气,左手抓住路旁的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挪。
莫荷睁开眼睛,晶莹的泪珠涌了出来,哽咽着说:"我还活着吗?"
杨军怜爱地亲亲她的脸,说:"有我在,没事的。"
好不容易挪下山岭,来到河边。望着湍急的河水,杨军懊恼地捶打着脑袋,说要是知道这里的水也这么大,就不必费劲绕这么远的路了。莫荷捡块石头用劲往河中间扔去。连个水花也没溅,石块就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踪影。莫荷仰望着平静如水的月光长叹道,难道今晚就要被困在这深山野谷吗?!
杨军望着弯弯曲曲的河谷,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双掌一拍,兴高采烈地说:"命不该绝。我刚才计算了一下,我们从这里往下漂,肯定会被冲到对岸那个拐角处的。"
莫荷想了想,佩服地点点头:"你的物理学的不错。这回可派到用场了。可是怎么个漂法?赤手空拳地下水,那还不得被淹死呀。"
杨军鼓励道:"开动脑筋,肯定能想出办法。"他学着动画片《聪明一休》里的一休和尚,指尖敲着脑袋,不急不躁地说:"不着急,不着急,休息休息。"
杨军眯着眼睛沉思片刻,突然大喝一声,吓得莫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杨军跑到不远处的一个破草棚处,三下五去二的将棚子拆倒,费力地将四根粗粗的木棍捆扎成一个小木排。站起来抹把汗,冲着目瞪口呆的莫荷自豪地笑:"人定胜天。智慧是战无不胜的法宝。"他将木排拖到河边,冲莫荷做个邀请的手势,"娘子,上船吧,开始我们的浪漫漂流。"
莫荷听从杨军的劝告,蹲下身子,双手用力,十指伸进木排缝里,牢牢地抓住碗口粗的木棍。杨军象蓄势待跑的运动员,弯着腰,双腿当舵,忽左忽右,控制着船向对岸游。
行到河中间时,水速奇快,巨大的漩涡象鲜花一样一朵朵争先恐后地绽放,拉扯着木排摇晃着向下流冲去。杨军手舞足蹈,努力想使船逃离水的裹挟,莫荷也腾出一只手来,配合着杨军的动作飞快地划着水。一个浪从后面拍来,木排头猛地一翘,杨军站立不稳,晃了几晃,才好不容易站稳,刚要庆幸没被掀到河里,回头一看莫荷不见了。他心一沉,睁大眼睛往水面搜寻。莫荷的头从脚底下冒了出来,杨军赶紧弯下腰,一咬牙,将莫荷提了上来。莫荷双手扒着木排帮,身子紧贴着木排,痛苦地吐着水。杨军大喝一声,手脚并用,艰难地扳过木排头,缓缓地往对岸驶去。
一排急浪把木排冲到对岸的一棵树下,杨军伸出手,敏捷地抱住了斜伸在水面的树干,冲着莫荷大喊:"快起来。"莫荷从惊悸中反应过来,跳起来抱住树干。木排完成了使命,连个招呼也来不及打,倏忽之间被水冲得没了踪影,吓得莫荷毛发直竖。树根处早被水冲得松了土,此刻缀上两个人的重量,树根处吃不住力,树干"吱呀"叫着往下沉。杨军照着莫荷的后背猛推一把:"快上去。"莫荷借着杨军的托力,小心地爬上了岸。待回过头来拉杨军,树哗啦一声,没入滔滔的河水中。
莫荷望着滚滚的河水,撕心裂肺地大喊:"杨军"悲怆的哭喊声层层叠叠地回响地深深的河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