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欲穷千里目


  (广龙九年-广龙十年)

  [黑山堡地处几省交界的偏僻山区,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独立王国。广龙年代,刘广龙尤其把它搞成了独立王国。然而,它毕竟不能完全独立,中国大地的政治风云一直在波及它,只不过我们为着叙述故事的方便,淡化了黑山堡以外的广大背景。广龙九年开始了,我们可以简单说明的是,这正是公元一九七四年。在这一年,中国还处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并且开展了一个批判孔孟之道的运动。黑山堡王国的故事就在这个大背景下发生。有了这个说明,一切就更好理解了。]

  【纲1】广龙九年初,罗燕在黑山堡受到了一次绝对不能忍受的污辱。她成了黑山堡可有可无的人了。当她兴师动众地找到刘广龙时,刘广龙正和蓓蓓进行仿古的游戏。已经变得老辣的罗燕在这一天用她老辣的计谋和针针见血的说法从根本上控制了刘广龙的思想。刘广龙挥手将蓓蓓赶到一边,而后和罗燕虎视眈眈地面对面站着。这一天是黑山堡历史上特别重要的日子。

  〖目〗在广龙九年初的冬天里,罗燕觉得黑山堡有点暗无天日了。

  从广龙六年鲁峰担当革委会第一副主任,主持革委会日常工作的两年多来,黑山堡就在一片抗灾种田的气氛里,到处是鲁峰和禹永富指东划西的场面。黑山堡黑压压的人群睁着要饭吃的眼睛,山上山下跟着他们的指挥棒转。全民军事演习、革命大联欢几乎没有再搞。黑山堡山上山下除了绿庄稼,就是一群一群埋头刨食的人。军号一早一晚还在吹,广播喇叭也还天天响,但是这些声响似乎不过当了黑山堡百姓的报时钟,人们并不太多理睬广播喇叭里罗燕精心安排的内容。

  大前年大灾未过,也罢了。前年还有小灾,也罢了。去年已经大丰收,金黄一片,粮食堆满仓,到处还是昏头昏脑的刨食生产。现在,罗燕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游惯水的鱼遇到了旱,最后被旱到了石头缝里,一汪浅水供她苟延残喘。偌大的一个黑山堡,没有她游动的地方。

  她走在黑山堡堡里堡外,看到周围都是挑着担拿着锄头来去匆匆的人群。人们见她这个挂了很多衔的革委会常委,也就是点点头,和见个牛过去也差不太多。到了田边,人群在绿庄稼地里一排一排锄着,田头也装模作样插一杆红旗,斜靠着一块写着革命口号的小黑板,其实没人多看一眼。轮着田间休息时,那块小黑板就成了人群背后的一个多余,三三两两的衣服草帽搭在上面,更不把黑板上的文字看在眼里。

  罗燕经常指着说道:你们怎么把小黑板盖起来了?

  坐在田头的男男女女一边汗淋淋地端着大碗舀着水桶里的水喝,一边看她一眼,将小黑板上的衣服拿下来,往旁边地上一放,也就算敷衍了事。任你怎么扯起脖子对他们进行训导,他们也都嘿嘿一笑,听完就算。她气冲冲拔腿走了,身后还会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说她的凉话。

  在黑山堡,人们越来越不把她看在眼里了。

  她和鲁峰、禹永富的冲突越来越多。两个老家伙觉得站稳脚跟了,越来越不怕她,经常把她堵得喘不气来。她去刘广龙那里告状,他们也总有话对刘广龙解释。她对刘广龙泼皮耍赖地发脾气,刘广龙也不过是笑着宽慰她,说道:你怎么这么头发长见识短,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是在为我卖力,给老百姓找饭吃。她便说道:你别做空头皇帝说大话了,你看看现在全堡上下有几个提你的,都是鲁峰长、禹永富短。刘广龙说道:你那大喇叭不是天天在提我吗?她便说道:那有几个人听?你要是再不搞革命,我就不干了。

  说着,她真摆出一副撂挑子的架式。

  跟着刘广龙在黑山堡搞广龙年代,一搞七八年过去了,自己从二十岁一下到了二十六、二十七,说话就要二十八了,什么时候才是自己的出头之日?一到这种时候,刘广龙就会认真下来,思索地说道:再看一看事物的发展吧,吃饭问题解决了,革命就好搞。

  罗燕知道,刘广龙和她不一样。鲁峰、禹永富敢给她白眼看,可是对刘广龙还是大面上很像对首领。刘广龙也总拿得住局面,不像她天天受气。罗燕知道,光靠浮皮潦草使性子,告不倒两个老家伙。要抓住机会往狠了下手,才能造出一个革命来。

  她从来都认为,嫉妒可以造成计谋,仇恨可以生出智慧,无毒不丈夫。什么事狠下心来,就能够玩出上房抽梯、釜底抽薪、落井下石的好招来。跟着刘广龙听的史多了,也便懂点史。中国古代的三十六计条条都让她觉得妙不可言:要瞒天过海,要借刀杀人,要声东击西,要打草惊蛇,要调虎离山,要隔岸观火,要离间,要口蜜腹剑,要笑里藏刀。别看这些词现在叫人用成了臭词,其实哪个词都是千斤分量。一个借刀杀人,从古到今有多少典故。一个笑里藏刀,有多少人在用这一招。

  睁眼看一看黑山堡周围的人,表面上不都是笑呵呵?刘广龙在笑呵呵,钱爱孔在笑呵呵,鲁峰也在笑呵呵,就是禹永富不爱笑,也没有端个凶相给别人;可是,心里边还不都是人人藏把刀?这把刀可大可小,可伸可缩,该伸出来就伸出来,该缩回去就缩回去。她越来越能够在脸上一年四季挂着笑了,心中的刀却一天到晚横在那里。

  听刘广龙讲了几年历史故事,自己也把他那几本历史书拿过来翻了几遍。她最佩服的就是女皇武则天,而武则天最让她佩服的就是下手掐死自己亲生的小女儿,嫁祸于王后,结果就把王后打倒了,自己终于爬上了王后的地位。她想,武则天也总不至于不疼自己的女儿,但是为了消灭敌人成就自己,咬得下牙下得了手。每当想到武则天这个手段时,罗燕便觉得自己的手也有了掐断什么的狠毒力量。

  从广龙开元那一天被刘广龙捅破,她已经在黑山堡折腾七年多了。她不能白折腾,总要折腾出一个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她现在就喜欢当女中豪杰,女丈夫。她喜欢帮助刘广龙掌管黑山堡天下,也喜欢顶替刘广龙去指挥黑山堡的上上下下。女人到了二十七八岁的时候,比二十岁的时候更有了做女人的饥渴。二十岁的自己还嫩着呢,到了二十七八岁,那种女人的饥渴也变得老辣了。她的腰虽然还是村里最细的,可比二十岁的时候结实了。她的身体还是纤细的,也比二十岁的时候饱满了。当她在床上和刘广龙对着干时,她越来越觉出自己耐久的力量了。

  当她做女人的饥渴越来越不能经常得到充分满足时,她并不一天到晚抱怨刘广龙的剑插到别的剑鞘里。男人的那种事是永远管不住的。她将这种饥渴转化成另一种野心。在这个世界上,抓住权力和抓住男人是两种可以替换的刺激。

  然而,在三年抗灾自救恢复生产的过程中,鲁峰这个老狮子爪子越伸越长,占据了黑山堡方方面面。禹永富那个老家伙像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到处抓住地盘。罗燕觉得自己四面八方伸出去的手都被他们的爪牙抓伤。她细皮嫩肉地躲闪着,眼睁睁没什么地盘了。必须靠革命,革命又必须靠刘广龙发动。

  在广龙九年初的冬天里,罗燕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几天,刘广龙生病不舒服,在他的单独办公院内泡着蓓蓓休息呢。

  罗燕一走到堡外,就发现山上山下在同时拆除那些瞭望塔。这些瞭望塔是黑山堡革命的象征,上边有旗杆升降旗帜,山上山下信号联络,与军号广播构成了黑山堡王国的号令体系。罗燕气冲冲来到一座瞭望塔下面,只见一二十个人正在上下忙碌着。瞭望塔是青砖砌就的,三四丈高,里面有楼梯盘旋而上,最上一层是个小岗亭,塔顶是旗杆,现在,塔顶已经被拆掉了。七八个人抡着大锤子镐头正在继续往下拆,砖头灰土烟尘飞扬地落下来,眼看着砖塔就矮下来。

  罗燕问:怎么都拆了?

  领活儿的一个黄脸瘦高汉子叫来旺,这时摸了摸头上戴的毡帽,伸手四处指了指,说道:除了南河涧大桥那座瞭望塔,还有堡里刘广龙主任单独办公院里的瞭望塔,剩下这田里的、山上山下的都拆掉。

  罗燕看了看山下几十个瞭望塔都在这样尘土飞扬地拆除着。她从脚底下冒起火来,一直蹿到头顶。她说:这是谁下的命令?来旺忙着指挥塔上塔下的活儿,转头说道:大队革委会的命令啊。罗燕说:我怎么不知道?来旺吆喝地指挥着塔上的人注意安全,忙中插缝地回了罗燕一句:那我就不知道了。说着,觉得别人的活儿又有什么不对的,他转到塔的另一面去仰面向上吆喝着。

  罗燕看到塔上塔下忙碌的人都不在意她,便又一次感到了这两年来经常感到的屈辱和愤怒。她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走。

  她去找鲁峰、禹永富。两个人正在主持黑山堡大队小队两级干部会,会场在黑山堡小学。几间教室都烟气腾腾、话语喧哗地塞满了人,好像正在讨论今年的生产。

  罗燕进了一间教室,就被浓烟呛得流了眼泪。一屋子人在那儿讨论,没有几个人顾得上看她。罗燕又有一种被顶撞被排斥的感觉。这间教室没有鲁峰、禹永富的影子,她退出来,又到第二间。这些地方都像是她迈不进来的地方一样,满屋的烟气和面孔都顶着她。

  这次看见鲁峰了,他让罗燕等一等,他接着对一教室团团而坐的人讲着话。讲了很长时间,才笑呵呵地同罗燕一起走出教室,他问:有什么事?罗燕把拆瞭望塔的事说了。鲁峰说道:是我和老禹决定的。罗燕说:这事常委会没讨论哪,刘广龙主任是不是也不知道哇?鲁峰说道:他讲过,田里的事我和老禹就定了。这些瞭望塔在田里既占着地,又挡着水渠,影响生产,不需要这些形式主义,本来是想和刘广龙说的,他这两天不是不舒服嘛,也就没有去打扰他。

  罗燕说:瞭望塔在田里,可不光是田里的事,要是你整天站在田里,就不属于刘广龙领导了?鲁峰晃动着斑白的头发,笑着说:人不一样,一会儿在田里,一会儿不在田里。罗燕说道:这瞭望塔有政治意义,你们起码应该向刘广龙主任请示汇报一下。鲁峰说道:这可以,我今天散了会,去他那里汇报一下,他病好了没有?

  罗燕本来想气呼呼地说:到这会儿还汇报什么?拆也拆了一半了。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她发现这其实恰恰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说:那您就别去了,我替你汇报吧。

  鲁峰说:那好,我就忙着去主持会议了。

  〖目〗自从那年帮助刘广龙反政变成功,罗燕也握有了一把刘广龙单独办公院的钥匙。到了院子里,推开屋门一看,刘广龙正在和蓓蓓玩投壶游戏。这是刘广龙这两年闲暇时从古代搬过来的游戏,他说,古代的皇帝经常和妃子们这样玩。他让人专门做了一捆箭,但不是用弓射,而是用手投,远远的房子那一端放着一个细脖的大陶罐,人坐这一边,你一支我一支远远地扔过去,看谁进得多。

  这个游戏刘广龙和罗燕玩过,和蓓蓓玩过,有时候还特别愿意和罗燕、蓓蓓三个人一起玩。谁赢了,谁就有权力在对方身上搞几下。蓓蓓赢了,一般是在刘广龙鼻子上抓几下,赢几支抓几下。罗燕赢了,她抓的地方就不一样了。当着蓓蓓是一种抓法。只有她和刘广龙两个人时,又一种抓法。刘广龙如果赢了,又只有他和罗燕时,那就要做她。只有蓓蓓时,罗燕也能够想象出来。赢了箭,做起女人来,刘广龙可能觉得更有趣。三个人都在时,刘广龙一般就是伸出金刚指,赢几支捅几下。

  罗燕对这种游戏从一开始就十分厌倦。她认为这是刘广龙在苟且偷安,所以常常拒绝。今天,她一推开门,两个人便都有点怕她的意思。刚才推门前还听见蓓蓓娇嗔地嚷嚷,这时就一脸的不安,好像做了对不起罗燕的事。

  刘广龙则讨好地笑笑,看着罗燕说道:你也来投几支。

  罗燕说道:你有时间玩物丧志,我还没有时间呢。

  刘广龙又硬撑住脸,装做玩兴很浓地往对面陶罐投过一箭去,箭落在了陶罐外面,他对蓓蓓说:该你了。蓓蓓却有些胆怯地看了看罗燕,说道:罗燕姐找你肯定有正经事,你们说事吧。蓓蓓说着站了起来。刘广龙又撑起脸来豪爽地笑了笑,说道:好吧,今天就玩到这儿,我赢了你五支,到时候再和你算账。蓓蓓将手中的箭插到陶罐里,瘪着身子走了,听见她进到了旁边的广播室。

  刘广龙笑了笑,将手中的箭插到陶罐里,然后搓搓手说道:我们的燕姐有什么指示?罗燕看了看自己面前站的这个矮壮的大头男人。七八年过去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变成三十多岁了。虽然还壮实,可是多少有些被掏空的意思。这样面对面站着,她就多少觉出了阴盛阳衰的劲头。这话从嘴里出来,就带出了一股凌驾对方的火气,她说:我看你这个仿古的游戏可以不玩了。

  刘广龙说:这挺消遣的。

  罗燕鄙夷地冷笑了一下,说道:你可怜不可怜呀?一个黑山堡的大首领,泡在窝里,和个小娘们玩这游戏。刘广龙说道:这有什么可怜的,这叫怡养身心。罗燕说道:你真是身在耻中不知耻呀,你这把戏是什么时候开始玩的?

  刘广龙说:大前年。

  罗燕说:是,大前年搞了一个赤地千里,山上山下荒得不成样子。你把烂摊子交给了鲁峰、禹永富,自己缩在家里没事干了,才找出这个填寂寞的古代游戏,你不觉得可怜吗?还说是古代帝王玩的,我看也是那些闲得没事干的帝王玩的,秦始皇、刘邦、唐太宗就不玩这个,你让我小看你。

  刘广龙稍有些嗔恼,脸色变了变,又稳在那里,说道:我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罗燕说道:你用在哪儿了?一个男人要干,就实干,别成天玩这虚的。刘广龙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一下子恼了,瞪起眼说:我怎么不实干,玩虚的了?

  罗燕看着这个貌似还虎里虎气的男人。这两年,这个男人的实力明显下坡了。过去,真要一男一女干起来,罗燕总被他干得死去活来,求饶才完。那时,刘广龙常常要求她说:你饶了我吧。他才居高临下地来一句:今天对你放宽政策,饶了你。但是后来,男人的优势一天天减了,女人的饥渴和耐力显得有点没完没了了。刘广龙不那么实干了,渐渐他和罗燕个别谈话越来越少。看得出,他拿那个软得没劲的一团糟面蓓蓓去垫自己的伟大了。蓓蓓一定还会向他求饶,他还会当常胜将军。又后来,他干脆找两个没开窍的小雏个别谈话了,那肯定都哆哆嗦嗦招架不住他,这样他就可以次次得胜回朝了。

  罗燕和刘广龙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一刻间,她觉出了自己盛气凌人的隐密背景,也觉出男人恼在哪里。

  这是要命的恼怒。

  她转了一下,话就从大面上出来了,她说:你成天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黑山堡的大权旁落不了,到时候自有办法,你是实干拿办法呀,别光说虚的呀。刘广龙刚才涨得有些青红交加的面孔一下子不那么额角生硬了。他缓过一口男人的大气来,说道:这局势我看得很清楚,让他们领老百姓找饭吃,就得把权撒手给他们,现在饭有了,想办法再收回来就是,零敲碎打小动作没用,要抓大事。

  罗燕知道,这个男人现在在黑山堡还是大树一棵。然而把他看成自己面前的男人,总觉得他有点色厉内荏。这个世界上人和人可能都是互订契约的。那年,她帮助刘广龙反政变,刘广龙就有点欠了她。后来,刘广龙在床上不能让她想舒坦就舒坦,又欠了她。男人饥着了女人,女人就理长。再后来,刘广龙又坏了诺言,找开其他女人个别谈话了,就更欠着她了。她在黑山堡能有气的地方越来越少,在刘广龙面前有气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这两年,她把刘广龙那些政治手法看得明白透了,她真要是个男人,现在接过手来,绝不会比刘广龙玩得差。只不过现在还得用刘广龙这块招牌。她便没好气地看着刘广龙,用激将法说道:你现在还翻得过来吗?刘广龙伸出手来回翻着手掌,说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就叫手腕。

  罗燕将话题抖开了,她说:他们这两天趁你生病,又搞了一个政变。

  刘广龙一下被这话惊愣了,他说:不可能吧,你别无中生有,吓唬我。

  罗燕心中暗暗一笑,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编话绝不能无中生有,十足的假话一天都站不住,要的是真真假假、借真说假、以假乱真,才能达到目的。她说:这最起码也是一个政变演习,和那年罗元庆搞攻占东山的民兵演习差不多。刘广龙问:到底发生什么事?罗燕说:他们已经把黑山堡山上山下所有的瞭望塔都拆掉了。

  刘广龙确实有些震惊了,他说:不能吧?

  罗燕说:怎么不能?你现在爬到你这个瞭望塔上去看一看,除了这个瞭望塔和南河涧大桥那个瞭望塔,其他的瞭望塔都拆得差不多了。

  刘广龙瞟了罗燕一眼,出了门,登上了院中矗立的瞭望塔。罗燕也跟着上来了。举目一望,山上山下几十个瞭望塔都冒着烟尘拆掉了一多半。罗燕说道:我刚才去现场看了几处,都说这是革委会常委的决定,我说怎么刘广龙主任都不知道?他们说,现在不是鲁峰主持工作吗,鲁峰下令就行了,还用得着别人的话吗?你听听这话的性质。刘广龙脸色比较阴沉。他又看了看山上山下田地,看了看堡里的纵横街道,说道:他们可能是嫌占地,又挡水渠,好像过去听过他们这种说法。

  罗燕说道:你可不要掉以轻心。那年你去县里开了几天会,罗元庆便搞了一个攻占东山的演习。你睡了一天,县领导来视察,罗元庆就搞了反革命政变。你这没病两三天,你亲自设计规划的瞭望塔就都拆了,这等于是把你立的大旗砍掉了。

  刘广龙眯着眼一声不吭。

  罗燕说:我刚才专门又去他们两级干部会议现场,问了鲁峰。刘广龙转了一下眼珠,问道:他怎么说?罗燕又充分运用了她真真假假、以真说假、以假套真的手段,她说:这两级干部会我都迈不进门去,不让我进。我好赖是一个革委会常委呀,都知道我是跟你的呀,打狗还得看主人哪。一二百人的会,我连门都迈不进去,被挡在外头,那不是他们的独立王国是什么?后来,我把鲁峰硬叫了出来,问他瞭望塔这事,鲁峰说──

  罗燕把话停住。

  刘广龙问:说什么?罗燕说:你自己去问他吧,别让我传话了,免得你又怀疑有水分。刘广龙火了,说道:说什么是什么,别啰嗦,快说。罗燕想了想,说道:我说,你别生气。刘广龙更瞪眼了,高声说道:你废什么话?

  罗燕说:我当时说他,这事常委没有开会决定啊,刘广龙主任也没有做过指示呀。鲁峰当时就说:广龙讲过,是地里的事都你老鲁说了算。刘广龙阴着脸说:这话我说过。罗燕接着说道:他现在张嘴就是广龙,大会上也从来不称刘广龙主任了,都是广龙长广龙短。我当时对他说,地里的事是指种地,这瞭望塔是另外的性质,这是政治,你不能趁刘广龙主任病两天,常委没早点名晚总结,就擅做主张。鲁峰当时就说,凡是黑山堡地上的事,我就敢说了算,让我干,就是这样干。我当时对他说,不管怎样,拆瞭望塔是件大事,你应该向刘广龙主任请示汇报。可是,他当时就回了我一句话──罗燕又打住。

  刘广龙脸如阴云,问道:什么话?罗燕说:你待会儿去,可以找他当面核对。他说,我这两天正忙着开两级干部会,没时间,就请你代劳吧。我只好说,那好吧。罗燕说完了,看着刘广龙。

  刘广龙脸上的阴云越来越暗了。

  罗燕又说道:我希望你现在就去会场看一看,你当面问问鲁峰,看看他怎么回答你,我刚才复述的是原话,一字不错。

  [在黑山堡遗址中挖掘到的刘广龙的遗物,还有一套上下两本的《东周列国志》。该书他也略有批划,其中有一段批划似乎是广龙六年、广龙七年做的,那正是粉碎罗元庆政变后,将抗灾自救休养生息的大权交给鲁峰、禹永富之后。这段话在《东周列国志》的第十六回,是齐桓公与刚被任命为相不久的管仲管夷吾的对话。现在把刘广龙划出的这段话全文引用如下,供研究黑山堡历史的读者参考。

  "他日,恒公又问于管夷吾曰:'寡人不幸而好田,又好色,得毋害于霸乎?'夷吾对曰:'无害也。'桓公曰:'然则何为而害霸?'夷吾对曰:'不知贤,害霸;知贤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复以小人参之,害霸。'桓公曰:'善。'于是专任夷吾,尊其号曰仲父,恩礼在高国之上。'国有大政,先告仲父,次及寡人。有所施行,一凭仲父裁决。'又禁国人语言,不许犯夷吾之名,不问贵贱,皆称仲,盖古人以称字为敬也。"]


□ 作者:柯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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