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纲8】天快亮时,罗燕来到了大队部。她从外面伸手将大院木栅栏门门栓拔开,进了院子,看了看迎面和两侧黑沉沉没有一丝动静的房子,想了想,先走到西侧的广播室。推开门,看见蓓蓓还在床上一瘫泥一样死睡。她叫起了她,让她打开扩音器,做好随时广播的准备。她看到了床上触目的景象,说了一些十分必要的话,就离开广播室来到院子东侧刘广龙睡的小屋前。门朝里插着,叫着敲了两声,也没敲醒刘广龙。只听见里面一阵又一阵大公猪一样的呼噜声。她想了想,伸手捅破门上糊的窗户纸,将门栓从里面拨开,进到屋里,将刘广龙用力摇醒。
刘广龙像大公猪一样撑着身体爬了起来,一看桌上的闹钟,要到早点名的时间了,立刻翻身起床。几分钟后,他很威严地背着双手立定在寒气逼人的院子中央,等候领导班子的人马到来。今天没有一个人迟到,简短的点名就在院中进行。人们照例排成两排,罗燕和蓓蓓分别站在前排和后排的末尾。
在这次点名中,刘广龙用金刚指点了花二嫂一下眉心,任命她为黑山堡大队革委会妇女大队长。
〖目〗罗燕虽然是不到二十岁的未婚姑娘,却有一般男人没有的心计。她的父亲原是在城市里当大干部的,几个月前被革命打倒了,她便跑回老家黑山堡当回乡青年了。她在村中审时度势,最后跟定了刘广龙,混出了今天的模样。刘广龙一直要她,但她直到前天刘广龙终于夺权上台,才将自己交给了他。她知道女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女人的那点血不能随便白流。当她和刘广龙明月当空地滚在山头黄帝床上时,她真做了一个天为媒地为床的美梦。
昨天,蓓蓓取代她睡进了广播室,她就有了不安感。
天黑了,她在村中影子一样飘来飘去。看见蓓蓓跟着刘广龙从堡外关押劳改队的那排土房走过来,看见他们在月光下拖着影子一同进了大队部院子。看见刘广龙插上院门,便和蓓蓓一起进了广播室小屋。然后隔着院墙也能隐隐听到小屋里传来的声音。男的在床上耍威风,女的在惊慌疼痛地压低声叫着。又过了很长的时间,才看见刘广龙出来。
接着就又看到那边有一个女人很小心又很健壮地走过来,挺着满村人一看都知道的饱满胸部。后来,女人和男人隔着木栅栏门在月光下说话,说了几个来回,男人就开门放女人进去了。两个人进了大办公室,而后就有了一阵声响,接着泥牛入海无消息。到后半夜,月亮都歪过半边天去了,女人才从大办公室中走出来,看着她裹紧棉袄,在寒风中飞着头发一身暖气心满意足地走了。又看到刘广龙像只吃饱困倦的猛兽立在院中,伸展双臂舒服地伸了几个懒腰,而后就回他的小屋了。
罗燕回到家中通夜没睡。
快天亮时,她想到早点名,便第一个来到大队部。四方院内一片沉睡的黑暗,她觉得这个院子现在离自己远得冷清。月亮早已掉得无影无踪,正面和两侧的房屋沉默不语地蹲在那里。她可以站在院中一动不动,等待全班人马陆续到达,再去惊动一边熟睡的刘广龙和另一边熟睡的不要脸的小妞,让刘广龙自犯军法丢个脸。
然而她深明大义,想都没想就推开了广播室的房门。
蓓蓓从被窝中头发凌乱地爬了起来,拉亮的灯光照着姑娘那张胖嫩的鹅蛋脸,睡成一塌糊涂。罗燕目光落在了床褥上,那儿有一片血迹。蓓蓓慌忙拉过被子遮住了它。
罗燕心中横过一把刀来:前天自己刚刚做了祭献,昨天忘恩负义的男人就在别的女人身上开犁下种。看着蓓蓓像驯服的小搬羊一样围着被子坐在自己面前,请示是不是该打开扩音器了,罗燕既可怜她,又恨不能伸手掐死她。看见姑娘松软的胸脯在内衣中散发着被蹂躏透的暖气,她稍转了转脑子,就露出关心的笑容。她三言两语对蓓蓓讲了广播室从早到晚的注意事项,而后又特别告诫她:在这儿工作,要绝对服从命令听指挥。
蓓蓓点头说:我知道。
罗燕又说:这是全村人眼都盯着的一个重要工作,你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绝不能有什么被人挑剔的错误。蓓蓓神情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知道。罗燕又说道:特别是你这样的家庭背景,要千万注意。蓓蓓立刻点头说道:我明白。
罗燕又说:刘广龙主任的脾气很怪,别人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你在这儿工作,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多问我,我会告诉你。要不,你说错一句话,可能就完了。
蓓蓓立刻感恩不尽地连连点头,说道:我明白。
罗燕又说:你得过什么病吗?蓓蓓莫名其妙地睁大眼看着罗燕。罗燕说道:比如肝炎了,肺结核了,皮肤病了,或者其他什么病了,刘主任看着心硬其实心软,最容易同情病人。他说,思想有病要批判,身体有病要照顾。我几个月前病了一场,他就疼上我了。蓓蓓呆呆地摇了摇头,说道:我除了感冒,没有得过什么大病。罗燕便只能叹了口气,嘴上说道:那就没办法了。心中也说道:这就没办法了。然而,这两个没办法意思完全是相反的。她知道刘广龙虽然像头公猪一样粗鲁,可是却最嫌弃肮脏有病的女人。
她又说道:你别听他嘴上怎么说,他是农村土生土长的,最讨厌城市里的姑娘穷讲干净的臭毛病。他说一个人一身劳动的土味汗臭才美,千万别让他知道你爱用肥皂。
然后,她站起身离开广播室,到对面的小屋去叫醒刘广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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