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暗变得稀薄、困乏,缓缓向西边移动,又一点点蜷缩起身子,钻进黑色的地缝。一颗又大又亮的启明星,惊讶地钻出浓密的云层,将东方撩起一角帷幕,那淡淡的灰蓝扩散开去,如一个即将解冻的湖沼,蕴藏着一种危险的骚动……

  他看见了,地头有一块苞米地。

  路边有一棵沙果树。

  他去摘了几穗苞米,又采了一捧沙果。推醒她,叫她吃。

  苞米是青的,沙果也是青的;苞米是生的,沙果身涩的,咬一口,吐了一地。

  他们又冷又饿。

  他又去拔了几根细长的苞米秆。教她象吃甘蔗那详,咬掉皮,吮吸里头的嫩茎。果然有甜甜的汁水。可惜,吃了好几根,只是不饱。

  他们望见公路对面的一块地里,升起一堆袅袅的烟。是个火堆。有火堆便有人,有人便能问路。

  他们走过去。穿过公路边的大杨树,杨树后面的地里,缠叶子下掩着一个个鼓溜溜的小圆球……

  草丛里突然蹿出一条狗,冲他们狂吠。要扑过来的样子,龇着牙,又并不真咬,围着他们裤腿转。

  "看狗哇!"他大叫。狗主人哪去了?

  一阵吱呀呀的响声,从头顶的大杨树干上爬下一个人来,"哦,咋啦--"他哼哼,睡意还堵着鼻孔,一瘸一拐的,象-

  只茄子干。

  "白儿罗.一边儿去!"他说。

  那口气,象是对他的一个孙子说话,那狗听懂了,垂下尾巴,悻悻走开。

  他们抬起头,看见大杨树的树杈上,凌空架着一只窝棚,三角的尖顶,披挂下黑糊糊的茅草。象一只大鸟窝。

  "看瓜地的?""你说啥?""老乡屯子的?"他提高声音。

  "哪呢,场子的人,病号队的……"肖潇紧张起来。可别是个二劳改呀,铁丝网。锈迹斑斑.

  陈旭放了心。原来是个二劳改,烤苞米的苞米秸。

  "吃瓜?我掏去……"老头踽踽要走。

  "不吃瓜。凉!""……有火,挑开了烤苞米呗……要不我拿鱼去?昨儿下黑,在水泡子用老母猪网憋的,六个奶子,一网就六条……"他嘟嚷嘟嚷地说,并不问他们从哪来,到哪去。

  "别的了。"陈旭摆摆手,蹲下来。

  老头脸上,闪过些惶恐。不为白吃些瓜和鱼,上这儿干啥?

  不干哈,倒叫人害怕。

  "问你个话儿!"陈旭说,"上镇,走哪条道?""你问我吃没吃饭?""你耳朵聋吧?"陈旭哭笑不得,比划着,大声问,"聋啦?

  因为啥?""那年枪崩人,我在旁边站着来的……枪没崩我,我耳朵就不好使了……"暗绑?肖潇哆啸了一下。

  "因为啥上这儿来?""偷牛了。"老头伸出三个手指,"判三年……""来多少年了?""关里家,挨饿那么咱……"肖潇拽住了陈旭的袖子,催他快走。

  陈旭不动,又问一遍路。

  那老头总算听明白了,指指岔道口的右方。

  陈旭还是不动,"有近道吗?"他又问。

  "有哇。"老头竟然兴奋起来,为着有人如此恭敬地请教,便要亲自带着去,狗也麻溜紧跟上。陈旭模出一根烟递上,老头的腮帮子不停抽搐起来,破帽也掉地了。

  "贴着那水泡子走,准保没错,瞧见一棵树……"他低声咳着,鞋子啦啦踢着湿重的瓜叶。

  肖潇突然觉得眼前豁然一亮。

  大朵大朵金灿灿的倭瓜花,从一片碧绿的菜地里浮升上来,沉甸甸、颤巍巍地在薄雾中颔首。那擦得铮亮的小铜号呀,吹一个少先队歌。晶莹的露珠从花瓣的这一边滚过去,转了个圈圈,并不落下。粉嘟嘟的花芯里,蜜蜂毛茸茸的细腿快活地抖动,明晃晃耀眼……

  "这么多倭瓜呀!"她欢喜地问。一块地里有那么多的花,能结那么多个瓜。收瓜人往哪儿落脚呢?怕是连缝也没有呢,怕是要被瓜绊得一步一个跟斗……

  老头小心翼翼地答道:"结上少一半儿就不错。""少一半儿?瞎说。你没看这么办花!""花是多,多一半儿是谎花。""晃花?""谎花。""啥晃花晃草的?"陈旭袖一句:"谎花,撒谎的谎。

  "花儿还撒谎?没听说过。""黄瓜、西瓜、外瓜、西乱芦,差不离有一半儿是谎花。哪能朵朵花都结果,那不累死啦……"那老头絮絮叹叨个没完。还有丝瓜、冬瓜、黄金瓜、白兰瓜……原来从北到南,天下的瓜都从谎花里结出来。可为利,么在南方从未听说过什么渔花?它到底为什么撒谎?一棵藤上,到底哪个是谎花,哪个不是…...

  她想得迷糊,把手里的一朵黄花,愤愤捏碎了,扬撒开去。想罢问问那老头,他们却已走上了那条小道。天◇麻亮,得抓紧赶络,陈旭坚决不让老头再送,催着肖澡快走。

  "……过了水泡子,望见一棵老秃树,就上了大道……那可是株神树……再往前走不远,就是镇口大桥了……"顺风,老头追着他们喊。

  一串蓝莹欠的水泡子,如一副散乱的棋子,遗落在开野上。湖水在一人多高的苇子和蒲棒后面闪闪烁烁;尚未先全苏醒的湖滩上,留着些野禽杂乱的脚印。近水的岸边,镶昔一圈白色的泡沫,时而堆砌,时而又消敬,象一个孩子顽皮的泌戏,噗噗吐着气泡。

  "别看了!"他的步子匆勿-"那是鱼吐的泡泡吧?"她闷闷地问。谎泡泡?……为那金色的花,她心里留下了一个解不开的汕串,泡泡?他自语。走得越发快,不理她。

  泡泡儿、泡泡儿。该死的泡泡儿。干吗不叫他一道溜之大吉,他留在那里,要危祸水了。他不会把一切都说出吧?瞎以不要紧,就怕瞎眼。泡泡儿识得那"俱鱼头"、"小女工"是什么玩意儿。可不知刘老狠会不会"护犊子"。不管怎么说刘老狠应向着泡泡儿的。没有泡泡儿,五分杨围墙早化作一片灰烬了。

  泡泡儿为救火,立下大功。为这,刘老狠在鲇鱼头面前,腰板挺了有多半个月。……要不是泡泡儿"临危不惧",那几栋房、那粮仓、那小卖店、卫生所、小学校、机耕队、牛号、马号、猪舍、粉房、豆腐房呢……值钱不多,可你们赔得起?

  那一回鲇鱼头可真吓稀了。三天没敢提嗓门儿说话,那熊样。火是他惹的,他还有脸?啥也不干,就会仗着那公鸭嗓子耍嘴皮子弄景。三天两头让人黑灯瞎火上草甸子找苏修的信号弹,找着个六?找着个野鸭蛋了!腻透了,合伙儿装傻,半夜你往死了吹号,也没人起床。听不见,醒不了。咋的?没辙了。还军训呢。

  那小子一肚子坏招,有法子治人呢,让魏华买了一捆"二踢脚",半夜两点,在屋地悄悄划根火柴点着了,嘭--啪,真象是老毛子的装甲车进了场子。电闸早拉上了,大伙稀里糊涂往外跑。

  一站队,拉到大食堂去开灯--倒穿衣的、反穿鞋的、光脚的……出够了洋相,还让人去草甸子里寻信号弹。这还不够,他自己返回宿舍,挨个铺位搜罗,一心指望摸出个脚丫子,第二天大批判用。

  偏偏有个泡泡儿,从小睡相不好,一炮没蹦醒,梦里觉着那炕宽敞了许多,一个翻身,翻到炕里的墙根下,酣然大睡起来,余指导一路摸来,满炕空荡荡,心满意足地率领人马出发找信号弹去了。

  也该着有这么个漏网的家伙,才保住了几百号人的被褥行李--那泡泡儿睡得正香,被一阵浓烟呛醒。鼻子不通气,嗓子眼干辣辣,憋了一阵,睁眼一瞧,身边一盆炭,烤得慌,猛蹦起来,见是邻铺的被,已冒出了红火,再有几分钟,怕就轰地着了蹿上棚去……

  调查事故的原因,发现是"二踢脚"的火星星引起……刘老狠这回有事干了。往日就管水田,管灶坑,管老牛,管不着能说会道的余福年,他早就烦透那装模作样又误工的军训了。鬼没逮着一个,干活却呵欠连天。这回看你鲇鱼头还能耐!于是他天天在地头表扬泡泡儿,鼓励泡泡儿,指望着泡泡儿缝续立功……

  泡泡儿不难煽动,只要对他说,魏华扣了他的工,只要扔他几支烟……所以,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泡泡儿。

  "快看,一只鹤!"肖潇惊喜地抓住他的手腕。

  一只白色的大鸟,用一条细长的腿直立在湖边的浅滩上、另一条腿收拢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水照,很有耐心。它的嘴尖而长,头上戴一顶鲜红的小帽子。

  他们站住了,怕惊动了它。

  "是只仙鹤,"肖潇轻轻说。

  "不,是长脖老等。在等鱼。"他纠正她。

  它果然叼住了一条鱼。鱼挣扎扭动,它用长长的喙衔住,扑腾着翅膀飞起来。身子向前倾,两条灰黑色的长腿在身后伸得笔直。老爹爹,放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金鱼苦苦地哀求道。

  "会不会有天鹅呢?"她问。

  "这种靠近公路的地方--"他抓头。

  如果能再抢到一只天鹅蛋就好了,她想。

  ……蓝天里,有一朵白云缓缓降落下来,那白云浓得发亮,在她头顶盘旋了几圈,悄没声儿地钻进了水田中央的一小块芦苇丛。

  她屏住气。千真万确,那是一只天鹅。

  "喂,你到水田里来干什么?"她问它.

  它不回答,象冬天空荡荡的晒场上堆起的一个雪人,神秘又傲慢,它落在那片幽暗的水面上,竟然将黑森森的苇丛也照亮了。那洁白的倒影,象一尊伫立在水晶玻璃罩下的象牙雕刻,光滑宁静,晶莹雪亮……

  忽然从田埂上迈来一双大鞋,一双粗大黑手,朝芦苇丛伸去。

  那朵白云,悠悠地从绿色的涟漪中漂浮起来。如一道闪电、一道白光,倏地冲天而起。它,走了。

  就在它刚才歇息过的地方,那翡翠似的草叶中,有一枚雪球似的天鹅蛋,象一个圣洁的婴儿,纯净无邪地酣眠:又如六月含苞待放的花蕾,白色中透粉,鲜润娇嫩……

  那双黑手抢先把天鹅蛋抢到手,放在长满黑胡子的鼻子下嗅了嗅,吹一声口哨,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衣兜。

  "它是我的!"她叫起来。

  "上灶坑捡蛋皮儿去吧!"他嘻嘻地笑,咽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给我……"她追上去……

  "我买坐一会儿,"她揉揉限,抚了一下脚踝,又甩甩鞋。

  "只一歇歇。"她用眼光恳求。

  他不悦地看着她。不忍拒绝,又有些无可奈何。晨风吹起她身后湖中茂盛的水草,在波浪中起伏,如一个野性的村姑,袒露着胸怀,无拘束地呼吸……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又温情……

  江南的春天,妩媚羞涩,如江南的女子。她的眉眼、手脚都是那么纤细、柔弱,无论说笑动作,一举手、一投足,都和这身后粗犷的背景,显得那么不协调。那样细嫩的小手,本应在窗前拉小提琴或是画画。倒好象一片暖房里的花瓣,偶尔让风刮到这雪地里……

  然而,那娉婷的身材曲线,却流畅得象一股山泉,自自然然地倾泻下来。每一粒水珠都溅出清凉和滑润。那种没有任何装饰和做作的美,常使他暗暗惊叹、反复体味。其实,她那内在的沉静倔强的气质,外露的豁达开朗的风韵,倒是同北大荒原野有一种天然默契……

  "你干吗老看着我?"她望着湖水里他的倒影,那方方的脸颊,方方的下巴,哪儿都是方的。她捡起一根树枝,把水搅乱了.水里的他,变得奇形怪状。可是湖水平静下来,他仍然那样心事重重地盯着她。

  她改变不了他。他是个有主意的男子汉。如果有可能,肖潇倒想改变改变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象郭春莓,有那样黑红黑红的皮肤,粗粗壮壮的胳膊腿……

  "快走吧,再加把劲,就到了。"他把一双大手伸给她。

  天边一抹蛋青,一抹泼紫,一抹橙黄,无声地变换着颜色,好象为一次隆重的演出不厌其烦地化妆。幼儿园开-次化妆晚会,她给自已选择了半只绿底黑花纹的西瓜支扣在头顶。

  她想象自己是一个青蛙公主,她从小就想当青娃公主,水中陆地两头快活,也许她一辈子都在梦想成为绿黑花纹的青蛙公主"说不定能看到日出呢!"陈旭说。

  "真的?"肖潇忘了疲倦,忘了饥饿。好象这一夜的步行,就是为了看日出。初阳台?不能算。

  即使就为了看一次真正的原野日出,这次旅行也值了。

  弥漫的晨雾中,肖潇望见前面公路的一侧,突起-棵光秃秃的老柞树。任凭四周草色青青,树木葳蕤,它却一身灰褐的树皮,一树干枯的枝条,龇牙咧嘴地伸向半空,朝路人作着狰狞的怪相。

  据说它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挺立了几十年,既不发芽,也不倒塌。象一只爆满青筋的手背。每一根干瘦的手指中都传递着一种支配大地的神秘力量。

  "神树!"陈旭眯着眼,仰起头来。她的头皮麻了麻。她每次去镇上办事路过这里总是离老远就转过脸去,不敢看它。她不知道它要预示给她的是什么命运。灵隐大殿被封之后,她曾和儿个同学从后门的破洞里钻进去过,在阴森森的殿堂里放声怪叫,为四大金刚挨个取了外号,最后爬上如来佛的宝座,唱了一通《白毛女》,心里却许下个愿,愿大佛保佑她还能考上大学……走远了,

  她悄悄回头,它却象一个谜,一个深山老道,消失在太阳出来之前那白金似的雾气里了。

  他们终于望见了镇口,半截河上的大桥。

  长长的木头桥身,横跨在干涸的河床上。宽宽的河滩上布满卵石。半截河象一股雨后的细水,在卵石间小心翼翼地流淌。一头牛在寻水喝,河水刚没了老牛的蹄子。从远处看,根本就不象有一条什么河。……那两岸长满青青桑叶和紫色蚕豆花的运河呀,那铺满菱角和莲叶的"小港"呀,

  只留出中间那窄窄的一道水巷,小篷船划出一个个绿宝石般的旋涡。可眼前这难道也能叫做河吗?

  又为什么要修这么长的桥?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半截河镇。一律的红砖房,一律的蓝窗框,一律的没有颜色的木栅栏。几只狗不远不近地叫着。……

  扁担筐里水灵灵的新鲜苋莱、毛豆子,湿漉漉的黄蚬螺蛳,热腾腾的馄饨摊、粢米饭、锅贴……

  那早市馋得人口水都要淌出来。所有的店都关着门板,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没有一个牌坊,没有一块石碑,没有……

  火车站孤零零地立在镇子大东头,一座淡黄色的平房,露山满墙砖痕。有几个人歪在墙角上打盹,好象候车室不是在里头,而是在铁轨旁的空地上。那儿有一个小小的花坛,几丛朱砂红的地瓜花憨憨地开得正旺,卖票口关得紧紧,检票口敞开着,倒是顺理成章。他们躲在铁轨对面的一个大粮囤后面啃了一只半生不熟的香瓜。路基微微颤动,火车来了。

  四点差一刻--那黄房子墙上竟然有一只钟。

  踏上车厢的时候,陈旭迅速地往身后看了一眼,车站外的大路上,仍是杳无人迹。

  没有什么追兵。甚至,好象也并没有日出。

  这是个阴天?朝霞也会骗人?熬过长长的一夜,肖潇突然觉得有些失望,有些不满足.天亮了,也许农场的人刚刚发现他们失踪。逃兵没追兵有点太平淡了。还是宁可有一群追不上的追兵,才有意思。这会儿,分场大概正乱成一团呢!

  车厢里很空,陈旭找到两个靠窗的位置,面对着车站对面那群高高低低的粮囤。

  车开了。在这个小站,火车只是好象冷不丁愣了一下。

  她困极了。她只看见没有月台的栅栏下,一块白色的牌子闪了闪,写着"半截河"三个字……


□ 作者:张抗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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