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的事都是一样的，有人欢乐，就有人愁。与此同时，前面不远的地方却在上演着一场悲剧。
董力昆和曹岚坐在石阶上，中间隔着两人宽的距离，已经静默了很久。董力昆百无聊赖，就把手边的石子一枚接一枚地投进水中，专心地听着那既不清脆也不沉闷的声音；曹岚心神不宁地望着她，同样沉默不语。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他俩相约来到这个没人的地方，是在进行耐力比赛。
又过了一会儿，董力昆就停止了投石子的动作。拍拍双手，说："曹岚，咱们……分手吧！"
曹岚似乎并没有显出应有的吃惊，只是恨恨地说："我早知道会是这样！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对不起。我……我想了好久……"
"能说说为什么吗？"曹岚的眼中此时才闪出泪花。
"因为我，我不爱……"
"那你为什么还亲我、吻我？你这个混蛋！"
"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以为我是爱……爱你的，可实际情况却不是……"
"那你爱上谁了？你说，是不是江虹？"
"不，不不。我发誓绝对没有，只是我自己的心……"
曹岚忍不住了，埋下头呜咽起来。一边哭，一边就絮絮叨叨，说："呜——我早知道，你们学生会里那么多女同学，呜——你跟我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我强迫你的，呜——可你，可你为什么当时不拒绝，呜——"
"我、我是想拒绝的。可……对不起！"董力昆无地自容，就象被人抓住了手腕的扒手。
不久前，正在上晚自习的时候，曹岚把他叫出教室，直截了当地说要和他处朋友。他一时就很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曹岚在全班女同学中长得还算是漂亮，性格活泼、快人快语，好动不好静。是颇能引起男生们注意，并被久久惦念的那类姑娘。董力昆的心里也不是没有想过她，但比较了一番，正是她那风风火火的劲头叫他退避三舍了。好多年以前，他从父亲的书柜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书，书名叫《浮生六记》。那时，他还不能完全读得懂，但却照着其中芸的形象为自己设计好了未来妻子的模式。他向往温柔娴淑、具有传统美德的女孩儿。从这一点上看，曹岚显然是不合意的，她与芸的性格和形象相去何止千里万里？
他想拒绝，但望着曹岚期盼的目光，却说不出那个"不"字。见他沉默了，曹岚就壮着胆子走上前，把头轻轻贴紧他的胸膛，双手也搭在他的肩上。他想推开，但抬起的手却是轻抚着曹岚的黑发。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就鼓励了曹岚，她把董力昆搂得更紧，仰起脸，伸出了双唇。
董力昆慌慌张张地迎接着突如其来的一切，最初的震撼过去以后，心里的不安就渐渐散了。就象一只偷进邻居家厨房的猫，开始的时候是谨慎的，但尝到了甜头就慢慢忘记了危险。曹岚的吻使他品尝了从未有过的欢娱，神秘而巨大的诱惑令他欲罢不能，双手越抱越紧……
耳边听着曹岚不住声的呢喃，他就想，自己也应该说上几句足够甜蜜的话。但不知怎的，话到了嘴边却是出不了口。为此他感到有点儿对不住曹岚，好在曹岚也不要求他非说不可。他就得过且过，在心底里找出一些毫不相干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最初的癫狂过后，他们就平静了，坐在湖边的石上聊了一些闲话。主要是曹岚在说，她絮絮叨叨，说自己如何早就暗恋着董力昆，如何在宿舍里谈论他，如何把江虹视为敌手，最后如何鼓足勇气来找他。董力昆听着，心里是十二万分地感动。想找出一些同样动听的事儿来回报对方的痴心，但翻遍了肚子里的收藏，却是丁点儿也找不到。就只好反复地说："其实我也早就喜欢你。"说着，就重新把曹岚搂进怀里，用吻堵住她的嘴。这一次他做的十分熟练了，很容易就找到了对方的唇。
董力昆最初以为是找到了爱的，后来却对自己的平静感到惊奇。除了在接吻的一刹那激动了片刻以外，分手后竟没有太多的感觉。此后曹岚又约过他几次，每一次都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仓惶赴约后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可能是因为自己工作、学习太忙了，他想，但这理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经过认真思考，他终于明白自己根本是不爱的，就想找机会把这话告诉对方。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活生生地吞了回去，照葫芦画瓢地狂吻一通，各自就分手。今天，他认为如果再不把事情挑明，自己无疑就是个该死的混蛋了。于是，就大着胆子地讲了出来。话一出口，他如释重负，同时也加倍痛恨自己。让对方认为自己是个占够便宜就走的花花公子，毕竟是件十分丑恶的事。但事到如今了，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准备承受最难听最恶毒的臭骂。
"好了，你也用不着内疚。"曹岚抬起了头，使劲儿擤着鼻涕。董力昆慌忙就掏出自己的手绢递过去，曹岚看也不看，伸手就接过来。擦去了鼻涕眼泪，自顾自就说："这是我自找的。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爱我，可是我想，也许时间长了就好了。谁想到你是个铁石心肠。我……我有什么不好，呜——"说到伤心的地方，又哭。
"对不起，请你不要恨我……"
"不恨你？我恨死你了！"
"对对，恨！该恨。"
………
又静默了片刻，曹岚突然就说："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我……送你回去吧。"
"让你走你就走嘛！"
董力昆一半是担心，一半是庆幸地望着对方，问："那、那我走啦……？"
"………"
"我真的走啦？"说着，就试探着转身。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小心翼翼，不带出太大的声响。
"回来！"曹岚突然吼，语气十分严厉。
董力昆周身一震，回过头，看到曹岚那双喷火的眼睛："………？"
"董力昆，分手前我要告诉你。你是我的初恋……你带走了……我的……初恋！"
董力昆的身子急剧地摇晃了一下，就好象有什么重物击打在他头部。曹岚的话象一把冰锥，剌穿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通体冰凉。
这句话的背后掩藏着多么巨大的悲伤啊。人的生命中有一些东西是不能丢失的，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了。初恋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前所未有的神秘、热血冲顶的颤栗、手足无措的张惶以及昏头昏脑的感觉，只能是在第一次接触异性的瞬间才会产生。她是唯一的，经历过了就再不会重现。
"我……"董力昆明白了自己岂止是小偷，简直就是一个江洋大盗了。他强掳了曹岚青春中最宝贵的东西，无论怎样骂他都是不为过的。
"咳！我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曹岚叹息一声，说："请你，象第一次一样再吻我……"
"这……"董力昆瞪大眼睛。
"这什么？不道德？以前你道德吗？！这一次同以前一样，是我自己愿意的。或者说……是请你帮个忙……"
董力昆的脑袋里昏昏沉沉，记不清当时是吻了还是没吻。一直到冲上了湖岸的马路，冷风一吹，就感到唇边凉飕飕的。他知道刚才确实是吻了，就忍不住把自己又诅咒一通。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找萧木。他必须找个人聊一聊，肚子里是窝了太多的话，不倒出来就要发霉、发臭，会叫自己遗臭万年。小时候他在邻居家看过杀鸡，那位身高马大的叔叔把鸡肠子一点一点翻出来，把那些脏肮的东西挤干、洗净。他现在就想这样对付自己。
萧木与陶韵分手后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抽完一支烟，就见董力昆心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已经上了床的同学从被窝里探出头，惊奇地望着他。他顾不上解释，拉着萧木就走。身后，同学们就讪笑，说："当个学生干部还真不容易，日理万机不分昼夜的比总理还忙。"另一个同学就帮腔，说："也许是地球就要停转了或者是'四人帮'越狱了，看把他们给急的。"
萧木莫名其妙跟在董力昆身后，沿着楼梯向楼顶走去。教育系学生住的是一幢点式结构的楼房，楼梯在中间盘旋上升，有点象古塔里经常见到的那样。一路走，一路就问董力昆发生了什么事。董力昆一言不发，从背后看去，他的脚步有些趔趄。
站在楼顶就可以看到大部分校园。一处处灯火正在相继熄灭，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涌回宿舍，黑暗中传来他们说笑的声音。董力昆依然无语，只见他双手扶着铁栏杆，一动不动地注视远方，就象一位凭海临风、陷入了沉思的伟大人物。
"什么事到底？"萧木吸了一口烟，问。
依然静默。
"你丫怎么了？犯病啦？如果没事我就不陪你了这么冷……哟，怎么落泪啦？"
董力昆转过头，萧木就看到他脸上有两道明亮的泪迹。不由得就大吃了一惊："说呀！到底怎么回事？"
"木头，我……我他妈失去了我的初恋……"
听了这话，萧木顿时就感到周围的空气是凝固了。巨大的天空正在缓慢地压将下来，叫人就透不过气。他止住了嘻皮笑脸，把自己初恋的兴奋也暂时地搁到了一旁。上前，紧紧地搂住董力昆的肩膀，一言不发。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望向遥远的夜空，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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