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我想找人聊天


  我怕又是一场虚惊,我怕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疑,我怕我的猜疑会比事实本身更伤我们的婚姻。我患得患失。

  进厨房听见高压锅的嚣叫,心里更烦:连吃饭的人都没有,我还做个什么饭?"啪"地关了煤气,伸手就去揭减压阀。

  只听阀口一声汽笛般的锐叫,喷出一片白色浓浆,瀑布一般扑在我手臂上,滚烫剧痛。我手一松,减压阀又跌回原处,低头一看,手腕处已经大片地红了起来。

  我慌慌张张地冲向水池打开水龙头,湍急的水流打在我被烫伤的地方。惊魂不定,喘息不定。到此刻,才借了这份痛,溅下两滴泪。

  是轻伤,上了红花油就没事了,但是我小题大作,不肯上班。请假的时候态度极其不好,横下一条心,决定处长哪怕多问一句,就马上跟他撕破脸大吵。

  但是处长说:"哎呀,烫伤可是很严重的,要不要住院?第三医院的烧伤外科最好,真的不住?两个星期够吗?反正要延假的话,你打个电话来说一声就行。"

  早该知道他不会难为我。

  处长其实不过是副处,五十几,头顶秃了一半,剩下一半都白了。站错过队,跟错过人,误过机会,便再也追不上时代洪流,尚存的希望是在退休之前解决正处。有求于九信之处甚多,他怎么会舍得得罪我?过年的时候,他还和老婆提礼品来我家做客呢。

  当时,窘的是我,不是他。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人的好意和援手,甚至不用付出代价。

  ---可是我知道,这一切其实与我无关。只和一个嫁给问九信的女人有关。

  据说聪明的女人天生懂得装湖涂。

  我笨。

  我在家里,穿着九信的旧睡衣,每天慢慢地荡过来,顺手打开所有房间的门和灯;又慢慢地荡回去,再关上所有房间的门和灯---后来卧室的灯就被我拉坏了。

  我想找人聊天。

  ---对不起,您呼叫的号码是空号,请仔细查询后再拨……

  ---没有这个人哪。等等,我帮你问问。哦,调走了……

  ---唷,是叶青呀,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哎,听说问九信现在发了,你家里,一百万总有吧。骗人!哎,多少吗?说来听听,哎呀,又不跟你借钱,你跟我们玩什么花枪……

  ---你是谁?你找他干什么?我,我是他老婆!

  诸如这般。

  我想我寂寞。

  按门铃的人不算太多。我懒得开门,门铃一声一声,响得要炸开来,我将收音机换个频道。到底门铃还是停了,门外有人嘀嘀咕咕,他一定在猜,里面分明有人,为什么不开门?

  九信不曾打电话回来,我认输,我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职业的礼貌口吻:"问太太,问总在开会,您有什么事吗?"


□ 作者: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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