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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这个圣诞夜是圣路易斯的许多圣诞夜中的一个,许大同一家将永远只记住这一个圣诞夜
这一天的日子在任何日历上都有特殊的标志。无论是喜欢过节的人,还是不喜欢过节的人,见了日历上的这个日子都会感叹:哦,日子过得真快。又是一个圣诞夜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清晨。每年的这一个早晨都是人们兴高采烈手忙脚乱的时刻。他们从床上一睁眼,就开始思索自己的计划,检讨自己的疏忽。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做了许多事情;在这之后,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他们不得不抓住这个最后机会,为即将来临的圣诞节添上最后一笔。
约翰·昆兰先生今天几乎是和自己的太大劳瑞拉在同一时刻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感到眼前的光线有些亮晃晃地刺眼,下意识地想到时间可能不早了,忙睁开眼睛。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看。
几点了?劳瑞拉睡意蒙陇地问。
七点五分。约翰放下表,又躺回到枕头上,说:我觉得外面很亮,以为很晚了。
劳瑞拉听了,却爬了起来。她套上绣花睡饱,走到窗前,撩起窗帘向外望去,不由得喜悦地叫出声:天哪,下雪了。
雪花正很大很飘逸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降落下来,密密匝匝地铺撒在仍就沉睡的大地上。远近花园和道路都在白色中成了混饨一片。
保罗会乐疯的。约翰听了走过来,搂着劳瑞拉的肩膀说:圣诞老人的礼物年年都有,但圣诞夜下雪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今天你还要出去吗?劳瑞拉问。
上午十一点以前我会待在家里。我想外面的雪已经厚得足够在花园里给保罗堆一个大雪人了。中午,我和几个同行有个小小的聚会。完了之后,我要再到唐人街去一趟。
还是为了那件事?
啊,我想这次可能会有点儿结果的。我已经和那个中国大夫约好,下午三点半到他的诊所去。约翰轻轻吻了吻妻子蓬松的鬓发:放心,我晚饭前会赶回来的。说着,他的手慢慢伸进劳瑞拉的睡袍里:现在我有一个主意。你不认为我们回到床上去讨论今天的计划更好吗?
清晨,许大同动身的时候,四下还在飘雪。望着茫茫银白素净,他把大衣领口扯紧,脑子里却唤出一幅儿时的画面。那是京城弯弯曲曲的胡同,京城重重叠叠的小院儿。他和一帮孩子在雪地里滚爬得浑身发热,袖口领口都湿淋淋的。这时,他听到父亲的召唤声。父亲端着在胡同口小店买的早餐对他说:待会儿收拾干净了再回家。当心你妈妈打你的手板子。他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个油饼狠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知道了。他一边应付着一边跑回小伙伴儿的阵营。迎面痛击来的雪球令他精神大振,转眼就把父亲的叮嘱丢在脑后……
许大同走进邮局,里面空荡荡的。圣诞树叮叮当当响着音乐,服务窗口前的几个小姐都打扮得花技招展,笑容可掬。
圣诞快乐。先生,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小姐的声音清脆动人。许大同觉得和他出门时难得的好心情是一致的。我要取个包裹。许大同把包裹通知单递过去。
小姐说了声:请等等。转身到房子的后面去了。
转眼,父亲已经离开美国三个星期。父亲到家后,曾给他们打来过平安电话。当时,许大同刚闯下大祸,正在警察局里蹲班房。还好,简宁守口如瓶,没有把吓人的消息拥出去。许毅样只是知道儿子出短差不在家,哪里晓得这边儿媳已经哭得泪水涟涟。这也是许大同经常想起妻子的好处,暗暗感激对方的地方。
包裹从窗口送出来。许大同立刻走到一边,毛手毛脚地撕开包装。里面是两本书,还有一封毛笔书写的短信。
同儿:为父匆匆来去,劳吾儿挂念了。
想起那年你出国要走,始终觉得你尚未长大,总是放心不下。此行美国,看到你已有了做父亲的样子,很是叫我欣慰。能有简宁这么个好妻子,是你的福分,别不知足。
丹尼斯很聪明,长大了会有成就。吾儿远在异国他乡,能有出息,已算尽了孝心。我一生坎坷,磋跎成翁,如分别无所求,只愿你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我回到北京,去买了几本刮痧方面的书,先给你们寄去。又打听到一家电视台正制作有关刮痧的资料片,也托人去复制了,不久就能寄上。我想,也许对问题的解决会有帮助。
许大同的眼睛潮湿了,父亲舐犊之情碰撞得许大同的胸口痛痛的。据说,世界上任何东西的付出都是期待有回报的。可父母对儿女的付出竟是那样无穷无尽,无悔无恨。
许大同感到自责,他因为自己不能回报这种情感而羞愧万分。
雪渐渐停了,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圣诞节那已经敲击各家门槛儿的脚步声,催促人们在最后一刻完成他们疯狂购物的任务。
许大同不记得自己一生中是否曾经在圣诞节的前一天,这么有闲情逸致地游荡在商业街上。他在公司里永远是忙忙碌碌的。圣诞节,或者圣诞节前夜对他来讲,都只是可以不加班或者少加班的日子。他宁可选择睡个懒觉,宁可选择陪儿子去游乐场,而心甘情愿地把购物花钱的乐趣全权交给妻子。
挣钱是男人的事,花钱是女人的事。上帝在《圣经》中就明确规定过了。他曾得意洋洋地这样宣布。
简宁吃惊地不由得质问:哪本《圣经》上有这种说法?
许大同版的《新约全书》。他回答的不慌不忙,气得简宁直用拳头擂他。
如今,许大同忽然发现上帝把这种规定又做了新的安排。他不给家里挣钱了,在刘茵那里挣的那点儿薪水还不够自己吃、穿,不够住和交通的花销;他变得有工夫逛街了。
他即使不购物,也能有乐趣。他可以用眼睛享受到物欲的快乐。
许大同无聊地扫视着马路两边的橱窗,一个玩具店的店面吸引了他的视线。在巨大的玻璃展示橱窗里,摆放着滑稽可爱的各式各样的玩具。有木制的,皮毛的,还有塑料的,草编的和金属的。许大同一眼就注意到了玩具当中坐着一个嬉皮笑脸的长毛大猴子。
那猴子眼睛亮亮的,直立着的耳朵圆圆的,鼻子朝天,吸着嘴唇,一派天真烂漫的神气。
妈妈,那个大猴子多好玩儿,给我买一个好不好?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许大同身旁响起。
许大同转过头,看见一对站在路边上的母子。母亲提着扎着彩带的大包小包,小孩子穿着红白相间的格子大衣,脸蛋儿鼓鼓的,年龄与丹尼斯相仿。他手指着橱窗,望着那只猴子眉开眼笑。
母亲锐利的目光立刻落在猴子身旁的那个绿色的价钱标签上。
杰伊,你已经有了一辆新火车,还有了一个会开炮的坦克。今天晚上,圣诞老人肯定还要送你许多礼物,你不愿意有更多的选择吗?
母亲的哄劝没有完全动摇孩子的意愿。那孩子仍固执地说:万一圣诞老人不送我这只猴子呢?它可是我所见到的世界上最最漂亮的猴子。
宝贝儿,要是那样,我们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母亲诱惑着,终于把儿子半拉半拽地从玩具店橱窗前引走了。
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许大同忌妒地耸了耸鼻子。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再次瞟了一眼那绿色的价钱标签。尽管没有精细的贵与贱的概念,但他知道这个价钱几乎够他两个星期的饭钱。这价钱说明了什么?他想了想。说明它的确是个好东西。想过之后,他坚决地走进了玩具店里。
十分钟后,许大同再次出现在玩具店门口的时候,他感到自己成了行人注目路一个重要目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只猴子果然是个好东西。他喜笑颜开地把正对着行人毗牙例嘴的猴子夹在胳膊肘下,边走边想:亏得自己果断行动。玩具店老板告诉他,为了圣诞节,店里一共进了四只这种会哭会笑,带有姓名和领养证明书的猴子。还告诉他,这一阵子,在孩子们当中领养洋娃娃或者长毛小动物玩具成了时尚。据说,圣诞节还是培养孩子们的爱心和责任感的最好时机。橱窗里的这只,已经是四只中的最后一只了。简宁曾对许大同说,自从丹尼斯的那只猴子遗失在儿童寄养中心的停车场后,他屡屡向妈妈提起自己的老伙伴,为此总显得根不开心。
许大同来到路旁的公用电话亭前,拿起话筒,拨了烂熟于心的那几个数码。
电话通了,话筒那一边的简宁显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是我。许大同调侃着笑问:干什么呢?这么喘?
什么呀,我刚把一棵圣诞树搬回家。你没看到这棵树好大,都快顶到天花板了。
傻丫头,干吗不挑棵小的?许大同想起往年圣诞节买树,都是他的承包项目。简宁只是在一旁给些精神鼓励罢了。今年却要妻子亲自动手,那一人多高,好几十公斤的庞然大物,不知简宁是怎么打杀回来的。
你不在,家里没个过节的气氛。树再买小了,儿子肯定有想法。
许大同无奈地把心痛妻子的话咽在喉咙里,打起精神说:爸爸给咱们寄了两本书,还有一封信。爸爸在那边儿挺好的,就是想让咱们再寄点儿丹尼斯的照片过去。
今天正好下雪了,儿子闹着要到雪地里去玩儿。我待会儿就带他下楼去,给他照相。
简宁说着,仿佛无头无绪地突然问:大同,你,怎么样?
我?许大同一怔。他知道妻子的意思,却故意岔开: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妻子期期艾艾地斟酌着字句:你——好吗?
还行。许大同眼睛转向红红绿绿的街道:我现在在街上呢。很热闹。
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许大同苦笑一下,转开话题,说:儿子呢?儿子在家吗?
他正在壁橱里帮我找圣诞节的装饰物呢,弄得小手小脸儿花花的。简宁说着叹了口气,扬声喊到:丹尼斯,快过来,爸爸要跟你说话。
话筒里一阵由远而近的敲击地板的嗵嗵声,许大同几乎可以看到儿子马驹子似的跑过来的小摸样。
爸爸!我可想死你了。丹尼斯奶声奶气地说:今天晚上就是圣诞夜了,你快回家来吧。
许大同心头一热,忙应答:好,好,爸爸就快回来了。
回来给我送礼物吗?丹尼斯问。
当然送。
一个很大很大的礼物?
对,我已经给你买好了。
让我猜猜。丹尼斯在电话里抢着说:一定是一台新的电子游戏机!
许大同不禁笑了:嗯,是一个惊喜。不能现在告诉你,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爸爸,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回来。答应我!我会一直一直等你的。
圣路易斯的唐人街在某种意义上讲,并不是那种很典型的在电影里见惯了的那种坐落在纽约,或者旧金山城里的,充满戏剧味道和故事的街道。乍一眼看去,圣路易斯的唐人街与这个城里的其他街道并没有太多的异样和区别,它不古老,不喧哗,也不张扬,只是不经意中这里那里出现一些中国店铺的名称,这些名称的字体往往和它们同时出现的英文译名大小相同,所以,给人一种对外人要将某种秘密悄悄隐藏起来的感觉。这也算是唐人街?陌生人到这里会哑然失笑,但住得长一点的人们会犹犹豫豫地说:这里的唐人街还真有点儿意思。
约翰·昆兰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就到达了唐人街。他找地方停好了车,开始在街上徘徊。他的手插在衣兜里,一种拿不准的疑惑,使他怀疑自己的努力到底能有什么样的收获一一他最近已经到这里来过好几趟了。每一个中医诊所的门槛上都留下了他的脚印。
但只要他开口提到"刮痧"两个字,无论他的笑容多么有魅力,他口袋里的钞票有多厚,人们的态度都突然从热情变成僵硬,而答案是一致的:不,不知道,我们这里不刮痧。
仿佛在眨眼间,这些人都穿上了盔甲,戴上了防毒面具,以提防从不知名的角落里出现的暗算和进攻。
他们都被人警告过了。他们即使没有被人警告,也都出于动物生存本能的下意识,自发地感觉到那里有危险的陷阱。从他们的脸上,约翰可以肯定"刮痧"这个词在这条街上是流通的。但属于秘而不宣,你知我知,是冰封下的溪水。对外人。毫不露痕迹。
对约翰来说,遇上那位李医生,纯属是偶然。当约翰在唐人街数次碰壁后,他忽然生出此路不通,另辟蹊径的想法。他的办法并不聪明,只是在电话册上按照姓名字母排列,依次给那些中国大夫打去电话。约翰以自已经常胃病为理由,问用中医是否有什么特别疗法,以便上门求诊。
第一个接到他电话的人,张口便说自己是祖传医术,能妙手回春。有偏方,有按摩,还有针灸疗法。听到这儿,约翰趁机提出"刮痧",说他听人讲,中国的"刮痧"治胃病很灵。所以,他只想试试"刮痧"一种方法。约翰的话音刚落,对方的谈兴就大减。
对方冷笑说:你不是真的有病吧?
有病的人是以治愈为目的,对治疗手段不会太在意的。说完,连再见都没有,断线了。约翰迎面遭遇一桶冷水,可他未等衣服干透,又拨出去第二个电话。他一边硬着头皮把前番谎话重复了一遍,一边心里祈祷,希望对方千万别在第一个回合就识破了自己。
对不起,请先生再重复一遍你的姓名。对方没有马上回答约翰的询问,对方似呼对约翰的姓氏比约翰的病症更感兴趣。
约翰·昆兰。约翰疑惑地把自己的名字口齿清晰地又说了一遍。
昆兰先生从哪里听说的"刮痧"这种疗法?对方又问。
我的一个中国朋友。约翰想了想,补充道:准确地说,他是我公司里的一个雇员。
对话就是在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丝转机。对方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许诺,只是让约翰在今天下午到他的诊所去一趟。
当约翰走进韦思。李的诊所的时候,李医生望着他的目光中有一种特别的意昧。
圣诞快乐。李医生笑眯眯地说。他头发花自,斯文雅致。跟约翰说话的语气很随和,好像他们是老相识一般。
李医生,我今天来是为了,为了……
我已经知道了。你要是准备好了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刮痧。我想最好不耽误你的圣诞夜的晚餐。
约翰这才看到狭长的操作台上摆着一些模样奇怪的器械。一个洁白的方盘,里面有两个装着褐红色液体的小瓶子。在它们的旁边是一排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片状物。它们或透着淡绿玉色,或带着玛瑙般的角质,像是古代贵妇插在发害上的装饰。
这是刮痧用的刮痧板。李医生注意到约翰的目光,解释着。
他用温水净过手后,在毛巾上擦拭着说:在中国民间,很流行用铜钱或者汤匙刮痧,你现在看到的都是专业用具。
它们很漂亮,对不对?
我看不出它们跟刮痧有什么关系。
你马上就会明白它们的关系的。李医生边把手放在一个小小的红外加热器上烘烤着边说:在这之前,你可以尽情发挥一下你的想像力。
约翰按照李医生的指点,撩起了自己的衬衫。他感到李医生正将瓶子里的液体摩挲到他的背上。那双手温涸棉厚,使人觉得贴慰舒适。
刮痧这种疗法在中国两千多年前就盛行了。一般来说,针灸、按摩能解决的疾病,刮痧都可以解决。现代医学认为:刮痧疗法的实质,是一种特殊的物理治疗,即通过刮试手段,对局部或某些穴位进行一定程度的刺激。李医生用刮痧板在约翰的背上不慌不忙地刮了一阵,问道:你现在觉得疼,或者不舒服吗?
约翰不知其意地摇摇头:不,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李医生微笑着继续刮下去:刮痧是根据热则行、冷则凝,不通则痛、不痛则通的原理,通过刮试造成局部的微血管和毛细血管扩张。
过去在我们西方,大夫们通过放血治疗病人,它们在理论上是不是有相通的地方。
约翰猜测着说。
不,比那种放血疗法要科学得多,李医生否认道:西医过去那种放血疗法,是为了刺激人们的免疫系统,增强他们的自愈能力。但那样经常会产生极大的危险性,使病人雪上添霜。而刮痧……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住,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约翰思索着:嗯,只是有一点点发热。
对的。而我们中医的刮痧可以增加血溶量和血流量,有利于血液循环,重新建立起人体顺应自然生理循环的医疗保健效应,并且,对病人的身体并无损害。
李医生说着,收住了手:现在刮好了,你可以去照照镜子。
约翰半信半疑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当他转身去看的时候,不禁目瞪口呆。他发现自己背后出现了一道道深红色的印记,和在法庭听证会上见到的照片里丹尼斯身上的伤痕几乎一模一样。
我想,这不能算做虐待吧?立在一旁的李医生意味深长地问。
约翰终于从李医生的眼睛里读出了那一直隐藏得很深的话。
我明白了,李医生,你帮了我大忙。昆兰匆匆穿上衣服,刚要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说:我能否请问李医生的中国名字。
我叫李文斌。李医生走到净手池前开始洗手,嘴角挂着微笑说: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我和我的太太也是你那位中国雇员的朋友之一。
珍妮逃亡到玛格丽特的家里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在这段日子开始的时候,她整天提心吊胆,好像任何角落里都能生出麦克的一只手来。
让他来!他只要敢伸进一根手指头到我的家里,我就让他从此少一只胳膊。玛格丽特拍着好友的肩膀打气说。
珍妮被玛格丽特的话逗笑了,但转眼又变得眼泪汪汪。
你为什么对男人就能那么狠,看得那么透?她嘟囔着说:我要有你那两下子,也不会上麦克的贼船了。
爱本来就是很茫然的东西,再精明的人也有失足的时候。玛格丽特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起自己和本顿的关系,那种藕断丝连,欲罢不能的状态,又怎能说明自己是清醒的呢?
玛格丽特已经定好了圣诞夜起飞到夏威夷去度假的飞机票。她年年对自己都有许诺,但今年总算实施兑现了一次。
整整八天躺在夏威夷灿烂的太阳里,思索的都是跟大海和蓝天有关的事情,神经也会被洗涤得很干净。这种设想叫她真正兴奋了一阵子。她发现一个人有盼望,有期待,的确是件好事。然而,后来本顿还是知道了她的计划。本顿为她一个人出游显出了忧心忡忡的关心。
亲爱的,你不觉得你需要一个游伴吗?
玛格丽特哈哈大笑:你是在提示我需要一个全天候的保姆吗?
可是,你或许会觉得很孤单的。
谢谢。我每天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打得太多了,我需要一点儿孤单。
本顿显出失望的样子。玛格丽特知道他这曲曲弯弯的询问后面的潜台词是什么,但她不准备给他说出这些潜台词的机会。
后来,本顿好像想通了。本顿不再为玛格丽特独自策划的行动耿耿于怀,他跟玛格丽特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总是一副暗暗有所思量的表情。玛格丽特感觉到了本顿正在动脑筋。本顿是个喜欢解决问题的人。现在,他肯定把自己当成一个复杂问题在研究和寻找攻克的缺口。但为了省心思,她宁可不理睬他,宁可装着视而不见的样子。
直到昨天,玛格丽特才终于有了答案。昨天下午,当几个同事在休息室喝咖啡的时候,大家随意聊起自己圣诞节和新年的度假计划。有人说,要在家里睡大觉。有人说,要带太太儿子到首府华盛顿去看姑妈。罗娜卖弄他说,她要和几个好友到迈阿密的海滩去休假。并有意无意地用眼睛瞟着本顿,补充道:我们一共订好了两座度假屋,你们谁还愿惫去,我们欢迎。
本顿仿佛没听见,只是闷着头喝咖啡。
戴维斯先生,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有什么打算呢?罗娜只好指名点胜地追问。
本顿放下咖啡杯,笑了笑:我准备到夏威夷去看我的一个老同学。我们已经有五年没见面了。当初他结婚的时候,还是我给他当的伴郎。现在,他的第二个宝贝儿马上要出生了。他请我去做教父呢。
众人都跟着笑了,惟有罗娜的目光黯淡下来。玛格丽特要去夏威夷的消息已经是人所尽知,有心的难免会往那处想。
玛格丽特站在旁边,觉得无话可说。她一方面可怜罗娜的一厢情愿,另一方面又因本顿的煞费苦心而有所触动。她明白应该对自己和本顿的关系有一个交代了,总这样不尴不尬地下去,对两人都没有好处。或许可以借这次的夏威夷之行机会?玛格丽特暗想。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心底对本顿并不是真正绝望了,特别当本顿对她表现出那样的不屈不挠的热情的时候。
我的机票是明天晚上八点二十分,西北航空公司的。你的呢?本顿在人们散去后,悄悄地向玛格丽特询问。
玛格丽特用一种好奇的神气打量本顿的面孔,半晌才说: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个巫师?起码你认识懂这种把戏的人,对不对?
本顿得意地贴近玛格丽特的鬓发,低声说:等着吧,我还会给你很多惊喜的。
玛吉,你到夏威夷是去度假的,干吗带那么多的书?珍妮盯着玛格丽特的行囊喊起来。
不带书,带什么?
比基尼泳装啊!带上八套,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有黑色,一天换一套。
玛格丽特笑了:我又不是泳装模特儿。对我来说,看书就是最好的休息。
等着瞧吧。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海滩上不知有多少浪漫的男人会围着你打转转呢。
玛格丽特摇摇头:我在这些方面从来缺乏想像力。
该做梦的时候,就得赶快做。我现在是没什么希望了。
珍妮说着,不由悲哀地低头看了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
玛格丽特察觉到好友的这个细微动作,不禁替珍妮担忧。珍妮虽然对婚姻已经死心,但仍然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玛格丽特当然尊重珍妮的选择,并准备尽可能地帮她。但玛格丽特怀疑珍妮的这个选择的理智性。在儿童福利局工作了这么多年,使玛格丽特比常人更能领略独身母亲抚养一个孩子的艰辛。
玛格丽特搂住珍妮的肩膀:没关系,你还年轻。你别忘了,你足足比我小四岁呢。
可我觉得,我这辈子已经被我浪费完了。我不爱读书,没有专业,不漂亮,甚至连饭都做不好……
但你善良,有很多朋友,人人都喜欢你。还记得为什么大家叫你甜蜜的珍妮吗?
珍妮苦笑了一下。她猜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玛格丽特才把她的好处看在眼里。没有玛格丽特,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从头再活一次。
好了,甜蜜的珍妮要去看看炉子里的火鸡了。珍妮站起身,说:既然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我就从做这顿圣诞夜晚餐开始吧。
正在这时,大门的门铃响起来。珍妮一怔,不由脸色发白。
玛格丽特也感到诧异。她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不打招呼闯上门来。难道真的是麦克?对待那种无赖,玛格丽特只需当他的面拨打一个"911",就可以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玛格丽特快步走到门前,从窥视孔向外看去,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对面竟是约翰·昆兰那个庞然大物般的身体和一张汗津津的脸。
玛格丽特犹豫着打开门,冷冷地望着对方:今天是圣诞夜,你来找我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我有一个两千年的理由。约翰不等主人邀请,便径直走了进去。
玛格丽特愣愣的,显然满头露水。
走进客厅的约翰一眼看到了不知所措的珍妮。喔,你也在这儿。他的语气坦然,仿佛他经常在这里和自己的下属见面似的。
我忘了,你是珍妮的老板。跟进来的玛格丽特忽然明白了什么,说:也许,你是来找她的?
不。约翰说:不过,我并不在意我的雇员也在你的客厅里。这可以多一个旁证。约翰说着,脱去自己的外衣,撩起后背的衬衫。
这个人的精神正常吗?珍妮和玛格丽特觉得没有比眼前这种局面更令人尴尬的了。
她们莫名其妙地向约翰的背后看去。随后,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这就是刮痧。我今天下午亲自体验过了。你们能相信吗?毫无痛苦,而且有相当明显的治疗效果。
和丹尼斯身上的一样。玛格丽特用手轻轻触摸着约翰背上暗紫色的痕迹,自言自语着。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
这就是说……
就是说,你们儿童福利局错怪了好人。
玛格丽特和约翰对视着。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这个结论是惟一的答案。
现在该怎么办?珍妮焦急地问。她想她要是不问,这两个人也许会这样一直傻站下去。
只有一个人可能有办法。玛格丽特沉吟着。
约翰同意:大概,咱们想的是同一个人。
可这不符合法律程序。
今天是圣诞夜,什么奇迹都能够发生。
玛格丽特向约翰望去,她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顾虑都变得不重要了。
开我的车?她一边提议,一边拿起桌上的钥匙。
约翰点点头,马上跟着她朝门外疾步走出去。
这时珍妮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追出门外:玛吉,千万别误了你的飞机。
玛格丽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此刻占据她脑海的满是约翰·昆兰背上那一条条暗紫色的痕迹,夏威夷的太阳已经退到九霄云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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