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信 老久致真真


  真真,我最亲爱的真真:

  好姑娘!我读着你诅咒我的简短来信,热爱和赞叹你这强烈的个性。

  你责怪我的沉默,可是我看到你在信上写到竟然想用爱情作宗教式的殉葬时,我怎能不愤怒,不沉默?我愤怒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骂你了。我想,即使你从此恨我,我也要这么做。

  为什么一个没有获得自由的人就不能对她所爱的人说"我爱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也是个奴隶吗?为什么奴隶就不能大胆地诉说他的理想、他的爱情?为什么奴隶就不能拖着沉重的铁镣疯狂地奔向太阳?为什么我们不能相爱?

  我的理智、意志和感情是统一的,而不象很多人那样用理智来约束感情。我有自己的理想,但我不是幻想家。在实现理想时,我是十分客观、冷静的。

  还是在大学的时候,我和老邪门、老嘎等朋友常常挤在一间小房子里学习。冬天,电炉滋滋地响着,地上堆满了书。就在这里,我们读着、吃着。困了,就睡一会儿,起来又是学习和讨论,可是一连几天不下楼。我们都厌倦无休止的派性斗争,也不愿在武斗中无谓地流血。我们深深苦恼的是为什么年轻人的思想这么混乱,似乎理论的危机已使很多人从根本上对未来丧失了信心。但我们努力探索着,希望我们的工作成为茫茫大海中的一盏灯,给年轻的朋友们指明方向。我们坚持不懈地努力,不让奋斗精神丧失,不让热情的火花熄灭。我们决心走一条和许多年轻人不同的道路--在理论上进行探索的道路。我们希望我们的思考成果能成为扎在海底岩石之中的柱石,不管风暴多么猛,浪涛多么大,那些被飓风吹散的船只能靠到这里拴住它们的缆绳。

  我们从现实的痛苦追溯到理论,又从理论的云端追溯到它的基础--哲学。我们甚至热烈地讨论着黑格尔和存在主义。我们深知理论的危机植根于一个时代的哲学之中。我们越是深入讨论,就越感到惊愕,甚至恐怖。那些不眠之夜,至今我还记忆犹新。我象是在那被闪电照射得忽明忽暗的哲学思想的密林深处狂跑。我发现了一些大树是没有根的。这样的大树不是愈高大愈危险吗?这时,我看了本世纪伟大的数学家哥德尔的著作。他证明了即使对于纯数学来说,一个完备体系本身必然是自相矛盾的,要不,就是不完备的。包罗万象的体系是不存在的。我终于懂得了,一个时代思想上的错误,是不可避免的,这只能用这个时代本身伟大的实践来修正。理论不能超出旧世界,它只能超出旧世界的理论。我们终于理解了我们生活的时代,理解了二十世纪开始的科学技术革命的伟大意义。我们必须投入到这股强大的、科学技术革命的洪流中去。我们必须用科学来改造我们的哲学。学校尽管停课了,但我们却一分钟也没有停止学习。从立志学科学,到文化革命中思考现实,又由现实思考到理论、探索到哲学、最后又回到科学,我们走过了一条多么痛苦的、思想斗争的路呵。一旦取得了明确的认识,我们发现许多人在运动中表现出的盲目性和精神上的巨大痛苦,都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们生活的时代,归根结底,他们还是被宗教般的狂热所左右。

  真真,你问我为什么比你坚强,那是因为我相信科学,只有科学才能使人坚强。去年夏天,我决定用现代科学对我过去的哲学思想作一番清算。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天气里,我一个人伏在桌子上写一篇对黑格尔哲学体系的清算总结。天空发出了闪光和轰响。伟大的自然把雷电的力灌注到我的笔端。我越写越有劲,任凭疯狂的思想和乌云一起在高空翻卷,让觉醒的热情和急雨一同在大地上奔驰。我要和旧的世界观决裂,把自己交给未来和大自然。

  是的,真真,我虽然没有在武斗中经过长矛的考验,也没有经受什么政治上的厄运,但是我的思想却经受了最深刻的考验,经历过痛苦的动摇,也沉溺过内在的孤独,对于一个面对现实而顽强地寻找光明的人,一个正视生活、意识到应负的历史使命的人,一个听从祖国召唤的人,怎么能说他没有经历过政治挫折和精神痛苦呢?是的,也许我们看透得太早了,我们不愿充当那些大大小小的政客们的工具和牺牲品。我们始终清醒地观察着、思考着。我们不同于逍遥派,我们刻苦地学习着,因为我们深信祖国要富强,民族要前进。我们的使命是踢开前进中的绊脚石,让中华民族跟上历史前进的步伐!我们深深感到,任何新学科、新理论的形成,都不是靠一两个科学家所能办到的;任何一种工作的成功,都联系到一批人的成长。实际上,世界上没有一个巨人是独自走出来的。我们坚信,虽然现在我们人数不多,但在探索的道路上迟早会形成浩浩荡荡的队伍。我们所经历的痛苦和付出的努力决不会白费,我们的努力正代表着一代人的出路。

  真真,我不能离开这些来回答你提出的问题。离开了这些,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想到我的沉默给你带来了那么大的痛苦,我很难过……或许,当你了解到我在等你的信时那种极度难忍的盼望,你可以得到少许的安慰吧?只要你说需要我,我就会来到你的身边。

  看了石田的短信,我想,如果他愿意赎罪的话,又该怎么赎呢?他不过是灵魂空虚、贪爱钱财和追求地位而已,只要还没发展到严重损人利己的地步,毕竟不能算犯罪。但是,一个空虚的灵魂企图扼杀年轻的生命和爱情,那就有罪了。要赎罪,就应该赎这个罪。如果他对你还有一点同情心的话,他应该和你分开。

  我始终认为,最可怕的不是他,而是你的软弱的善良,没有同过去决裂的决心。记住你所爱的人对你的爱情吧,这会使你坚强!你缺乏勇气,我的真真,跟我在一起吧,跟我们在一起吧,你会勇敢起来的。世界上只有我的情怀才能容纳你的热情和灵感。可是,我是一个战士,战士只能是战士的爱人。你必须在过去和未来、庸人和战士之间抉择!

  我亲爱的真真,你什么时候才能有勇气响亮地对我说出那三个光辉灿烂的字呢?

  永远爱你的老久


□ 作者: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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