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封信 真真致老久


  老久,我亲爱的朋友:

  我反复读着你的来信,忘记了时间,就好象这些话不是对我的倾诉,而是来自那我不可企及的境界里的心灵的流露。

  当预感中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慌乱,也不感到惊奇,只是感到它来得太快了、太猛了,感到茫然和不安。如果说在我的不安中有伤心的成分的话,那么,这种伤心决不是来自你和你的感情,而是来自过去的经历留在我心上的沉重的包袱。然而,你倾吐了。这是怎样的生活难题呵!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对你诉说我经历的坎坷。当你了解到这些经历在我心上留下的创伤以后,你就会明白我现在感情上的缄默。

  我不是不会爱,也不是不能爱。我并不缺乏勇气,也敢于藐视不值钱的舆论。但是,生活是那么重地伤了我的心。我不愿去缝补被生活残酷撕裂了的感情碎片,也不愿意把这被玷污了的感情再献给任何一个值得我爱的朋友--正因为真正地爱着。

  密茨凯维支说过:

  "不幸者是一个人能够爱却不能得到爱的温存,
  更不幸者是一个人不能够爱什么人,
  最不幸者是一个人没有争取幸福的决心。"

  我写这封信,就是希求你对我这最不幸者的理解!

  也许,在旁人看来,这一切很平淡,很容易忘却。然而,我却不能!如果下地狱就能忘却,我情愿与魔鬼为伍。我的青春呵!有谁知道,一个爱笑、爱玩、爱唱、爱闹、爽朗乐观的姑娘,她怎样在痛苦时还不得不笑,想沉默、想孤独时还要和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借以掩盖她那颗破碎绝望的心呢?

  我已经对你讲过文化革命前不久我和姨父的那次冲突。当我接到少年朋友的信后,一个人陷于痛苦之中,我立即断绝了和他的友谊。说我是资产阶级情调也好,人情味也好,我不信。用长辈的忠告和威吓来劝来压,甚至命令我服从,我不怕。但是,我怕受骗。生活骗了我,友人骗了我,我热爱的书籍骗了我,我尊敬的姨父不理解我。什么是理想?什么是未来?什么是生活?一切都搞乱了。当我和姨父和解以后,当我理解他到不是出于内心的责任感和真诚的信仰来压我,而是出于一种自己受冲击后的恐惧心理,出于怕犯罪(他真以为他的思想是对青年人的犯罪)的胆怯心理,我不但谅解了姨父;我也开始感到那位少年朋友的无辜。我心里保存着对他的温暖回忆。如果历史能够重演的话,我愿再去爱他。然而,当时他真的爱了,为什么又要在一开始信誓旦旦地把友谊绝对化?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一直不能原谅他。社会,就是这样无情地摧残了和嘲弄了生长在纯洁心田里的感情之花。

  我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我有自己的爱情、理想和追求。我总觉得,我心中汹涌着奔腾不息的激情。这种热情要求发泄,要求表现自己。这种热情还伴随着偶而迸发的诗句和绚丽的想象。创造的欲望诞生了,这种欲望弄得我心绪不宁。在我一个人与姨父姨妈对抗的那些日子里,我写了许多幼稚的诗句--我的挣扎、呐喊,我的追求以及受损害的悲哀。我觉得,我需要有一个理想的人来爱我,也需要把自己的爱无私地献给他。我想象不出理想中的爱人长得是什么样子,会有着什么样的经历。但只要有一点就够了:他能够真正打动我的心,他能够解放我心中的热情。我的爱情呵,它不是清泉流水,也不是月明松青;它是大江奔腾,它是奇峰突起;它是海涛汹涌,一泄汪洋,象那泛滥的春水一样融汇着丰沛、强烈的生命。我感到自己没有力量解放内心的热情。但我深信,我理想的爱人和他的爱情的力量有这种能力。因为只有比我具有更热烈、更深沉的感情的人,才能打动我的心。那么,不管这个人的出身、经历、相貌如何,只要他有一颗磁石般吸引我的心,我就会爱他。这就是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我成熟了的爱情的理想。我没有真正地爱过,但有谁能象我这样强烈地爱呢?我等待着,观察着。然而,在我周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这样,我这个高干子弟便过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孤独空虚的精神生活。

  文化大革命的巨浪把我从养尊处优的等权地位无情地抛到坚实的地面上。我摔痛了,流血了,但我没有哭。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突变。父亲被监禁了。姨父成了反动权威。我也成了"黑帮子女",成了"精神贵族的臭小姐"。反动加反动,使我跌入了屈辱困窘的深渊。起初,我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了,象是被恶作剧的孩子追打的小猫,蜷缩在一隅瑟瑟发抖,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渐渐地,我的思想又开始活动了。我几乎失去了一切:富裕的物质生活、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出众的学习成绩。这时,我才第一次感到:我是个人,我应该有人的尊严,我应该有和别人一样的权利。特权的被剥夺,只能使我清醒。昨天人们百般吹捧而今天又被大肆侮辱的是我这同一个人。我大声疾呼:我是人!我要普通人的权利!过去吹捧我最厉害的马屁精、势利眼们,现在神气地向我吐来肮脏的唾沫,从鼻孔里哼道:"哼!你也想革命?我这次革命就是革你老子的命。你这黑帮之女!你们这样的人从骨子里就是反动的。"我不怕这些打击,仍然不顾一切地投入了运动,成为一个在学校里和社会上都相当活跃的人。

  由于过度劳累,我病了,不得不暂时回姨父家住。那时,姨父已经住进了"劳改大院"。姨父家的客厅和书房,被一个什么大学造反联络站当作了办公室和卧室。

  那批神气活现的大学生们,对我这个他们批判对象的外甥女有怎样的轻蔑态度和严格界限呵!我以牙还牙,不理他们。我常常咬着牙躺在小房间里听他们高声谈笑。

  一天,是冬天的一个寒冷的黄昏,我躺在床上,不知为什么突然对自己的命运伤感起来。我过去很少有这样的情绪。我总认为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哪怕父辈彻底完蛋了,我仍然可以象一个真正的人那样闯自己的路。可是那天,我觉得人们待我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难道我就比所有的人都矮一截吗?……这时,我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笛音仿佛是在向我倾诉着什么,我感动得几乎落泪。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去,装着无意路过书房的样子,故意去看看是什么人能这样动感情地吹笛子。呵,是他,就是那个平时不太爱说话、但很有主意的石田。

  以后,我经常听到这笛声。这笛音象是在安慰我。如果有哪一天听不到,我就会觉得生活中少了点什么。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趁着一天书房中只有石田一个人的时候,我借故去找书,和他攀谈起来。他是历史系四年级学生,一个铁路工人的儿子。我看着他,细高的个子,狭长而黧黑的脸,端正的鼻子,长着一双清秀多情的大眼睛。他待人和气,甚至有点窘怯,不自然。我们成了朋友。

  一九六七年,在反击所谓的"二月逆流"中,我被打成伸向群众组织的"黑手"。运动一开始,就有文件规定象我这样出身的人是不能参加群众组织的,否则就是"黑手"。一天,我正发着烧,我们学校几个人闯入我家,勒令我当天下午赶回去,接受群众批判。这时,不知什么时候赶进屋来的石田说:"她在生病、发烧呵!""关你什么事,你少啰嗦!"他们横蛮地把我带走了。

  那一天,我很晚才回家。姨妈等着我,深情地对我说:"孩子,还烧吗?石田来等了好一会儿,这是他送来的药。"我扑到姨妈怀里,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后来,那个联络站解散了,那些大学生要回校复课闹革命。和石田分手时,我偶然发现他噙着泪水。"你……"我说不出话。他赶紧扭过头去。我的心颤栗了:他爱着我呢,默默地爱着我呢!在这种处境下,居然会有这么一颗纯厚的心在同情着、依恋着、爱慕着我。我感动了,但这不是爱。我也不能爱。我不能影响他的未来。黑帮子女--我早已背上了这黑色的十字架。

  回校后,我继续受到批判。我响应号召参加文化大革命何罪之有?为什么我天生就是保刘少奇、保工作组的保守派?为什么一定要我承认犯了反党反人民、破坏运动的弥天大罪才算态度好?即使我的观点不对,也犯不着没完没了的这样对待我呵!每次批判会上,我不动声色地听着。有时还忍不住盯一眼发言者。心想:天呵!他怎么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呵!我没有流过泪,也没有乞求过。有时,为了强迫自己压下内心的愤怒,不发作不争吵,控制住自己对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政治打手的强烈蔑视,我放在袖筒里的手把胳膊都掐青了、掐肿了……一次批判会散场后,一个心眼歹毒的女同学故意让我听见她的话,说:"小心她!她该不会……"她做了个自杀的手势。在这之前两天,我们系一个被打成反革命集团成员的同学刚刚自杀。我是多么愤怒呵!我怎么会死?我还没活够,我从来不想死!我对自己的未来还没有丧失信心!

  有一次,专案组审问我时,一个本系高年级的同学偷偷塞给我一个纸条。我捏在手里,出来后一看,上面写着:"你很顽强。今晚我在圆明园等你。童汝"

  那是个初夏的晚上,我请假回家拿衣服获准后,就径自跑到圆明园。马路两旁静静的、高大的白杨树在微风中摇摆着。它们好象在轻轻地扫着那晴朗的夜空。一簇簇的槐花,香气浓烈极了。我和童汝走着,不再把他看作专案组的成员,而看成一个可以信赖的大哥。月光透过飒飒作响的树叶,星星点点地洒在我们身上。他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带一副黑边眼镜,平时总显得过分矜持,一本正经,又显得很有学问。他虽然还是个青年,走路却有些驼背了。他边走边对我说:"你太幼稚了,不要这么倔。你说,心中无鬼不怕鬼,可现在,心中无鬼也怕鬼呵!尽管如此,你还是应该相信,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有真、善、美的力量存在着,要相信好人到处有。"他又教我怎样应付专案组提出的问题,还告诫我,别人最讨厌的是始终没有打下我的"反动气焰",让我装得老实点,这样不会吃苦头。我是多么感激他啊!就在这个艰难的初夏,我们那不能公开的友谊诞生了。我也真觉得好人处处有,把自己美好真挚、纯洁坦率的友谊献给这位患难之交。有什么问题,我都秘密地找他商量、请教。

  盛夏到了,我再也憋不住了。前面一封信中我对你讲过,我逃出来到大西南去串联。串联以前,我去石田的学校找他,约他同往。因和他分手后,他一直在追求我。我很感激他对我的感情,觉得他只是同情我,却不了解我。我劝他一同出去,他不肯。说中央文件规定停止串联了,他还劝我不要乱跑,否则回来后向学校专案组交不了差。他说得都对,可是,我就是不能接受。我可没有那么老实!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呵!我和几个中学生跑到成都。后来在马尔康我结识了另一批大学生。他们都是高年级的大学生。不和我一个系。他们主张对运动保持相对距离,既不能毫不关心,又不能被人当枪使唤。我和他们一起去游了泰山、庐山、华山。在忘情于祖国大江面北壮丽河山的那些日子里,我们一起讨论了祖国的未来。他们说眼前的混乱是不正常的,应该考虑一下今后我们国家的出路。我从个人的不幸中感到了一股力量。他们把我当作妹妹看,亲切地叫我"小丫头"。我身体不好,在串联途中病过两次,他们热情地看护我。有一次我病了,发烧不能起床,到南京的船票眼看就要到期了。我劝他们先走,他们不肯,说:宁肯抬着我走遍天涯,也决不把我一个人丢下。在他们友爱的阳光的温暖下,我那几乎枯萎的心又复活了。一度变得沉默消沉的我,又象以前一样爱说爱笑了。

  一九六八年春节前夕,我的一个大朋友要回河北老家过年。我送他到车站的路上,他突然对我说,他最不堪忍受的是要离开我。我愕然了,简直说不出话来。我了解他。他的含蓄,他的深沉,他的刻苦耐劳,他对我种种细心的关照,我都知道。我把他当作大朋友、大哥哥。我劝他不要这样对待我,因为我已经有了朋友。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石田。石田很生气,居然说那些朋友对我都不怀好意。我也生气了,说他无权干涉我。

  那个朋友从老家回来后,我听说他在农村匆匆找了一个对象,又匆匆吹掉了。他的这一举动是怎样地刺激了我呵!难道我所尊敬的朋友,对待感情和生活竟采取这么草率的、不严肃的态度吗?他也是这么软弱吗?难道他这样做就不会后悔吗?我甚至想报复一下他对自己感情的不尊重。于是,我把和石田的关系确定了,对他说:"你放心好啦!以后我给你当老婆。"

  这就是我那没有爱的爱情。从此,我压抑自己的感情,铲除爱的萌芽,抱着一种怕人说我忘恩负义的犯罪心理,忠实于石田。现在我才知道,在这种不平等的关系中,什么不公平的事都会发生呵!矛盾很快激化了。

  有一天,我正在听那群大朋友讨论南斯拉夫经济问题。我们吵吵嚷嚷,很热闹,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门被扭开了。气得脸色发白的石田站在门口说:"原来你在这里!好高兴哟!"我刚想叫他进来,还没出声,只听他"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屋内热烈的气氛突然冷落下来,大家看着我。我想了一会儿,笑起来:"呵!我忘了,我和他今天有个约会。"大家让我去追,劝他别生气。我说:"我才不去呢。他不是气我失约,我是常常失约的,他是气我和你们在一起。"

  事后,他明确地提出说我身边有一帮坏人,他们会把我引向邪路,并劝我要安分守己,多想想今后我们要建立的小家庭。我气愤地说他自私狭隘。每逢我的火大了,他就默不作声,用温情的大眼睛看着我。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六八年夏天以后,六六级大学生都分配了,我和石田的关系缓和了下来。童汝也在这次分配中留校当了系革委会委员,还在政工组当了个干事。

  原先多次对我宣称取独身主义的童汝,分配后不久,便和外系留校的一个女同学结了婚,但对我仍然很好。那帮大朋友离开北京后,他就成了我最亲密的朋友。我始终忘不了在我受批判的日子里他对我的关心和帮助。他认为我和石田是两种类型的人,早晚要分开,劝我中断和他的关系。我伤心地说:"既然我在生活中碰不到一个我所爱的、能打动我的心的人,那么,为什么我要去伤害一个有恩于我的好心人呢?"

  毕业分配时,我的父亲刚刚解放,正在等待安排工作。但我头上"可教育子女"的帽子还没有摘掉。我和进驻学校的工宣队师傅吵过架,我知道他们会在分配问题上给我出难题。但我决不愿意屈辱地去讨好、拉关系、送礼品。果然,把我分到了这大西南的山区小镇。当时,石田面临着两个选择。或者同我一起去西南,或者参军。他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他给我分析道:他必须参军,军人的政治地位最高。而且,一旦我父亲安排了工作,就可以通过关系把我也弄到部队里去。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美好而稳定的生活前景。对他设计的这幅生活蓝图,我很厌恶,但我支持他参军,因为我不应当耽误他的前途呵!他参军之后分到东北某部当参谋,开始给我写信。这些信使我越来越不能忍受。起先他是向我炫耀他的顺利:"要知道,只有穿上军装的大学生,才是最吃得开的,再也没人敢骂我是臭老九了。"他得到了领导的赏识。可是,我和其他的朋友们却在底层,用非所学,备尝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艰辛。我们被视为一批处理品,胡乱分配,随意处置。学数学力学的一个同学,因为个子大,被分配到火葬场抬死人。学物理的一个女同学去卖酱油。我还好,在公社中学教书。可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开展教学活动,因为既让我们教书,又不准我们教给学生任何有用的知识。仿佛知识就是罪恶。在这种情况下,石田的炫耀,使我不能忍受。最使我讨厌的是当他得知我姨父解放后补发了工资,就让我多靠拢姨父,跟他保持密切关系,并向我暗示那笔钱将来会属于我们。看了那封信,气得我一把把它撕得粉碎,扑到床上痛哭了一场。他太卑鄙了!不仅仅是自私,简直是无耻!他不仅向我索取感情,好象我欠了他一辈子的债,还要向我的亲人索取。我仿佛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奇怪自己为什么能容忍这种关系维持下去。我开始考虑断绝和他的往来,各走各的路。

  这时,我的心灵也开始解冻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的心变得十分容易感动。大自然的一切在我眼里显得那么多情,就连一只被夕阳照得通身透亮的、扭动着屁股的绒毛小鸭子--一个笨拙可笑的小生命,也会使我高兴,感动得流泪。

  去年夏天,童汝来信约我利用暑假到大连--他爱人的家乡去休养一段时间。我多么感激他呵!因为我从小就向往着海,爱着海,可是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海。

  当我还是一个淘气的小姑娘时,就非常渴慕大海。大海在我幼小心灵上留下的第一个也是永远不可磨火的印象,是安徒生童话中描写的海。我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海的女儿》,听任大颗大颗的泪水滴到书页上。我仿佛与海的女儿一起,透过淡蓝色的水波,在海底看见了象葵花般的太阳闪着紫色的光。我仿佛看到了海面上被朝阳照得闪闪发亮的、玫瑰色的泡沫。凭着一颗单纯幼稚的心,我去体味那纯洁优美的情操。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常常从住读小学中偷跑到长江边上,羡慕地望着江面上的白帆。我多么愿意变成一滴水顺流而下,投入大海那广阔的怀抱呵!

  一到大连,我就奔向海边,童汝和他爱人陪着我。天已经黑了。我几乎已看不到海,只是感到海的存在。那湿腻腻的、带着苦腥味的海风,是那样轻柔地抚摸着我的皮肤,使我的每一个毛孔都感到大海对我的抚爱和温存。衔灯亮了,在海滨夜雾中发出迷蒙昏黄的光芒。一切都变得富有诗情画意。童年时的幻想被唤醒了。涨潮的浪涛汹涌着,哗哗地推涌而来,好象大海在向我倾吐它深沉的爱和无穷的秘密。大海在召唤我呵,我停下了脚步,认真地听着,仔细地看着。我感到,海的女儿马上要从海面上升起,去寻找她心爱的王子……

  第二天,我们到海滨浴场游泳。白天看去,大海给我的印象太平凡了。既没有我幻想中的绚烂的色彩,也没有我渴望见到的澎湃激昂的波涛。淡绿色的海水懒洋洋地铺向天边。人们在酷日下疲惫地走着。叫卖冰糕的声音也显得悠长而懒散。

  可是,当我的脚丫踩着被夏日太阳晒得热乎乎的温暖的细砂时,我整个身心又沉浸在兴高采烈的情绪中了。我开心地笑起来,奔向我向往已久的真正的大海。我想,大海对我会格外温存,因为我是这样真诚地爱着大海呵!然而,当我一迈进冰冷的海水中,就有一股森森冷气袭上来。我的愉快心情顿时凉了半截。我扎进海水,不知怎的又呛了一口水。"好苦哟!"我的心叫着,一下子停住了,再也不愿意向前游了。一切不愉快的回忆都涌现在我心中,心顿时凉了。我打了一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唇也冷得发颤。"太冷了,我不游了。"我自言自语地向海边沙滩游去。我想快点离开海水,我走上了温暖的沙滩。

  "海水原来是苦的呵。苦得有点发涩。"我心中反复叨念着这句话--仿佛我受过的全部教育都没有使我了解海水成份里有盐类化合物似的。我并不是怕海水的冷和苦,我是怕心中的偶像被无情的现实打碎呵!我坐在沙滩上,望着向前游去的人们,忧郁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我那么热爱生活,为什么总是得不到幸福?为什么童汝能幸福地和爱人在海里游泳,而我却没有这种幸福?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些日子里,最令我难堪和痛心的事情发生了。一次晚饭后,我和童汝单独散步。他突然向我表白说,他从开始搞我的专案那天起就爱上了我;说他和他爱人没有感情;说他万分想念我,为我安排了这次旅行。我没有说话。我一直认为他在北京工作,又有个幸福的家庭。他靠近身子对我说,我对他也有一种不自觉的、朦胧的爱,只不过这种爱被禁锢着罢了。我否认了。我说,我既没有爱过他,也不爱石田,我还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一个人;如果我爱了,我的热情一定会流露出来,不会自己也不知道。他又说,他对我拿出了全部热情,却从来没有打动过我--一个他唯一爱着的人。我反问他:"你不是有爱人了吗?""唉,没有办法。你始终不明白我的心呵,老婆和爱人不是一码事!"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似乎被他的真诚感动了。当时,我已准备和石田断绝关系。我的心处于迷乱之中。而处于迷乱和痛苦中的人,是多么容易被诱惑呵!我难过地低下了头。这天晚上,在海滨的木椅子上,他吻了我。我的心乱极了。难道他真的爱我?我真的爱他?不爱,为什么又要让他亲吻呢?……

  暑假后我回到了山区小镇,没几天,我收到了童汝的来信。这封信写得多么卑鄙呵!我甚至不愿向你重复。但是,我要无保留地告诉你一切!老久,你会惊讶的,童汝在这封信中无耻地说他把心中的爱情无保留地献给我,让我同石田结婚,然后在他和我之间保持一种谁也不知道的情人关系。他说这种关系在世界上是很多的。如果我有个丈夫,将会更方便些。无耻的恶棍!我把信撕碎了。想哭,又气得哭不出来。我上当了!又上当了!这个恶棍,一切便宜都要让他占有:他要占有一个稳定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同时又要秘密地占有我的感情,并让我把自己出卖给我不爱的人--为了他更彻底、更稳妥地占有我。真不要脸!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怨气回肠,不舒不畅!我憎恨人世间的虚伪。我虽则善良,但并不软弱;虽则纯真,但并不是傻瓜。最不能容忍的是自己纯真的感情被人--被自己长期信赖、热爱的朋友--玩弄、践踏。而践踏我的感情是为了实现他卑劣的、见不得人的目的。他不是成天对我讲什么真、善、美吗?世界上的真就是这么虚伪?善就是这么隐含着恶?美就是这么奇特的丑吗!丑恶!实在丑恶!我受不了这一切啊!为什么要让这么一个人,一个我的患难之交,一个成天把理想、事业挂在口头,有时还能做出似乎是成人之美的侠义之举的人,一个被世人尊为君子、有礼貌的人来粉碎我对真、善、美的精神追求?我自由、豁达、明朗、痛快,但为什么他要把我拖进一种欺骗、庸俗、虚伪、病态的三角关系中?我差一点、差一点就要陷进去了呵!这个魔鬼,他要在真、善、美的幌子下实行最可耻的买卖。我不是那种贱肯头。我写信痛骂了他。我恨不得我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一支利箭刺向他。我断绝了和他的一切来往。

  我陷于绝望之中。这不是对他的绝望,而是对自己理想和生活道路的绝望。我在痛苦的现实中认清了他--一个在政治大动荡中涌现的精神流氓。他们是一群精神怪物。整人专案,他们获得了地位;依靠欺骗,他们取得了尊敬。童汝追求地位和名誉,也得到了地位和名誉。但他并不满足,还要追求和占有别人的感情。为什么我的遭遇这么悲惨?我早就不追求什么名利了,只追求心灵的正直和崇高。可在我对真、善、美执着的追求中,五年了,付出了最宝贵的青春的代价,结果却一无所获。骗子、混蛋、恶棍、市侩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捉弄和摧残我的精神呵!眼前是一片可怕的空白。难道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信仰和追求了吗?我的青春呵,没有爱情的光辉,没有事业的召唤,没有心灵的和谐。就这样,五年,整整五年,狂风中,急雨中,暗夜中,有多少次我把双臂虔诚地举过头,伸向那茫茫的太空?昂首向天:为什么在我的生活中没有明朗的晴空,没有灿烂的星星,没有绚丽的朝霞?为什么??为什么???

  就象大海告诉我的那样:海水是苦的,苦得有点发涩。一眼看去,大海在那么温顺地动荡着。它那一排排白色的浪花就好象可爱的孩子用柔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大地母亲的脸庞。海是那么安静地躺在大地的摇篮里,对着蓝天和阳光幸福地微笑着。有时,大海黑浪排空,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它要压倒一切、吞没一切、毁坏一切!它那疯狂的白色的浪花,就象激怒了的老人摇着满头的白发……大海呵,你的色彩变幻无穷,时而灰绿,时而碧绿,时而湛蓝,有时又闪着金碧辉煌的色彩。在夕阳的辉耀下,就好象是燃烧着的天空;在明月的映照下,就象是闪烁着珠宝的玉宫……大海呀,你就是丰富多彩的生活本身呵!我热爱生活,追求生活中的美和光明,向往大海的丰富和深沉。我孜孜不懈地追求着。而生活却让我尝尽了苦果。当我来到大海的身边,大海却无情地告诉我:海水也是苦的!如同生活那样,只要你投身进去,而不是作一个旁观者,就会尝到生活海洋的苦味,苦得有点发涩……

  过去,即使在我父亲、姨父被关起来,我自己挨批判的那些艰难日子里,我的精神始终是统一的,行动是坚定的。然而,在我最信赖的朋友无耻地玩弄了我的感情后,我的内心世界分裂了。支持我前进的动力在哪里?我为什么活着?难道我用青春和热情追求的终极目标,就是这一片布满精神瓦砾、感情碎片的、寂寞孤独的荒野么?鲜花和阳光在哪里?有多少个夜晚,人们都已进入梦乡,我却突然拉开灯,从床上惊跳起来,抱着头,呆呆地盯着墙上的地图,心里发抖地叫着:"呵,我活着,活着干嘛?难道我的一生就这样永远暗淡下去了吗?祖国呵,我怎样才能对得起你?时代呵,我怎样才能不白白地度过这短暂的一生?……"

  这次精神危机使我得出一个结论:现实生活中不能追求不可企及的东西。这使我恢复了和石田的关系。是的,我从来没有把他理想化过,所以他也没有过度地使我失望。从此我不相信再有什么力量能复活我的感情了。我经历了密茨凯维支讲的感情的三个悲剧阶段。想到这一切,难道不是很惨很惨吗?如今我悲哀地说:我心中只有今天和昨天,没有明天,那不是太令人痛心、太使人痛苦吗?

  就在这时候,你和老嘎闯入了我的生活。我内心中新的光明出现了。

  朋友,我在这封信中表示了对你倾吐的感情的理解,并且向你坦率地谈了我的生活经历。我请求你也能够真正理解我。我连自己都无法安慰,又怎么能去安慰别人呢?是呵,任何安慰,比起我们在生活中经受的巨大痛苦来说,份量都显得太轻、太轻了……

  我觉得,我无法写完这封信,但又不得不写完它。我想说的话太多了,然而我不能把一切话都说完。为了不便你失望和等待,我沉重地写下了这封既不能使你满意、也不能使我自己满意的信。

  原谅我,理解我吧,朋友!

  真真


□ 作者: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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