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真:
我跑了很多地方,终于回来了。辗转于码头、车站,似乎更容易体会到人生的短暂。我访问了许多同学。当然,在你那里,我呆的时间最长。
我平均每两天就要画一幅头像,风景、风俗速写就更多了。但是,我至今没有象朋友要求的那样--拿出真正的作品来。我将要以怎样的努力才能达到这样的期望呢?我将要以怎样的勇气来克服内心的辛酸、悲哀与怯弱呢?我将要花费多大的气力来打破由于闭塞而造成的无知和寂寞呢?在荒漠之中,人只能用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柱。
想和你谈的话似乎很多,却又谈不出什么来,还是谈谈老久吧。
真真,当我得知你当真给我这位最亲密的朋友写信时,当我得知他收到你的信以后内心再也不能平静时,我就无心去山涧洗澡了。那一天,我收到了老久的来信,--是怎样一种情感在翻腾着啊,我翻山越岭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坐不下来,于是冒着烈日去挑了一担水,又一担水……每次,我都象过节一样阅读着远方朋友的来信。虽然信总是写得不那么具体,但我们总是以自己的经历来领会对方披露的心情,引起一阵阵心弦的震动。是什么东西在激荡着心灵呢?是对友情的回味?是离别的痛苦?还是对不同命运的感叹?
我和老久相识时间不算短,但真正成为朋友却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最激烈的年头。不,你不要误会,老久可不是那种卷入政治漩涡中的风云人物。他拼命地读书、思考,沉默着,不愿多说一句话。他对大字报浪潮、武斗、忠字化运动等表现出独特的冷漠。我有时劝他关心一下局势,他无动于衷,有时反问道:"什么是政治?"前年春天,学校里武斗升级,形势十分紧张。有天晚上,我们宿舍的小房间里来了位上海客人,他讲着种种见闻和自己百思而不得其解的问题。我们热烈地讨论着,从武斗到文斗,从国家到世界,从群众到领袖……电炉咝咝响着,钢精饭盒烧着开水,冒出腾腾热气。大约在凌晨两点钟左右,外面发生了骚乱。刺耳的哨子声,紧张的吆喝声,急促的脚步声,响成一片。可我们谁也没有兴趣开门去看看。直到我们的门被敲得砰砰作响,有人一脚踢开了房门时,我们才看见几个手持长矛、身穿军棉衣、领围白毛巾、头戴藤编安全帽的武斗勇士,脸红脖子粗地站到我们面前。"你们是哪一派的?快说!"一个嗓门大、个头小的人喝问道。对面宿舍里的同学,因为被他们认出是另一派的人,便被当作俘虏押走了。显然,这场突然袭击的占楼攻势是早有预谋的。当时,我气愤万分,对这种做法反感透顶,准备说出我们的观点,并表示我们是无所畏惧的。"快说!否则找你们同学来认了!"我刚想张嘴,老久狠狠捏了我一把,又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明白了,他不准我说实话。老邪门这时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宿舍中的几个人刚串联回校,对运动还没有形成观点,另外几个人是外校来玩的。瞧,我们正在以茶待友,实在对那些事不感兴趣。""滚!少啰唆!"他们不耐烦了。我们被迫离开了宿舍。下楼时,我见到几个同学被押着走时,羞愧极了,低下了头。而老久和老邪门却会意地对视了一眼,坦然地走了下来。外面的空气多新鲜呵,星星也格外明亮。眼前却是骚乱。我实在憋不住了,问道:"难道你们害怕吗?"老邪门冷嘲地说:"难道派的表态也称得上观点?红小兵才这么幼稚!"老久的表情严肃,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们的自由,比一时的英雄气概更有价值。"
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到杭州串联访友。老久刚学会游泳不久,却硬要去横渡钱塘江。我劝他不住,便决定我在桥上走,他在江中游,万一出事,我去呼救。我看到他在急流中镇定地把头露出水面,用力向对岸游去。他游得那么慢,使我担心他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游过去。好几次,浪头淹没了他。一会儿,又可以看见他那倔强的头。他游着,我走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情绪控制了我,仿佛我们正在干一件意义重大的工作。终于,他游到了岸边,上岸时连连摔了两个跟头。我跑到桥下。他十分疲惫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夕阳照着他的胸膛。他的双眼熠烟闪光,我甚至可以觉察到他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我们沉默地坐了许久许久。他突然大声对我说了一句:"人家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真真,不需我多说,你可以从这两件小事上认识老久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表面上是那么平凡,但决不迎合时髦的浪潮。这几乎是他十分突出的特点,而要在目前这样激烈的变动中做到这一点,没有一个坚强的内心世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曾在一封信中对我说过:"我们的强,表现在变动发生时,能够自觉地支配自己的生活,既不盲目,也不悲观。"
和他在一起时,我的心总是踏实的。真真,我多么希望他幸福呵!
想找张他的照片给你,可惜没有。寄给你一张我们三人的合影吧。中间那位,就是老久。
老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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