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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美丽让女人透不过气
坐在B区第四排的两位嘉宾低声交谈,内容断断续续传进坐在她们斜后方的我的耳朵里:"……辣椒减肥……""……根本……shou不了!"我正猜测是"受不了"还是"瘦不了",时装表演开始了。这是服装设计师薄涛的设计专场表演,在较为平淡的"'98北京国际服装服饰博览会"结束后掀起了一个高潮。主题是"灰姑娘的故事,女巫的使命"。那个家喻户晓的童话被演绎成:时装设计师把一个又一个姑娘打扮成公主。30岁的薄涛如何把"灰姑娘"变成"公主"?
先是创造一个辉煌的背景--地点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官太庙广场,法国时装大师皮尔·卡丹和"合成音乐"高手雅尼轰动一时的地方。面积5000平方米。与场地相配的是完美的表演制作:舞美制作邀请法国Lumision公司实施--全法国80%的时装表演、大型活动由该公司制作,包括法国世界杯的开幕式、闭幕式。此次法国灯光师携一流的灯光及其他演出设备来"造势",让薄涛公司破费50万美元。而那些围满了舞台的、绑在摄像机上的纸玫瑰,据说每枝价值7元人民币。舞台编导是法国专业人士。
再看服装--灰姑娘变公主的重点,由薄涛携数十名年轻设计师设计,大部分面料、辅料、配饰专程从法国、意大利采购,也有"国货精品"。面料方面得到了法国最权威的面料展会--"第一视觉"的协助。
所有这些似乎都是"顶尖"品牌不可或缺的。
在600万元人民币的铺垫下,50位专业女模特走上比一般的T形台大得多的舞台。这是一次"细腰族"的集体亮相。身材"敦实"的薄涛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品牌成衣设计中一贯坚持修长收腰的版型--他受到市场的热烈欢迎,有"薄涛一版俏三年"的说法,他将这一版型申请了专利。这次旨在"造感觉"的发布会上,纤细被发挥到了极致--薄涛透露:"那些衣服的腰围是58-60厘米。"表演"压轴戏"的模特李小姐低声告诉我:"我的腰围是59厘米,我没敢吃晚饭,衣服穿上感觉还有点紧。"李的身高是1米81,演出后脱下华丽的大裙子,换上露肩针织背心,显得非常单薄。薄涛所设计的衣服的尺寸堪比童话里的水晶鞋--不是真命公主穿不进去,或者只能"削足适履"。薄涛如果严格规定其他"两围"(胸围和臀围),真不知有几人能穿进去。显然,参加这次表演的大部分模特除了瘦还是瘦,在30多分钟里走这么大的场子,她们显得有气无力。
如果说女性束胸衣背后有两条交叉、拉紧的"绳子",那么其中的一条就是--男权社会里"女为悦己者容"的事实,它从来就没变过。
现代社会里,好莱坞神话和T型台上的"模特文化"很大程度上主导了女性的审美趣味和与之适应的生活方式,而男性服装设计师是这背后的举足轻重的"巫师"。
奥黛莉·赫本代表的窈窕淑女时代至今让很多男性怀念。赫本主要由纪梵希时装"包装"。有个笑话说,赫本太瘦了,设计师为她设计服装先以笤帚为模特!半个世纪过去,事情似乎还是没变。模特李小姐的体验是一个佐证。除了为穿进薄涛的"公主裙"不吃晚饭,这位在欧洲时装舞台正"红"的中国模特还告诉我另一些情节:在欧洲,特别是在法国的设计师,比如迪奥的设计师嘎里阿诺、纪梵希的设计师麦克奎恩几乎每场时装表演都让模特穿紧身胸衣。感觉?胸闷,喘不过气!而且不能弯腰--腰身都被固定住了。一次在埃及表演,模特还戴上了硕箍--就像一些土著民族为了把女人脖子拉长所套的金属圈,这下,这些"骄傲的公主们"看上去更加趾高气扬--因为根本没法看前面的路,就由两个男模特扶着走。李小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边说边向左右两侧伸出手臂,看上去像十字架上的耶稣--不同的只是头的位置,模特的头是高昂着的。这又让人不禁要问,18、19世纪欧洲贵族女子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她们高昂着用面粉、铁丝固定一缕缕假发辫、羽毛、珠宝的头,穿大蓬裙--19世纪70年代起,为了追求更婀娜的女性形态,欧洲贵族女裙增加"裙架"。19世纪末女装放弃裙架改用束胸衣,使女性体态侧面看呈"S"形。来自欧洲和美国的最新时尚信息印证了一位服装大师的话:"流行总是在过去找元素。"在西方,日益增多的女性为了追求细腰、长颈、美脚而进行自我束缚,这种潮流已从美国传到了英国,束身已成为一些职业女性追求"完美"的主要方式。
通过2年时间的束腰,一位31岁的英国女士潘多拉·甘妮的腰围已从25英寸减至19英寸。这个办法是"美体"中最常见的一项,束腰者在几个月之内,连续更换越来越紧的束腹衣,同时延长穿它的时间。通常一位束腰者每天穿束腹衣的时间长达12小时,每隔4小时更换一件。医学会告诉我们这样做的后果:胃部和脾脏会向上移动,肠子和膀脱向下移动,长期束腰必然导致食欲不振,促使胃萎缩。但对"甘妮们"来说,这些抵消不了细腰带来的"良好感觉"--她们的偶像是40、50年代的影星,像费雯丽、碧姬·芭锋、索非亚·罗兰等。她们明白,尽管自己永远不可能像偶像们那样"完美",但至少拥有了"部分的美丽"。
为了进一步"美体",一些女性通过定做的紧身衣压低锁骨来增长脖子。美国加利福尼亚的一些女学生甚至坚持用弯脚器使自己的脚减小1-2个尺码,以达到她理想中的"莲花脚"。穿上这种金属制成的弯脚器一次数小时,它通过弯曲跖骨使脚踝前移,产生一个特别的拱型来减小脚的尺码。尽管中国在半个世纪前已根除了缠足的陋习,现在的姑娘仍有"勇气"为"美"进行冒险。
已故的香奈尔女士知道这些一定会非常生气。她最先打破由男性制定的"女性标准",成为现代女装的真正奠基人,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几个女设计师像她那样不看男人脸色设计女服。她完全抛弃欧洲传统长裙、裙撑、胸衣、腰封、臀垫以及它们构成的"曲线美"。颇具意味的是,她那实用的箱形两截式裙装在本世纪早些时候遭到了很多上流社会女人的抵制,--毫无疑问,她们的审美和男人保持一致。香奈尔的接力棒传给了一个又一个男性设计师,现在"香奈儿"意味着"高级女装",已变成香奈尔曾反叛的"上流社会"的"行头"。在设计风格上,这个现代女装的开山品牌也越来越随波逐流,但却得到了女性消费者、羡慕者和男性"观众"异口同声的欢呼。
维维安·韦斯特伍德的所谓"叛逆"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个让年轻丈夫当助手兼做"缨斯"的老太太是当红的女装设计师,她最主要的功绩是把街头时装揉进高级女装,在表现女性"曲线"方面比男设计师有过之无不及。她把传统的高跟鞋的后跟引向一个新高度,同时把前脚掌也加厚,让脚好受一些;她使用臀垫塑造夸张的肥臀,用装饰物和亮色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向"关键部位",她让内衣统统外穿……妓女式的风格结合高级面料的精良裁剪,她的女装具备真正的"危险曲线"。
男性设计师则矢志不渝地塑造女性的"理想身材"。远的不说,只说90年代的设计师。在层层叠叠掩饰身形的"解构热"之后是挺胸收腰突出线条的"建构热"--借助腰封、肚箍、胸托来建构漏斗身形。范思哲曾说他的一季服装服饰中腰封是明星。卡尔·拉格菲尔德自创了一款漆皮腰封皮带,专门用来穿在裙子外炫耀女性身材。迪奥的现任设计师嘎里阿诺也对柬胸衣表示青睐,至此,90年代的女装全面回到40年代--与迪奥品牌创始人确立的"新外观"呼应,现代女装画了一个圆圈。
女性是否时尚是透过男人眼睛看的。迪奥品牌上两季的主题"东方风"和"闺房情事"是东西方"性感"标准的杂交--旧上海的丝绸、刺绣、流苏和西方露骨的线条。'98北京服装服饰博览会上的重头戏--旨在发现设计新人的"兄弟杯"服装大赛上,樊其晖以"昔日上海滩"为主题的设计获了银奖。小樊在台下悄悄说,他的灵感来自旧上海的风尘女子。这其实是事实,只是不能堂皇地记录在服装史上--引领潮流的往往是那些靠取悦男人吃饭的女人,比如率先在欧洲穿超短裙、比基尼泳装,率先在中国戴舶来的平光眼镜、穿舶来的高筒丝袜的女人。
"美女"的文学模本也是男人创造的。以小说《红高粱》出名、捎带捧红女演员巩俐的作家莫言,在为一本女性刊物撰写有关美女的文章中谦虚道: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的民间诗歌总集《诗经》里就有叹为观止的句子,比如《硕人》,把女人的美既写实又唯美地描述出来,后人还能说什么?
"耕者忘其犁","羞花闭月"--这是男性对罗敷、西施们的赞美,也是他们在挑战自己的想象力,文学技巧也跟着百花齐放了。作家肖建国在给《希望》杂志的文章中把他认为"性感"的女人比做"豆腐脑"。乍一听挺有趣,实际不新鲜--早有男人称女人"秀色可餐",以现代社会的"多元化",男人尽可以依自己的口味把女性"可人"的标准定成"可口可乐"、"葡萄酒"或者"卤煮火烧"。
当小说《洛丽塔》终于得以见了阳光,又被拍成电影,一股消瘦的少女风貌从银幕传到时装舞台,然后蔓延开。并不是一向迷恋玛丽莲·梦露和丽达·海华丝的男人们对女人变得宽容了,那其实是他们的"口味"更多样化了--大导演波兰斯基和伍迪·艾伦的恋童癖得以从发霉的角落拽出来,成为有争议的"标准"。
文化界才子争霸,女人要为自己美也得通过男人。这让我想起张爱玲,这位昔日上海滩既"入世"又"出世"的作家,是一个把衣服"看透了"的女人。她的《更衣记》,让我们看到穿衣的复杂。
谈到中国旧时女人的"紧身背心",张说它的功效实在奇妙--它使女人看上去"不大像女人而像一缕'诗魂"'。那时与它相配的是直线条、延至膝盖的小袄和"铅笔一般瘦的裤角"以及"似脚非脚的金莲儿",张评论到:"妙在给人怜仃无告的感觉。在中国诗里'可怜'是'可爱'的代名词。男子向有保护异性的嗜好,而在青黄不接的过渡时代,颠连困苦的生活情形更激动了这种倾向。宽袍大袖的,端凝的妇女现在发现太福相了是不行的,做个薄命的人反倒于她们有利。"
如果说女人对男权社会(包括它的最高层面政治)有反应,也仅仅反应在衣服上。民国初建时,国人对民主政治和卢梭的"理想化的人权主义"充满信心,女人的时装也跟着"空前的天真、轻快、愉悦"--"喇叭管袖子飘飘欲仙,露出一大截玉腕。短袄腰部极为紧小。上层的女人出门系裙,在家里只穿一条齐膝的短裤,丝袜也只到膝为止,裤与袜的交界处偶然也大胆地暴露了膝盖。存心不良的女人往往从袄底垂下挑逗性的长而宽的淡色丝质裤带,带端飘着排穗。"
旗袍也是个有力证据。自旗人入关后,旗人妇女和汉族妇女一直各穿各的衣服,"五族共和"之后,全国妇女突然一致采用旗袍,因为她们"蓄意要模仿男子"--"在中国,自古以来女人的代名词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一截穿衣和两截穿衣是很细微的区别,似乎没有什么不公平之处,可是1920年她们初受西方文化的熏陶,醉心于男女平权之说,她们排斥女性化的一切,恨不得将女人的根性斩尽杀绝。因此,初兴的旗袍具有清教徒的风格。"
张对男装的审视既体现知识分子的理性又绝对"女人感觉",她甚至同情起男性着装的单调:"男装的近代史较为平淡……对男子服饰的限制是现代文明的特征,十八世纪以前,中外的男子尚有穿红着绿的权利。……男人的生活比女人自由得多,然而单凭这一点不自由,我就不愿意做一个男子。"
研究服装史的人难免只见衣服的"尺寸"变化,而高举"女权"大旗的人可能根本就对女人的身体视而不见。能写善画。喜好奇装异服的没落贵族张爱玲的所见所悟,才是难得的"流行评论宝典"。她在说女人同时看见了男人,说衣服却描画出了政治--男权社会最高的层面。她为看起来变化莫测的流行找到了"规律"--这规律适用于她看到的本世纪前半叶以前的流行之怪状,也适用于她没能看到的世纪末(甚至未来)。
这样想,许多"时尚"就有它存在的"合理性"了:中国第一家专业"美甲"公司的老板李安说,中国女人不留指甲,不美手,实在是中国男人的悲哀。她毫不羞涩地引用英国男人的话:"女人美丽的指甲,在性爱的时候能为对方充电",如果你不以为然,她甚至用她那水晶指甲轻划你的背来个小试验(一本女性杂志这样介绍)。吸脂、用色素纹红唇、用硅胶隆胸,甚至乳头再造粉红色、修补处女膜都似乎和吃减肥药一样,只是一些"美容方式"。
女性"美的标准"背后的另一条绳子就是"潮流"和"时尚",也就是"从众"。用这样的标准要求个人,隆胸、束腰、拔颈、削足适履自然成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方式。
这两条绳子从未消失过,变化的只是"方式"--当年的小女孩是在"过来人"的强迫下缠足的,在"成衣"象征的工业时代,女人"自虐"的行为看起来更自觉更自愿,而且商业和科技让自虐的方式更多样化。信息在此的作用是更便于全球化的"交叉感染"。"潮流"这个词的"形象性"误导了我们:以为它是一股永远向前没有尽头的活水。新人类最容易相信这一点,听过他们的歌谣吗?--"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不怕他们驾你"老"就去提醒他们:"后浪"也终究会重蹈覆辙。
时尚之于我们的"生活方式",其实不过是一些此起彼伏的"泡泡"之于一锅"老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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