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名利场逻辑(1)


     The Logic of Vanity Fair
在时尚、风格、趣味的研究中历史决定论的替代理论
Alternatives to Histo ricism in the Study of Fashions,
Style and Taste

  贡布里希

  一、问题情境

  1936年春天,我参加了冯·海耶克[vonHayek]教授举办的伦敦讨论会,在会上卡尔·波普尔(当时还不是卡尔爵士)提出了后来他以《历史决定论的贫困》[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为题发表的一些观点,迫于极权主义哲学的威胁,他对所有形式的社会决定论作了针砭。当时,人们时刻难以忘却这种哲学的威胁。不过,这也对我自己的领域,即艺术史和文明史有影响。确实,波普尔的主要论敌之一摇摆于政治上的乌托邦主义和历史上的整体论[Holism」这两个阵营之间;我是指卡尔·曼海姆「Karl Manheim」。他早期对艺术社会学和风格社会学的研究给这方面的学者以颇深的印象。那些学者急于改良方法,去证实一种直觉,即艺术作品之所以不是孤立出现的,是因为它们通过许多很难以把握的线与其他作品与它们的时代相联系。我从维也纳的学生时代起就开始对此留心,但是我越来越怀疑新黑格尔主义者的Geistesgeschichte[精神史]和新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学所给出的一些答案。我在欧洲大陆上的一些同事,并不太喜欢我的这种怀疑主义,他们为掌握了一把揭示以往时代"本质"的钥匙而感到自豪。可是另一方面,对于我的英国新朋友而言,这种怀疑主义可能过甚其词,他们觉得整个问题微不足道。

  现在,三十年过去了,也许与其说还要指出"历史决定论的贫困",不如说需要一种替代历史决定论的理论。在学院的艺术史中,历史决定论的理论所提供的答案很少被严肃看待,但也拿不出什么有益的理论取而代之。和我学生时代的情境相比,现在的普遍心情是寻求各种事实的愿望,是在不受理论家太多的干扰下从事目录分类的希望。毋庸赘言,凡是熟悉波普尔方法论的人部知道为什么这种实证主义者的态度一定是自拆台脚的。甚至连艺术编年史都不能以收集不加阐释的资料为基础,更不用说风格史了。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我们前辈们的理论与其说被抛弃了,不如说已被认为足够令人满意而无需再发展了。它们常常成为教学和研究的框架,但这种框架,还未受到检验。这样看来,我们所需要的理论是崭新的更好的理论,这些理论能够在可能的情况下经受历史材料的检验。

  这样的替代理论不能像变魔术一样凭空产生。但是我至少在《艺术与错觉》中,努力地探索了图画再现史的有限问题,并试图为时代风格的存在找到比黑格尔的"时代精神"更令人信服的原因。我在《艺术与错觉》导言中提到了《历史决定论的贫困》中的一段话,在此我想稍作增续地再次援引:

  我毫不赞同这些"精神"说;不赞同它们的唯心论原型和辩证法与唯物论的化身,我跟对它们嗤之以鼻的人看法完全一致。然而我觉得这些精神论至少能表明存在着一块真空,存在着一个有待填充的地带,用较有意义的东西去填充它是社会学的任务。……还可以包括对"情境逻辑"进行更为细致的分析……除了这种情境逻辑之外,我们还需要像社会运动的分析那样的东西,或许把它作为情境逻辑的一部分来看待。我们需要根据方法论上的个体论来研究社会制度[social institutions」,正是通过这种社会制度,观念可以得到传播并感染个人……我们的个体主义和制度主义的模式[individualistic and institutionalist models]诸如国家、政府、市场等这样的集合体不但要用像科学和工业进步这样的社会运动的模式去加以充实,而且还要用政治情境的模式去加以充实。

  《开放社会及其敌人》[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一书第十四章的题目是"社会学的自主性"[The Autonomy of Sociology],其中波普尔谈到这些模式时,对他的某些想法作了比这稍微充分的阐述。在那里,他不但同意马克思对"心理主义"[Psychologism」的反驳,还比较细致地分析了他何以摒弃的那种"貌似有理的学说,即一切社会生活的法则最终必定归结为一些人性的心理法则"。

  《艺术与错觉》主要关心的就是这些心理法则。它关心的不是(或稍稍涉及)人类的有意行为所产生的无意的社会反响这种真正的社会学问题。对这样一个问题的简要回答,波普尔是从经济学角度给出的:

  如果某人想买一座房子,我们不妨认为他不希望房子的市场价格提高。然而事实却是他作为一个购买者出现在市场上将使市场的价格提高。

  本文的目的就是把情境逻辑的工具用于时尚、风格和趣味史的一些常见问题。如果我在标题中把它们置于名利场[Vanity Fair]这个名称之下,那也并非是"揭穿"[debunk」艺术。确实,在当前各种运动的更迭变化中,时尚的因素就摆在史学家的面前。今天是"Pop"[普普艺术],明天是"Op"[欧普艺术]——它们证实了《纽约人》[New Yoker]杂志上的笑话:一位留长发的人在鸡尾酒会上说,"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但我知道艺术中有什么"。不用说,这种把艺术同化为时尚的作法,不会诱使我们去轻视过去或今天的伟大艺术家们。它只会使我们更容易承认历史决定论哲学的贫困,这种决定论哲学把一切风格都看成是"时代"深处本质的显现——我们时代的或另一个时代的本质的显现。

  二、竞争和膨胀

  在新闻界的批评行话中,流行着一种历史决定论的最新翻版,这种翻版在集体无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的黑暗幽深之处寻找不断变化的风格和趣味的根源。因此,通过检验与之对立的方法来开始这种研究也许更为有益,波普尔在提倡这种对立的方法时说道:

  所谓的逻辑构造法或理性构造法,也许可以称为"零点法"……这种方法根据个人具有完全的理性的假设(或许还根据掌握全部信息的假设)来构造模式,它还根据模式行为来评价人们的实际行为对模式行为的偏离程序,在评价时它用模式行为作为零点座标。

  波普尔首先考虑的是经济行为和"金钱错觉"[Money Illu-sion]所代表的偏离理性的类型:人们偏爱大包的工资,即使大包的工资并不比小包的工资买东西多。现在这种膨胀的模式超出了金钱价值的问题之外,扩展到了被社会承认的一切价值的标志上,这包括时尚、语言和艺术。事实上,竞争导致意外后果的方式对研究时尚的学者具有头等重要的意义,我们要建立这样一些运动的一个抽象模式所需要的就是这种假设:背离一种规范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如果这个集团的一员想把注意的焦点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么达到这种目的的一些理性手段便近在手边。

  有一些封闭的社会,在那里竞赛「game」已经制度化并几乎仪式化。在那里,惹人注意的叫牌[auction]被限定在一种具体的范围中,例如猎物的头数,或其他某种本领的标志。在美洲印第安人的一些冬季赠礼节[Potlatch」宴会上,人们所做的毁灭性耗费,在非洲的某些社会人们无视过度放牧的危险,以拥有大量牲畜所显示的煊赫,都说明了波普尔想到的那种对理性行为的背离。那些竞争已使有关的社会濒临毁灭的边缘,然而,被卷进这种情境中的个人怎样在出价「bid]时避免这些意外的后果,而又不放弃必要的煊赫则是很难做到的,我们太熟悉用"逐步升级"[escalation]这个词来总括类似的威胁了。

  成为名利场情境特征的东西正是这场"看我的"竞赛[game of "watcnme"]的易变性,它也许是开放社会的特征。因为在这里,预测不出哪种背离规范将会成为注意的焦点。有收集香烟画片、收集邮票等席卷学校的众所周知的"狂热",还有炫耀勇敢的行为,或以激怒他人炫耀自己等等,正如它们反复无常得叫人吃惊一样,它们也紧张强烈得叫人吃惊。讽刺作家申斥了他们所谓的时尚愚行[Follies of Fashion];但是,这种竞赛的愚行并不妨碍竞赛者的理性。因为时尚可以用稀奇竞赛「raritygame」的术语来描述。在一个时期,引起人们的注意和竞争的可能是显示稀奇的饰带;在另一个时期,又可能是胸肩的大胆袒露,发型的高度或裙衬的宽度。在各个不同时期,竞争已把时尚变成了一种声名狼籍、愚蠢顽劣的"过分行为"——虽然此处很难说清我们把什么称作过分行为。不管我们能为我们的剃须习惯提出什么合理化理由,这种时尚对于蓄须国家或蓄须时代的人来说,看起来肯定是不自然和过分的,就像我们看带涂粉的假发不自然和过分一样。在所有的这类事情当中,背离衣着和外表的规范最初一定因其稀奇而引人瞩目。如果一种炫耀性的竞赛在发展,那么摆在其他竞赛者面前的选择,显然是要么把这种特别的行动作为一种无效的怪癖而予以忽视,听凭它去;要么竭力仿效它并且盖过它。一旦加入角逐,如果要保持人们的注意,就必须占有王牌来胜过那种对规范的特别背离,这就体现了情境逻辑。

  只要这些"胜人一筹的本事"的竞赛在一小部分人当中比试起来,而这些人除了互相超越以外,又别无他事可做,那么竞赛的起伏波动便一定十分迅速,或许其速度之快使社会的其余部分都来不及卷进那些漂浮的涟漪便倏忽而去。但是,偶尔这种竞赛会变得流行起来,并且达到了全体参与的临界规模。不管我们是剃发,还是系领带;是喝茶,还是滑雪,我们都加入了"跟着头领跑"的竞赛。如果有时间并且资料充分,那么在少数人的习惯变为多数人的习惯的扩展之中,我们当然能够追溯每一种社会时尚的踪迹。把这种模仿行为的扩展归结为一些心理原因,归结为人们想和领袖人物或父辈们同一的愿望,这大概是引人入胜的。无疑,存在着这样一种倾向,并且这种倾向有时也说明了年轻人向与他们"合套"[set]的银幕偶像看齐的希望。但是在这样的上下文中更为中肯的倒是指出,甚至连守旧主义也部分地植根于情境逻辑。我们已经看到为了引人注目,时尚已成了某些人所玩弄的"稀奇竞赛"。但往往还有与之抗衡的一队人马,他们的目的是避开人们的眼目。当然,这队人马开始还悠然闲在。他们拒绝加入竞赛。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这种拒绝常常会获得成功,并且独让那些竞赛者曝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而那也正是竞赛者孜孜以求的。但是在那个社会中为了引起瞩目而模仿这种行动的成员越多,那么这一批人的原有目的就越会遭到失败。时尚的头领们将不得不去想个新的别致玩意。但是,时尚的反对派们也将会感到懊恼。因为,现在正是他们自己在这场稀奇竞赛中头角峥嵘,由于他们拒绝卷入,他们招来了人们冷眼的注视。在大多数情况下,总会有一个时刻,那时甚至连顽固分子和拼命三郎也会让步。他们也会在头发上洒白粉或戴假发,也会剃胡须或系黑领带,以免被人看来看去。

  确实,经过了这段时间,一般来说时尚也就失去它的最顽固的极性。浪潮会稍稍平息,但是情况却依然是:一个花花公子为引起同伙们注意而采取的一种行动可能会引起一种迫使社会接受的趋势。

  在艺术中有种竞争的因素,它的目的在于把注意力引向艺术家或他的赞助人,要证明这一点无须滔滔宏论。下面的这些关于法国哥特式教堂高度的数字不言自明,无需进一步解释:

  1163年,巴黎圣母院[Notre Damede Paris]开始了创造纪录的建造,结果拱顶拔地114英尺8英寸。1194年,沙特尔教堂[Chartres]超过了巴黎圣母院,最后达到了119英尺9英寸。1212年,兰斯大教堂耸然而起,高达124英尺3英寸。1221年,亚眠教堂达到了138英尺9英寸,1247年的一项工程是为博韦教堂唱诗班席建造拱顶,其高度为距地面157英尺3英寸,使这种破纪录的竞争达到了顶峰——结果这些拱顶都于1284年崩溃坍塌。

  这些数字强有力地暗示了一种"看我的"竞赛——每座城市应该知道先前的纪录是什么。这些数字也使我们想起这样重要的事实,即艺术中的竞争不一定是件"坏事"。在名利场上有一些优美的结构物,它们是由想战胜毗邻的欲望而促成的,同样,在艺术中也有一些伟大的成就,这些成就当然是艺术家想与同行们竞争,并且要超过他们中的佼佼者的欲望而促成的。这里的标准高,那里的标准就可以变得更高,这又是情境逻辑的一部分。不管道德家们可能会怎么说,毕竟甚至连时尚的过分行为也非全然不当;而且,如果传统把自然的"潇洒"归为巴黎妇女,这也正是因为她已经懂得了关心她的容貌。我们又一次面临预言的局限性。因为显然为引起注目而展开的竞争会导致一种意外的结果:一个劲地贬低你以前所作所为的价值。在事关强调方式的地方,情况就尤其如此,毕竟强调也是引诱人们注意的一种特例。装饰常常是这种膨胀的一种牺牲品。众所周知,在哥特式装饰的传统中,在令人赞叹的错综复杂性上需要超过先前的作品,这逐渐导致了"过分"的火焰式哥特风格[flamboyant Gothicstyle],正像文艺复兴传统被趋向[driven」——如果此词恰当的话——"过分"的巴洛克和罗可可的豪华装饰一样。

  在十九世纪,人们尝试用心理学去说明这些规则,也就是做出这样的解释:感觉由于不断重复而变得迟钝了,即种种形式由于屡见不鲜而引起了人们的厌倦,那些形式不再被人注意,因而需要一种更强烈的刺激。无需否认,这样一些心理倾向可能存在。例如,吸毒成癖的人需要越来越强的刺激才能过瘾,这就提供了一个说明。但是,即使在这个例子中,也可能有一种作为这种悲剧背景的逻辑因素。习惯创造了一种预测视野[level of expectation],一种崭新的规范,但是欲望则是"要求再多来些"。

  不管上述情况怎样,在艺术领域之外存在着大量的膨胀的例子说明了这种纯粹情境的因素。即以衔头、勋章为例。在一个稳定的社会当中,没有人对接受一项难以得到的殊荣感到厌烦;但是一旦开始膨胀,整个体系就岌岌可危。当"甲壳虫"乐队[Beatles]接受勋章时,在英国引起了骚乱,之所以能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人们担心会开创这样一种先例。

  希特勒发动的战争经历了这种类型的急剧的膨胀。起初,德国为表彰勇敢所颁发的勋章仍然是铁十字勋章[Iron Cross]。不久它就被饰有短剑的铁十字勋章所盖过,饰有短剑的勋章又不得不屈尊于饰有短剑和橡树叶子的铁十字勋章,最后,饰有短剑和橡树叶子的勋章又在饰有短剑和钻石的铁十字勋章面前黯然失色。当然每次新的变动都把前一次最高荣誉的接受者往阶梯的下面推,而且可能使下一个受勋者思忖,在他的即将到来的继承人那里还会增添什么饰物。

  这个例子概括了一切努力于额外强调而造成的困境。因此,就引出了这类情况的一个重要问题——语言的传讹[corruption of language]问题。我认为,在这种传讹中,我们能看到上面起作用的那两种因素以及一些其他因素。如果我们使用比勒[Buhler]区分征象「symptom]、信号[signal]和符号[symbol」这些概念的各种功能的术语,我们就可以把时尚的一般影响主要归因于这种把注意力引向说话者的第一功能。在罕用词的使用上,不论你所钟爱的属于哪种类型,它都落到了这个范畴。我们都已目睹过某些表达方式正在成为"可用词",采用这种可用词的人有增无己;直到它们被其他的词所取代,或者成为普通语汇的一部分。在所有都市言语中,词语的更换是相当急速的。在贺拉斯时代的罗马,人们对杜撰词语的作法到底是对还是错肯定有过很多争论:

  如果必须用新近的术语指称深奥的事物……只要做得节制还是允许的……以前曾经允许并且将来也总是允许一个带有年代标记的新生词的流行。仿佛岁暮将近,树木凋零,老词亡逸,新词则如幼苗新绿,扬芳飞文,……一切人工之物都将消亡,语言的荣誉和光彩也不能持久。许多已经衰亡的词会东山再起,现在享有殊荣的词会一落千丈,如果惯用法这个仲裁的法官和语言的规范想如此行事的话……

  当然,在这种语言的趋势中,时尚的"炫耀"因素所起的作用只是次要的。语言的信号功能也会遭到侵蚀,这被一次又一次地叫喊"狼来了"的那个男孩的寓言所证实。不管他的命运多么残酷,与情境逻辑的研究者关系不大,但与其他牧童的关系则甚大,因为他已使他们的信号无效。其他牧童怎么能使村里人相信,他们求救的叫喊不是一个骗局呢?

  因膨胀导致的贬值通常始于加重强调的需要,在铁十字勋章的故事中,我们已经看到了强调所起的作用。这里,膨胀所引起的贬值实际上与货币的贬值不只是表面上相像而已。当初杜撰的词语是作为额外强调的最罕见的语言标志,可是它们马上就沦为登广告的人和小学生俚语中的小小花样噱头了。"空前的推出","巨大的成果"、"轰动的事件"等等这类广告用语,我们是把它们看作声嘶力竭地互相叫喊并且在这种叫喊中削弱自己效果的信号,还是把它们看作描述,这倒无关紧要。在两种情况中不论发生哪一种,它们都是自食其果,这可以由一种牙膏用三种包装出售的真实例子给出绝妙的说明,牙膏的型号为"大型"、"特大型"、"巨大型"。结果"大型"是指最小的。然而有一件事是确切无疑的:在这样一种环境中试图叫得更响是毫无意义的。对于明智之士,唯一的机会是作反面强调,即尝试回到最初的金本位[goldst and ard」。如果我们决定只把大的东西叫做"大型",那么我们就可以重建一种又能交流信息的水准。

  波普尔常常强调个人有维持语言的纯净标准的职责,语言作为一种社会惯例,像任何惯例一样,易受讹误之种的腐蚀。说语言易受侵蚀,严格地讲,是由于这样的事实:任何新词或新意的引进都微妙地影响了整个语言工具。

  引进任何这样一个词都将不可避免地引进了一种替代,因而扩展了语言使用者的选择范围。这样,使用一个词(甚至旧词)就暗含着排斥另一个词,并且这种新因素会影响我们对任何陈述的体会。当自动车[automobile]这个词有了竞争对手汽车[car]时,"自动车"并没有改变它的含意,但在英国,使用这个词听起来开始有点装腔作势了。当剃头匠[barbers]变成理发师[haird ressers」,抓耗子的人[ratcatchers」变成捕鼠手[rodent operatives]的时候,相比之下,剃头匠,抓耗子的人听起来开始有点俗气了。对一种语言精通到足以能欣赏文体的程度为什么如此之难的原因之一,确切地说,就在于我们必须经常能够确定作者在可供选用的词语中作的选择具有什么涵义。在词典里查出德语词"Haupt"并在那发现其含义为"头"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知道,就头而言,德语中更常用的是"Kopf",而"Haupt"是诗歌用语或典雅语。我们在多大的程度上感到一个词用得恰当或过火,这必须取决于对各种习惯用法的久知熟稔。但是,当我们不了解说话者的地区、时期或背景的时候,这种熟稔也会使我们失望。当新词渐为所用的时候,它们在后面留下了许多不确定的东西,并且威胁着对措词的细微差异之处的感受,而文明言语主要就依靠措词的细微差异。难怪一些最爱好语言的人也是最憎恨新词语[neologism]的人。每个创新词[coinage]莫明其妙地就降低了旧词的价值。无论如何,向人们宣讲纯粹主义不难,但是,相比之下让人们实行纯粹主义就殊非易事了。因此,我们常常发现,语言上纯粹主义者或古典主义者站到了权力主义一边。

  在权力主义和对变化的恐惧之间的各种联系上,没有人比波普尔作过更令人折服的探索。从柏拉图猛烈抨击音乐中的变化时代起,就确实在语言中和艺术中存在着一种保守主义和专制政府结盟的倾向。"这要降低调子","这应当禁止"的叫喊,也许不值得首肯,但是一旦我们发觉我们的语言受到了威胁,这种叫嚷还是要姑且一用的。王室所庇护下的学院之所以产生,正是由于想阻碍语言和艺术的不断变化。这些学院这样做是有理由的;但是它们为了保持货币的稳定所要求的价格也太高了——情况也总是如此这般。

  我们在一个自由社会为阻止时尚和竞争的潮流所作的一切努力当中发现了同样的情况,例如中世纪城市的一些反奢侈的法律有这样的奇怪的规定:限制建筑高度或其他"大肆挥霍"的项目。要做到这些,似乎只有建立一个警察的国家。

  即使"贫困"的历史决定论在此处宣布历史规律永远不变,情境逻辑和零点法还是照样可以填补波普尔在研究运动和趋势时大刀阔斧开凿出来的空白点。

  语言研究的本身给我们提供了最好的检验基地。我们只需回到那些敏感的语言研究者即古代作家和演说家那儿去,就可找到关于膨胀及其结果的大批说明问题的实例。在对演说术中新奇和变化所带来的愉悦进行讨论时,昆体良[Quintilian」正确地诊断出了它的根源:

  在演说中,新奇和变化是令人愉悦的,而意外能给人更大的快感。因此,我们才超越了一切界限,奋力追求,以致使那种效果的魅力都空乏穷尽了(est enim grata in eloquendo novitas et emutatio,et magis inopinata delectant,Ideoque iam in hisamisimus modum et gratiam rei nimia captationeconsumpsimus)。

  昆体良撰文时正值修辞术中频频讨论引进语词来抒情达意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些教师对所谓的亚细亚式「Asiatic」时尚非常讨厌,以致他们提倡要恢复雅典式[Attic]的纯净语言。用昆体良的话说,这些批评家中的极端主义者们确实"在他们的语言中害怕并且回避一切使人愉悦的效果,除了平易、简单和自然的语言之外均予否定"。他把他们比作由于害怕摔倒,因而总是匍伏在地的人。好的警句[epigram]就是一种罪行?他质问道——诚然,古人没有使用过这种手法,但是,你把什么时候的演说家称为"古人"呢?就连狄摩西尼[Demosthenes]也采用新发明,如果我们认为从加图[Cato]和格拉古兄弟[theGracchi」起,言语就不应再有变化,那么我们又怎么能赞成西赛罗「Cicero」呢?然而,在他们之前,言语甚至更为简单。

  至于我,我把言语的这些光华之处看作是雄辩术的眼睛。可是我不愿浑身布满眼睛,倘若那样,身体其他部分的功能就会消歇停止。如果我确实非得作出选择,那么对于这种新放纵的语言来说,我宁要古代的那种粗陋的语言。但是,像在生活方式上一样,在语言上也有一种中庸之道……

  在一个更为生动的段落中,昆体良雅谑而机智地评论了语言和时尚之间的相似性,并且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昆体良撰文时晚于西塞罗一百多年,他却仍然认为西塞罗是演说家的典范。不过他愿意承认,西塞罗的批评家们在一个方面言之有理。假如比这位大师再多用一点警句的话,甚至可能会使演讲给人更多的快感。

  即使不与这种论点和我们权威性的断言冲突,只要有节制,而不是多用这些光华之处(因为多用会毁灭它们自身的效果),这也并非不可能。但是我的让步已如此之大,请不要再紧逼我。我向时代作出让步的,是不穿邋遢的宽外袍,但不向穿丝绸宽外袍的时尚让步;是剩掉头发,但不向搞成一束束卷发的时尚让步……Dotempori,即我向时代让步,我屈服于时尚。在这个意味深长的格言中,昆体良提出了任何卷进由"时代"造成的情境中的个人所面临的问题。当然,他不一定要屈服。他可能会拒绝在演说时插进"警句",可能会身着邋遢的宽外袍,可能会蓄发不削。但是他担心这种举动的行为反而使他鹤立鸡群,他比别人更害怕被指责为装模作样,因此,他按"中庸之道"办事,不去追求每一种创新,但也不反对那些已经普遍流行的创新。这是一条理性之道。

  三、在艺术中引起两极分化的争端

  昆体良的问题,即变化的问题和对变化的自我意识的问题,也许是"开放社会"的问题。在部落文化的封闭社会中也经历过风格的变迁。但是,一般来说,那些变迁是缓慢的,不易察觉,没有引起争论,并且也没有强迫谁站在哪一边。在习俗为王和标准划一的地方,创新总会普遍地引起反感,如果一代人都穿邋遢的宽外袍,那么就还会继续这样邋邋遢遢地穿下去,至少新风格不会一下子耀武扬威地进入人们的生活。

  恰恰是任何对公认的传统规范的背离能够成为一个"争端"[issue]。我们全都非常熟悉由某些情境逻辑所造成的二难处境。也许,在一个大冷天把清洁工请进来共进午餐我们不会介意;在这样的社会传统中,我们肯定不会放弃这种慈善行为,但是这种传统对于印度的婆罗门种姓的人[Brahmin]来说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可能会阻止我们的东西倒是我们非常了解,如果这样做了一次,那么即使当我们没有时间或不想请他的时候也不得不再这样做。如果第二次不请他,他就会想,自己是否捅了什么漏子。如果要避免这种不是存心给人留下的印象,我们再请他一次,那么我们就是在走向一种越来越难以打破的传统,因为不请他现在倒成了一种退避。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一直像胆小的公务员那样办事,想做某一件事情,但又害怕开创先例而不得不忍着点。麻烦的是,这种害怕在其他的情境逻辑中,常常是有充分道理的。要是你在一种情况下背离了规范,不管多么值得——例如不进行必要的资格考试就接纳一名学生入学——相应地你也就使你自己和你的后继者难以运用现存的规则。难怪这样的一些认可总是要求对方保持缄默。知道一个规则被打破就是知道这个规则是可以打破的。更要命的是,知道你确实发过一次慈悲,这就使你将来拒绝发慈悲看起来要加倍地冷酷。哪里没有选择的余地,哪里就不会有抱怨。哪里表明存在这种余地,哪里就自然会有抱怨。

  正是在这点上,心理学的思考介入进来——未实现的期望似乎比已实现的期望给人更强烈的印象。反面事例的这种特殊分量可能与波普尔已经教会我们懂得的反面检验[negativetest」的生存价值有很大的关系。

  许多惯用的表现法涉及到一个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危险情境。"我们会到哪儿?"半情不愿的官吏问道,"我们不能那样"。"你一旦出发,就骑虎难下。"德国(或奥地利)的说法甚至更干脆直率:"Fang’dir nichts an,du kannst dir das nicht ein-fuehren"(不要开始干,不要让它成习惯)。

  在这样一些情况下,要避免的这个"它"总是一种新传统的产物,这种新传统强求人们重复某种行为和偏爱,而这种偏爱本来是为了作为独立存在的东西让人们接受的。

  这个问题与膨胀问题之间的联系是显而易见的。原来是作为例外以造成一种效果,现在却变成了一种规范,并且如果要坚持这种效果,那就不得不出高价。你在圣诞节给某人寄过一次明信片,这个人以后还会等待,如果明信片没有来,他就会着急或者生气。要是你每月、每周或每天都写,同样的情况也许会照样出现。这里重要的是与规范的联系,而不关乎实际的写信频度。

  我们对艺术的反应特别跟期望的实现与否密切相关。"所以我在前一节里讨论了规范的关联性和膨胀的危险性。但是,不管这种考虑在艺术中多么能为古典主义和保守主义提供支持,新行动还会出现,先例还会开创,而这一切无可挽回地改变着情境。

  因此,这样一些行动能激起两方面的真实情感就不足为奇了,一方面是规范的保持者,另一方面是建立新传统的革新者。研究开放社会中变幻不定的风格的艺术史家们很熟悉这类典型情境。一旦挑出一种旗号,整个艺术界就按赞成"革命"还是反对"革命"来排队。这些交战阵营之间的彼此敌对和蔑视,不时使人想起宗教战争中的狂热。依法国古典主义者的眼光,在戏剧中打破亚里士多德派的地点一致、时间一致、情节一致是一种暴行,这种暴行给肇事者打上了野蛮人的烙印。而对那些决心打破这座保守主义营垒的莎士比亚的赞赏者来说,亚里士多德派的三一律简直让人暴跳如雷。在绘画中提倡理想美[Ide-alBeauty]的人看来,追随卡拉瓦乔的"naturalisti"[自然主义者]是危险的破坏分子;称卡拉瓦乔为艺术中的反基督者的那位十七世纪西班牙作家并不是打算开玩笑。将近上世纪末,在维也纳,瓦格纳[Wagner]的追随者和勃拉姆斯[Brahms]的追随者势不两立。当胡戈·沃尔夫[Hugo Wolf]在一次社交聚会上听到有人赞扬勃拉姆斯时,他就一屁股坐在键盘上说:"我就是这样演奏勃拉姆斯的。"

  在艺术中所有这些以及类似的斗争都是为保卫或反对我提议称之为"引起两极分化的争端"[polarizing issues]的原则。不是每一种向传统提出的挑战都能成为这样的一个争端。有的尚未引人注目,有的人们不屑一顾,还有一些也许非常成功,以致它们还未等反对派立稳脚跟就把它一举击溃。如果我们能信任文学史家的话,那么,当塞万提斯[Cervantes]出版《堂·吉诃德》[Don Quixote]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堂·吉诃德》给《高尔的阿马迪斯》[Amadis of Gaul]和类似的骑士传奇以致命的讥讽。当然,当文学界已经分裂成保卫和反对阿马迪斯两大派时,可能这样的事就发生过。但是,似乎这种中世纪传统文学的残存物被彻底铲除了,自《堂·吉诃德》以后,模仿《阿马迪斯》的小说就再也没有出现,塞万提斯小说的续作和仿作却大量涌现。一种新的浪头在名利场翻滚。

  所有风格史中无疑有一个方面可以用这样的一些胜利来描述,不管先前的战斗发生过与否。文艺复兴的传播就是欧洲向"all'antica"[仿古典风格]的旗帜归顺。新古典主义的胜利就是温克尔曼所提倡的"高贵的单纯"的标准战胜了罗可可时尚的嬉戏繁复之物。当然,接着古典主义也屈从于挥舞着丰富性和独创性旗帜的浪漫主义思潮,可是想不到,浪漫主义又败于借助"科学真理"支持的现实主义和印象主义名下。

  那些努力追溯这些变化的史学家们应该感兴趣的正是去观察在Statunascendi[新生情况]中出现的引起两极分化的争端。我心目中的文献类型可用一段出自一位英国画家回忆录中的话为例,这位画家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巴黎的先锋派有过交往。我们无须将这一段话信以为真,它是对风格变化的名利场方面的简洁说明:

  本世纪初我常去巴黎参观,我的一些住在拉丁区[LatinQuartre]的艺术家朋友向我说明,对我来说,他们的画中那些看来古怪的东西是由我的视觉习惯未开化所造成的。如果我提出那些阴影是灰的,而不是紫的,他们会说,"那是因为你不会使用你的眼睛";当我沿着林荫大道散步时……我发现他们是对的而我错了……但是十多年以后,我发现巴黎的这些年轻艺术家对艺术的态度已经幡然改变。所有和视觉有关的东西都一概摒弃,"是呀,是呀,重要的不是画你所看见的,而是画你所感觉的……"

  我的朋友们几乎不谈所见之物,满脑子都是观念和理论。一个新的短语就是一种灵感,一个新的词语就是一种愉悦。一天,我认识的一位画家陪着他的一位理科学生到巴黎大学去听矿物学讲座。他在那个受益匪浅的下午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新词——"晶体化"[crystallization]。这是个有魔力的词,注定要成为现代绘画的一个护符。几天后,当我和一些朋友坐在圣·米歇尔大道「Boulevard Saint Michel」旁的丁香国[CloseriedesLilas]时,我一不慎脱口坦白我赞美委拉斯克斯「Velazquez]的画。"委拉斯克斯!"我们这伙人中学问最深的一位立刻说道,"他没有晶体化呀!"……一种新的艺术理论正在构成,它就建立在晶体是所有事物的首要形式[Primitive form]这种观念上。他们使我知道了委拉斯克斯是个次要的画家[secondary painter],因为他用了圆凸--也就是说次要的——形式。我被告知,一个首要的画家会保持平面的鲜明轮廓,并强调出体积的楞角。

  这位作者不是没有偏见,并且他所提供的那种由于偶遇的一个单词而把年轻画家引向了塞尚[Cezanne]的说法我们也无须认真看待。反之,正是他们想寻求一种替代印象主义之物的欲望才使他们发现了塞尚,这种欲望驱使他们去找到一种新理论和一个新口号。然而,从名利场拍下的这张小型快照,在我看来,似乎比许多自命不凡的现代艺术史更具有启发性,现代艺术史把立体主义的兴起描述为一个新时代的表征。

  这里,我相信史学家们首先关心的也应是波普尔所谓的情境逻辑。波普尔提倡"个体主义和制度主义的模式",使我们能从纯粹的社会学而不是从心理学来看待这样的一种情境。我相信,一个几乎理想的"引起两极分化的争端"的模式就近在手边。它可以在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S wift]描写利立浦特「Lilliput]和不来夫斯古「Blefuscu]之战的著名段落中发现。

  战端的发生是由于下列原因。我们人人都认为吃蛋的时候,原始的方法是打破鸡蛋较大的一端。可是当今皇帝的祖父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正要吃蛋,按照古法打破了蛋的大端,一不留神竟割伤了一个手指。因此他的父亲,当时的皇帝,就颁了一道圣旨命令全体臣民,吃蛋时,先打破蛋较小的一端,违者重罚。人民对这条法律十分痛恨。历史告诉我们,这件小事曾引起过六次叛乱,一个皇帝送了命,还有一个皇帝失去了王位。这些内乱经常是由不来夫斯古国的君王煽动起来的。骚乱平定以后,亡命之徒总逃脱到那个帝国里去逃命藏身。据估计,先后几次有一万一千人情愿受死也不肯打破蛋较小的一端。关于这一争端,曾出版过好几百本大部著作。但是大端派的著作早就被禁止了,同时法律规定这一派人不得作官。当这种争论闹得厉害的时候,不来夫斯古的君王们就常派大使来向我们提出抗议,责备我们在宗教上分门立户,责备我们违背伟大的先知拉斯洛格在《波兰得克拉尔》(就是他们的《可兰经》)第五十四章里提出的一条基本教义。但是我们却以为这只是对经文的一种歪曲。因为原文是"一切真正的信徒都要在比较方便的一端打破他们的蛋"。依我个人的浅见,到底哪一端比较方便呢,似乎只有听从个人的良知,或者至少也要由行政长官来决定。

  这一伙大端派亡命之徒很得不来夫斯古皇帝朝廷的信任,同时这伙人又受到了国内党羽的秘密援助和怂恿,因此掀起了两大帝国的血战。三十六个月以来,双方互有胜负。在这期间我们损失了四十艘主力战舰和数目更多的小艇,我们还损失了三万精锐的水兵和陆军。可是估计一下敌人所受到的损失也许比我们还大。

  毋庸置疑,用心理学的术语说,斯威夫特是想把他的这段故事作为对人类愚行的比喻,作为对愚钝的鞭挞。不过斯威夫特所做的不仅如此。他设计了一幅令人信服的社会情境的漫画,这个社会情境有它自己的逻辑。为了便于分析,我们可以忽略斯威夫特展示的恐怖和迫害的故事。因为,就是没有这些外在的强制手段,情境本身也使人们无法轻易逃脱。不仅愚蠢的利立浦特人卷入了这场关于鸡蛋的争论。就是他的同胞中最聪明的人吃一个煮熟的鸡蛋,也得设法把蛋打开——不管他可能怎么努力,都不能抹煞打蛋的意义。如果他在一端把蛋打开,那么他不是表明自己赞成利立浦特就是表明自己赞成不来夫斯古,如果他费了半天劲从侧面把蛋打开,以此显示他的中立主义,他将是在愚蠢情境的迫使下表示了一次愚蠢的行为。如果他决定完全不吃煮蛋,特别是他喜欢吃而又决定完全不吃,那就同样是愚蠢的,不吃是不明智的决定。更何况还有诸如公共早餐之类的社会情境。在这种场合,擅自离席,拒不用餐,将被用餐双方视为不忠的行为。

  当然,我们必须小心翼翼,不要把这种分析扯得太远。如果这种分析是完全正确的,那么造成两极分化的争端就决不会松驰对人们的控制,鸡蛋之争将注定会无休无止地持续下去。也许正是在这里,心理学介入进来,因为人们确实对争端感到厌烦,如果一种新刺激转移了人们对旧刺激的注意,情况就尤其如此。此外,若说那位聪明的利立浦特人不能为打破这种僵局作出贡献,那也是不真实的,如果在揭穿这类争吵的荒唐无稽上,他具有乔纳森·斯威夫特的天才就更是如此。但是只要他卷进他那个社会,他就必须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留意这件事。

  有些历史学家会否认这种争端的关联性。他们会争辩道,鸡蛋的故事仅仅是个借口,在不来夫斯古人与利立浦特人争吵的历史中无关宏旨。他们真正的争论是权力问题,而不是对大众所讲的那种荒唐无稽的神话。虽然两岛的秘密档案似乎已经湮没无闻,但是我们必须承认这种假说似乎有些道理。假如不来夫斯古人不恨利立浦特人,他们就不会拿敌对的国王的敕令大做文章,煽动和支持那些反对派。但是,不管怎样,这正是我们的分析本来会引导我们所预期的结果。这种敌对状态的存在不能证明从打蛋这种引起两极分化的争端之处所产生的一种自主的社会情境也不存在。况且,没有任何对两岛间的利益的冲突所作的调查能使我们预言会出现这种特殊的争端,更不用说去预言对这种争端哪一方会赞成哪一种解决方式了。如果有什么争端的话,所能预言的仅仅是,这些阵营很可能按党派划分。

  事实上,斯威夫特那本书的同一章的较前部分讲了另一个关于利立浦特国内政治的故事,这个故事证实了这种解释。那两个对立的政党以辉格党[Whigs]和托利党[Tories〕,或者说以保皇党和圆颅党为模型——都有一个表示忠诚的标志,这两个标志的荒诞性肯定都是出诸偶然:

  七十多个月以来,帝国有两大政党互不相让,一党叫做特拉迈克三,一党叫做斯拉迈克三。因为一党的鞋跟高些,另一党的鞋跟低些,所以根据鞋跟的高低才分成两个党派。据说高跟是最合乎我们古代的制度,但是不管怎样,皇帝却决定一切行政官吏必须任用低跟党人。这你是不会觉察到的,皇帝的鞋跟就特别来得低,至少要比任何朝廷官员的鞋跟低一都尔(都尔是一种长度,大约相当于一英寸的十分之一)。两党间仇恨很深,以至他们绝对不在一起吃喝,更不在一起谈天。算起来特拉迈克三或高跟党的人数超过我们。但是一切权势却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怕的是皇太子殿下多少有点倾向于高跟党;至少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有一只鞋跟比另一只高些,所以他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地。


□ 作者:卡尔·波普尔
范景中 李本正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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