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需要事先说明的是，笔者并非倪匡迷。我开始看他的作品时，已经过了对任何事情入迷的年龄，纯系为研究而读。记得那时我还在《科幻世界》杂志社工作。一天，两个广东大学生到社里买书，我与他们聊天。两个人说，在他们班上，有三个人阅读《科幻世界》，有二十多人阅读卫斯理！本人一向认为，除红宝书外，广泛流行的图书一定有其魅力和价值所在。听了他们的介绍，笔者便在网上大量搜寻倪匡作品来读。
后来发现此举实有先见之明，笔者在大学里主持的每一个科幻文学讲座，总有几个听众向我提与卫斯理有关的问题。幸而我准备在先，每次都能应付过去。同时也可以看到，倪匡作品的流行确实是个普遍现象。
倪匡除了写卫斯理系列外，还写了"亚洲之鹰"、"年轻人"、"木兰花"等系列。但这些作品都没有跳出卫斯理的旧模式。甚至作者本人大概也感到难以真正推陈出新，竟然在其它系列里用主人公的话说，我不如卫斯理有本事。等于自己否定自己。所以卫斯理确实可称倪匡作品的代表。下面就谈谈我对卫斯理小说的看法。
（一）卫斯理小说是科幻小说吗？
我个人的意见为：是科幻小说，而且是正统的科幻小说！
包括武侠、言情、推理侦探在内，任何一种文学形式，除了题材和情节有特点外，还有独特的价值取向。而后者更是根本。自凡尔纳开始，科幻小说就形成了两个重要的价值取向，卫斯理故事恰好在这最根本的方面，与真正的科幻小说合拍。
首先是无任何功利目的的探索精神。科幻小说里主人公的行动往往既不为财也不为权，故事中既无情变也无复仇，完全是为了探索而探索，体现着升华的人类好奇心。这种价值观也使得科幻小说有了区别于侦探小说、情爱小说、间谍小说、推理小说的特定内涵。而在卫斯理这个人物上恰恰体现着这种探索精神。他有着不知从何而来，且花不完的钱。尽管这缺乏可信性，但却可以使他不为生计发愁，不为钱财起意。只有神奇现象、奥秘故事才能真正打动他。在作品中，他可以上天入地，屡屡犯险，甚至有时是生命危险，但目的却只是解开各种奇闻异事的谜底。科幻小说在发扬探索精神时，还着力提倡一个观念：不能为了保护既有的观念和理论，而置事实真相于不顾。相反，事实总是第一位的。科幻小说里常常用一些呆头呆脑，食古不化的科学家形象来反衬具备卓越想象力，思维开放的"探险家"。而这种写法卫斯理小说中有集中体现。当然，这种科学家只是一些"匠才"式的科学家，真正一流的科学家恰恰正是能作保持高度的好奇心，不为理论完整而偏废事实。
其次，卫斯理作品坚持了科幻小说中特有的世界主义价值观。科幻小说中往往没有乡土观念或地方问题，代之以全球视野、人类共同命运以及踏遍五洲四洋的人物。这种传统自凡尔纳时起就确立下来，延续至今，成为科幻文学不同于纯文学的主要特点。在倪匡的笔下，卫斯理的足迹不仅踏遍欧美发达国家，也到过新几内亚、马达加斯加等第三世界地方。这里虽然也有香港乃弹凡之地，不好展开故事的因素。但真正把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写到位，也必须要有真正的胸怀和视野才行。
这里特别要提一提倪匡九零年完成的《游戏》。这是倪匡所有作品中场面最为宏大的一部。在《游戏》中，狂热的俄国海军军官为了让苏联获得更多的出海口，竟要炸开博斯普鲁斯海峡，让黑海与地中海连成一片。这种宏大背景正是优秀科幻的必要因素。
（二）卫斯理的作品缺乏思想性吗？
这要看从什么角度来说。前面提到的探索精神和广阔视野，本身就具备其思想价值。虽然作者受知识水平所限，没有将它们挖掘得深入。
说卫斯理故事缺乏思想内涵的人，大多是认为它没有更多的反映社会现实，或者没有更多的哲学方面的思考。这是读者对于创作分工的误解。商业作家的主要任务是为公众提供喜闻乐见的作品，而不是用作品阐述什么思想观点。即使如《基督山伯爵》这样的通俗文学经典，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思想价值。这并不是说倪匡本人缺乏思想，或者不可能写出有思想的作品。象倪匡这样的商业作家，他们的真正思想水平往往只能体现在极少数作品中。大部分作品是为写而写，甚至要在无灵感的前提下生造出来。如果一定要求作品思想内涵的话，读者不妨看一看《风水》、《规律》两部作品。我认为它们体现着倪匡本人的思想水平。
（三）卫斯理的贡献是什么？
作为一种通俗读物，卫斯理作品的价值不能以其艺术水平来说明，而只能用其社会影响来衡量。就象克莱德曼的钢琴水平用专业水准来评价相当一般，但外行听众喜闻乐见一样。如果一个从未读过科幻的人，一上来看到的就是"机器人工学三定律"、"外祖父悖论"、"虫洞跳跃"等词汇，恐怕连北都找不到，而他们却可以轻松地读完卫斯理故事。笔者印象最深的是当初开个体书店时，街头小贩们常到店里租卫斯理小说解闷。卫斯理为科幻文学提供的入门者之多，恐怕是任何一个中文科幻作家都无法与之相比的。
倪匡开始写科幻时，是冒着相当风险的。因为当时港台通俗小说为武侠所垄断。即使倪匡本人也曾为金庸捉刀代笔，说明他也不缺写武侠的能力。如果倪匡当初沿着别人开辟的道路走，今天可能会多一个一流偏下，二流偏上的武侠小说家，却不会有让无数人入迷的卫斯理。从这点来说，倪匡的探索精神不仅仅停留于人物中。
随着读者阅读水平的提高，卫斯理故事逐渐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开始转向更有层次，更有内涵的科幻作品，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如果回过头去对卫斯理作品表示不屑，就有些过分了。你从小学升入中学，是否就要回过头去，批评小学课本太肤浅了呢？
郑军1999、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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