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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职业科幻作家体制形成的历史回顾
笔者长期从事科幻艺术的宣传工作,经常听到科幻迷们问这样的问题:中国科幻作品为什么与外国科幻作品有那样大的差距?这个问题可以有许多方面的答案,但笔者认为,根本原因就是中国科幻领域尚未建立起一支职业作者队伍。我们是拿弱小的科幻游击队与欧美国家庞大的科幻正规军进行比较。
科幻文学是一种边缘性质的文学,所以,每一个"科幻大国"都经历了一个从业余创作为主到职业创作为主的阶段。世界科幻文学史上第一批大师,如玛丽·雪莱、凡尔纳、威尔斯、爱伦·坡等人,都是凭借超凡的个人创造力进入这个领域的。在他们周围并没有出现一个水平接近的群体。甚至在他们进行科幻创作的年代里,也没有科幻文学这个名称。他们的科幻宗师地位是后人们"追认"的。所以那个时候,不存在职业科幻作家队伍。
世界上第一个产生专业化科幻作者队伍的是美国,中间也是经历了漫长的半个世纪才告成功。这半个世纪历史大致分为三个阶段。在第一阶段里,搞科幻创作的主要是科幻爱好者,大约从雨果的《惊异故事》创刊到三十年代。比如后来闻名于世的阿西莫夫,最初就是在十九岁时从一个业余作者开始起步的。第二个阶段开始于坎贝尔编辑系统培养科幻作者的工作,美国科幻领域始拥有一个专业化的队伍,出现了包括海因莱因、布雷德伯里、波尔等一大批专门从事科幻创作的作者群体,并且开创了美国科幻史上的黄金时代。迄今这个时代的许多作品仍是世界科幻文学为史上的经典。从五六十年代起,由于科幻文学的影响日益扩大,特别是其商业价值的突出,大批主流文学作家开始进入这个领域,如品钦、冯尼格特等人,进一步扩大了专业科幻创作队伍。
在中国,科幻文学的萌芽开始于二十世纪初。直到解放初期,一直只是个别人在耕耘,如鲁讯、老舍、顾均正、许地山等人。解放初期,中国产生了第一批业余科幻作者队伍,包括郑文光、童恩正、刘兴诗、肖建亨、饶忠华等人。这其中,既有郑文光等本身就对科幻有兴趣的探索者,也有最初在上级要求下创作科幻,后来也对科幻文学产生兴趣的作者。不过,他们都是利用业余时间从事科幻创作的。那个时代之所以没有产生一本长篇科幻小说,业余创作缺乏足够的时间精力可以说是个决定性的因素。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中国科幻的黄金时代。那时,不仅科幻作品、科幻刊物大量涌现,象中央电视台这样的主流媒体,《人民文学》这样的专业文学刊物都给科幻留出阵地。同时开始有了长篇科幻小说和科幻影视作品。中国科幻还开始了国际交流过程。
不过,如果仔细研究一下当时主力科幻作家的创作活动的话,仍然只能说他们是半专业作者。或者说,正走在从业余科幻作者向专业科幻作者转型的路上。与他们的本职工作相比,科幻创作仍然是第二位的。但这条转型之路因故没有走完。
从九十年代开始,中国科幻又开始了一次新的启动。同时也面对着新的和挑战。我们知道,长期以来,中国的所谓专业作家,实际上是指中国作协的会员,甚至主要是其中的带薪会员。另外还有一些职业编剧、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等。并不包括只靠创作收入为生的自由撰稿人。与西方国家商业体制下的职业作家有本质的不同。而到了九十年代以后,更接近于真正职业作家意义的自由撰稿人在中国文化界渐成气候,出现了象王朔、王晓波这样有极大社会影响的角色。而在这个时候,前一阶段已经离专业科幻作家很近的一批人,如叶永烈、魏雅华等人都已远离科幻创作。于是,中国科幻重新走上了美国科幻最初的道路:从业余科幻作者开始,渐渐朝着形成一个自由撰稿人队伍的方向迈进。王晋康、星河、杨鹏、柳文扬、郑军、周未等能够"全天候创作",并有一定创作数量的作者开始出现在科幻文坛上。
这个转型阶段是相当艰苦的。与作协系统的专业作家相比,自由撰稿人在付出同样劳动的情况下,平均所得要大大少于前者。虽然在稿费标准上可能相差不多,但自由撰稿人没有专业作家的无形收入和社会--政治地位。具体到科幻文学这个领域,由于发稿单位远少于主流文学,单凭写稿来支持自己的创作和提高更为困难。
不过,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大方向是不可逆转的。一方面,一批从前的业余科幻作者有志于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投入科幻文学创作,一些人甚至不惜冒各种风险。另一方面,社会对科幻文学的认同逐渐加大,随之而来的就是出版领域和影视制作领域越来越向科幻敞开大门。估计在我国,一个以自由撰稿人为主体的专业化科幻创作队伍将会在五到十年内形成。
二、建设职业科幻作家体制的意义
科幻艺术自诞生至今已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自身规律和专业性。单凭业余创作,无论在作品质量上还是数量上都无法保证。而最不能保证的,是作者因为无法靠写科幻稿件谋生,便无法在连续创作中积累经验,提高自己的水平。在创作的黄金年龄上因为本职工作逐渐繁众而淡出科幻领域的作者不计其数,以致于科幻杂志的编辑们开会时常互相询问,某某某又有多少年没写科幻了?某某某不知又干什么去了?而读者看到的便总是停留在一个水平上的科幻小说。
这种现状使得大陆科幻作品有典型的业余创作的痕迹:有优秀的创意和灵感,但就是难以把它们变成优秀的作品,总是欠缺丰满和完整。有写作经验的人都知道,要写一部好作品,费时最多的不是创作,而是创作前的资料积累和创作后的反复修改。业余作者缺乏的正是这两块时间。不少大陆科幻作品其实都可有再加工的价值,条件是作者获得必要的创作时间。另外,不是专业作家,也缺乏条件参加各种笔会、座谈会、研讨会。工作时间不能参予,请假困难,或者单位不给予差旅费报销等实际困难困绕着他们的对外交流。而长期缺乏沟通与交流,也会使自己的创作成为一潭死水。
另外,也正是没有形成专业化体制,科幻创作无法吸引相关领域有水平的人参加进来,处在一种人才净流失的状况。"我呼吁科学家们和文学家们支持科幻事业,依凭你们渊博的知识和生花妙笔,写出能引人入胜的高层次科幻作品,让孩子们读后能扩展胸襟。增加知识、识别善恶、热爱科学。"(潘家铮《大家都来关心科幻事业》)。这样的呼吁言辞恳切,但如果没有专业体制建设,类似的呼吁不可能起到什么作用。因为职业科学家和职业文学家都不可能在收入和前途无保障的情况下,单凭热情放弃自己以前的专业。
三、如何建立职业科幻作家体制的
建设职业科幻作家体制,给中国科幻留下一个拆不散的稳定队伍,需要各方面的努力和支持。首先,需要有一些业余作者下定决心,把从事科幻创作当成一项真正的人生规划来考虑。从心态上摆脱"业余"、"爱好"、"自娱自乐"等倾向。当然,由于目前自由撰稿人在中国的社会地位普通不高,下这个决心需要有相当大的勇气。
其次,大力建立科幻出版阵地。已经存在的出版阵地,如专业科幻刊物、系列科幻丛书和一些报刊上的科幻专栏等,争取能够坚持下去。这尤其要取得作者的支持。因为目前业余科幻作者的投入方向过于集中,其它大量科幻阵地缺乏稿源。可以说,科幻阵地的建立是出版单位和作者双方面的事情。一个科幻文学发表阵地能够存在下去,对于广大作者也是有利的。另外,有关机构,如中国科普研究所等,应该为这些工作在科幻出版第一线的编辑们作好资料服务工作。
再次,完善科幻创作教育机制。没有系统的职业教育,也就没有职业人才。建设系统的科幻人才专业教育机构是建立职业作者队伍的关键。吴岩在北师大的科幻选修课实践为专业科幻教育提供了宝贵的经验,而科普研究所和鲁讯文学院将要合办的科幻创作培训班将会把专业科幻教育推向更高水平。
今年五月份,我在浙江金华参加中国小说学会年年会时,文汇报记者对我进行采访,并问我,中国目前有多少科幻作者?我对此作了个"十、百、千"的估计:全身心地投入科幻创作,作品能保质又能保量的不超过十个。偶有灵感之作,能保质不能保量的不超过一百个。整个中国科幻文学史上发表过科幻小说的不超过一千个。
如果要确定一个职业化科幻作家队伍形成的标准的话,上面这三个层次都要扩大十倍才行,也就是:一百个职业科幻作家、一千个有水平的业余科幻作者,上万名科幻文学创作的参予者。希望目前的业余科幻作者和全国所有科幻爱好者向这个目标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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