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问，什么是中国特色的科幻文学，恐怕没有多少人能说得清楚。但中国科幻确实有一个人人都看得到的特色，那就是爱写"洋故事"。说它是中国科幻的特色，因为外国科幻作家并不这样去写。他们的作品，如果不是以太空或异星为背景，便是以自己的国家为背景。专写异国他乡的作品极少，至少我没有见到过以中国故事为题材的外国科幻。
这个特色"特"到了什么程度呢？我作了一个调查。调查对象是发表在《科幻世界》杂志１９９５、１９９６年共２４期上的全部中国作者的作者共１１９篇（小小说除外）。我将这些作品分为四类：第一类作品，主人公是中国人，故事的背景发生在中国。如《外祖父悖论》、《幽灵列车》，我称之为"中国故事"。第二类作品，主人公是中国人，故事的背景发生在外国，我称之为"半洋故事"，王晋康的作品是这一类的典型。第三类作品是"纯洋故事"，主人公是老外，故事背景也发生在外国。第四类则以异星、太空为背景，或者完全没有交代故事背景，我称之为"虚幻故事"。
归类的结果为"中国故事"２０篇，占总数的１６。８％；"半洋故事"２６篇，占２２。７％；纯洋故事３２篇，占２６。９％；虚幻故事４０篇，占３３。６％。"中国故事"的劣势一望而知。
中国科幻作者为什么爱写洋故事？科学技术离普通人的生活仍旧较远。这是我为"洋故事"问题找到的第一个理由。
让我们读一段吴岩访美时写的文字：
"我现在正坐在自己的小公寓里，昏暗的房间里电视机屏幕荧光闪烁。这一次，我换上了有线电视的'NASA频道'，这个频道由美国宇航局主办，一天２４小时，NASA频道里播出的都是火箭发射和火箭控制中心的实况。有时候，我会整整一个小时不动，看着遥远的航天飞机送回的关于我们地球的图像。"
"我常常在想，美国作家能把太空故事写得真真切切，并不稀奇，他们就生活在高科技的现实中间。让人敬佩的倒是中国的科幻作家，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竟写出了《飞向人马座》、《火星建设者》那样的佳作。"
《飞向人马座》出版于８０年代初，那时我在河北省河间县读初中。有一件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如果有一辆汽车开进村去，村里的孩子们就会像发现飞碟一样围上去，追在后面闻排气管排出的废气，他们觉得那废气里有一股诱人的香味。那时候，即使是大都市，黑白电视机也只是几家才有一台。
这些看似与科幻不相干的事情都说明，在那个年代，科学技术离普通中国人的生活和工作有多么远。所以，那时的科幻作者，就不太愿意把故事背景安排在中国。叶永烈创作《小灵漫游未来》，更是采用了桃花园式的写法。
今天，尽管彩电，电脑，手机甚至汽车对普通人来说已不再陌生，但中国的现实仍然难以受科幻作者重视。这一点可以从大量"半洋故事"中看到，即使中国人作主人公，也一定要安排到外国，才便于组织科幻情节。
即使是那些"纯中国故事"，背景也大多写得很虚。写得较实的仅有柳文杨的《外祖父悖论》，那个故事的背景就是今天许多科研机构的现实：一个官僚式的科研机构，被一个不懂专业的军队转业干部领导着。参照柳文杨的其它作品可以发现，作者是有意写得这样实的，大概是一种尝试吧。作品写得很风趣，但可信性较差。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不写"中国故事"乃出自作者的无奈。
模仿的痕迹。这是我为"洋故事"找的第二条理由。
中国科幻作者大多是因为常读科幻作品而走上创作科幻小说的道路。除了借鉴他人的科幻作品，没有别的学习方法。而相比之下，外国作品更适合作"范文"。"参照"与"模仿"的界线又不是那么清楚，这也是"洋故事"泛滥的一个重要原因。
或许还有其它许多种原因，但归根到底一句话，"洋故事"流行于中国科幻是个复杂现象，切忌简单、片面地看待它。
"洋故事"并非不可写，只要你写得生动深刻。最重要的是，作品主题必须适合用"洋故事"来表达。王晋康爱写"半洋故事"，在他的作品中，围绕着中国主人公展开的情节，反映了中西文化的冲突与融合，这样的"洋故事"写之有味。但我们许多作品中的"洋故事"并非表现主题所必需，而且我们许多年轻作者，特别是学生作者，不仅没有国外生活体验，甚至连接触外国人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所写的洋故事其生动性可想而知。
"洋故事"泛滥，最大的危害，在于它无法使中国科幻在国际上获得重视。何况，中国科幻作者写"洋故事"的水平也绝高不过洋人作者。
那些"中国主人公、中国背景"的作品，是否就可以算作"中国特色"的科幻小说？也未必！我认为，"中国特色"的科幻小说不仅在于它写了中国素材，还在于它的中国素材是不能替换的。如果把作品中的中国人物换成外国人物，中国背景换成外国背景，作品的风格，主题就要发生变化，甚至根本不成立。按照这个标准，在前述２０篇作品中，只有《伏羲》、《盘古》、《外祖父悖论》、《泪洒鄱阳湖》等少数几篇作品才能入围，其它作品尽管也写中国故事，但无论是主题、叙事风格，乃至人物的言行举止，仍然是洋味十足的。
发表于《科幻大王》９８、2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