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八日，应长春"衔接科幻书店"和当地四所大学科幻迷协会的邀请，笔者到那里为大学生科幻迷作了关于科幻艺术的讲座。本篇记述了笔者在讲座之余了解到的一些情况。
（一）
在我的印象里，每个地方的人都会以某种特殊方式夸耀自己的家乡：成都人常说北方的饭菜如何难吃，长沙人虔诚地向外地人指点毛泽东青年时留下的足迹，广州人会以不合常识的优越感对北方人说你们大陆人如何如何。甚至，我还听一个廊坊人讲，中国投资环境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乡。当然，所有这一切言论，你很难从另外一个地方的人口里听到。
这次旅行是我第一次到比北京更靠北的地方。踏上天津至东北的４２１次列车不久，坐在对面的几个东北人就开始他们的议论。他们愤愤不平地说，全国各地的人才净是从东北那里跑出去的；湖北的二汽就是长春一汽的翻版；东北工业基础之好，哪里也比不上。于是我知道，我进入了另一个"文化圈"。车厢里到处都有的东北口音使我产生了身在异域的感觉，列车上供应的猪肉炖粉条更强化了这种感觉。
后来我才了解，东北人最自豪的还不是这些外在的东西，而是他们的豪爽性格。三天后的告别晚餐上，大家轮流唱歌祝兴。一旦某位东道主动作稍慢，就会受到同乡们这样的批评："这么磨叽，你还是不是我们东北人呀！"
下了火车，感受着比天津低几个摄氏度的气温，异域的新奇感更为强烈。长春的绿化相当好，不仅大街小巷绿树成群，就是后来我去的几个大学，也都掩映在绿荫里。甚至有的学校还有一片小树林。尽管中国一汽就在长春市的西南角，但污染不大，市区能见度很好，远处的小山隐约可见。大街两侧常能看到伪满时期日本鬼子留下的建筑。有名可查的就有"伪国务院"、"伪中央银行"等多座。那种屋檐低矮的灰色楼房在大学校园里更是随处可见。长春的街道名称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比如正对火车站的市主干道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以斯大林为名称的街道，九七年才改现名人民大街。此外还有解放大道、自由大街等名称。这使去年此时还在成都市那些充满四书五经风格的街名中东寻西找的我犹感中国地域之大，文化特色之多。
这里仍然可以看到各地市场上的那些当代工业品品牌，只不过在比例上也有地方特色。比如百事可乐的天蓝色就彻底淹没了可口可乐的火红色，爱多的巨大广告牌似乎也没有受公司股权变动的影响。满街的水果摊用芒果代替了天津的菠萝，展示着改革开放带来的商品流通的广泛性。长春这里真正的饮食特色属于朝鲜族，街上的饭馆常用"真正朝鲜风味"、"独特朝鲜风味"等招牌来吸引食客。只是我囊中羞涩，无法领教狗肉等朝鲜族名菜。但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作为家常便饭，纯正的冷面和打糕是尝过的。
这是我一生中走到的最北的地方，一个对我来说真正陌生的地方。但我知道，因为共同的爱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我熟悉的朋友。
（二）
当初在大学读心理学的时候，曾经接触过"身势语言学"这个学科。大致内容就是研究如何通过人体动作的特点，判断一个人的心理特点。其中谈到过一个小窍门，说一个人握手的力度与他性格的坚定程度成正相关。所以在我的记忆中，刘振武应该属于意志最坚强者系列。在北京我们初次相见时，我就最悚与他握手。每次握过之后都要偷着恢复一阵麻痹的手部神经。
刘振武的老家在江苏徐州的一个农村。九五年，他到齐齐哈尔读高自考，后来随父亲到了长春发展，在这里生活时间并不长。但他也象长春本地人一样，有一张韩国人似的长方形脸庞，而且具备东北人的那种豪放性格。在长春工作期间，他逐渐接触到几个科幻迷，组成了一个小组，经常在一起讨论与科幻有关的话题。这个小组由于是以社会青年为主体，活动能量较大。去年四五月份，他连续写信给《科幻世界》的主编杨潇老师，谈了自己对在长春开展科幻迷活动的进一步设想。杨老师把这些信转给当初在杂志社读者俱乐部工作的我，这也是我与刘振武认识的原因。后来，在北京科幻迷王红建创办科幻书店的消息鼓励下，刘振武开始在长春进行类似的探索。他卖掉自己的电脑，又向父亲筹了些钱，于今年４月１１日，让长春的科幻之家--衔接科幻书屋开了张。由于资金不足，王红建向刘振武赊了一大批书。提到这事，刘振武从内心深处表示感激，并且将王红建的帮助明确为书店开办动力的三分之一。如果不是同为科幻迷，一个商人没有任何抵押地将大量商品赊给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外地人，几乎是不可能的。此外，在北京参加９８年银河奖授奖会时，吴岩老师还送给他几十册书。除此之外，书店的开业还得力于当地科幻迷们的大量无偿劳动。
衔接书屋位于吉林省科协的六楼，这座十四层的楼座落在人民大街南段。二百米开外就可以看到六楼临街的窗玻璃上"衔接科幻书屋"的广告招贴。走上六楼，书店外面走廊里布置的太空画会把人们带入到一个科幻的氛围中。书店的一面墙壁上镶着留言板，上面碳素笔留下的文字除了介绍必要的规章制度外，就是告诉前来这里的科幻迷将有哪些活动可以参加。与我这次讲演并列的，还有科幻讨论会等活动。这是一个以租书为主要业务的书店，为了方便读者阅览，书店里布置了桌椅，平时象一个安静的图书馆，在固定的时间里则成为长春各科幻迷组织聚会的地方。届时，科幻迷们的欢歌笑语会挤出关紧的门缝，飘荡在楼道里。书店里还有一台电脑，刘振武他们通过它与全国各地的网上科幻迷保持着联系。
按照刘振武的设想，他和长春市的几位科幻迷们将以书店为依托，办两件事情。一是办一个科幻网站。该网站将汲取以往国内科幻网站的经验教训，力争作成国内水平最高的专业科幻网站。其内容有科幻教程、各科幻协会活动资料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计划在这个网站里为国内科幻作者建立个人论坛，网上的科幻迷可以直接将他们对某个作者的评论发往相应的论坛，作者们可以很方便地阅读这些评论。已经有几位科幻作家对他们的设想产生了兴趣。二是计划在九月份举办长春市第一次科幻节。由于地处高寒，东北地区学校假期与其他地区不同。
九月正是当地各大学都有时间，且气候适宜的月份。届时，他们将请国内一些成功的科幻作者来长春与大家见面。我在长春的三天里，每到一校，刘振武就把这个计划向科幻迷们宣传，激发他们的兴趣。等到活动的最后一天，各高校的科幻迷骨干对办好这个活动已经是信心十足了。
作为各项活动的依托，科幻书店的经营是个基础，况且刘振武为这件事承担了个人风险。出于关心，我问了问他书站的经营情况。他稍稍顿了一下，然后告诉我，不好，一直在亏损。然后他又驱走那一瞬的不佳心情，告诉我，如果单纯靠租书不能维持书店的运转的话，他将靠作商业网站来弥补亏损。当初他学的就是计算机方面的专业。总之，要让长春这个唯一的科幻迷活动基地生存下去。
（三）
来到长春之前我就有过预想，在这样一个省会城市里，肯定有一批既有热情又懂行的科幻迷。但真正与他们接触之后才发现，此处所藏之龙、所卧之虎都超出了我的想象。
在正式讲座举行的前一天，各校的科幻迷骨干到书店里开了一个协调会，进行日程安排。会上，我介绍了全国各地科幻迷活动的情况。自然少不了从姚海君和他的中国科幻爱好者协会谈起。没想到东北师大科幻迷协会的发起人蔡锦曦说，这个协会我知道，我曾是它的会员！几年前就入会了。令我这个后来人听罢，直感到自己在班门弄斧。
蔡锦曦是成都人，身材却不输于北方大汉。他与四川科幻作者何宏伟是邻居，且生活在《科幻世界》的大本营附近，常到那里去玩。他还一直与科幻翻译家孙维梓先生保持联系，后来孙老师自然成了他们的协会顾问。有这样的基础，蔡锦曦到长春上大学后，自然千方百计寻找自己的同路人。其实到长春之前我就与蔡锦曦有过接触。那是前些天我在《科幻世界》的网站里看到他贴的留言，向全国科幻迷通告东北师大科幻协会的成立。当时我写了封电子邮件，除表示祝贺外，还希望他能为推动黑龙江地区科幻迷活动作贡献。弄得他莫名其妙，不得不为我纠正方位错误。蔡锦曦的科幻知识非常丰富。我开讲时，他就坐在第一排，有时会小声提醒我讲演中某个错误之处。
吉林大学的王平振也是个厉害角色。那天散会之后，他和同校的两个科幻迷留下来和我交流。他一开口就问了我个一针见血的问题：你搞了这些年科幻，发了财没有？我只好实话实说，没发财，但我认定搞科幻能发财，现在做的一切等于开发市场。他一拍大腿，就是嘛，为什么把搞科幻说成受累不讨好的事情？科幻本来就是个大市场，搞科幻的就应该发大财。然后，他用手指了指屋子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说，我们大家都是读郑渊洁的书长大的。郑渊洁的生意规模数百万计，创作、生意都是行家，那才是科幻工作者的学习方向。
几年里，我接触过各地近二十个科幻协会，直到长春，才在白求恩医科大学里发现了由女科幻迷挑头组织的协会。两个发起人分别叫袁嫒和王昆。她们两人配合得非常好。袁嫒有冲劲，用热情吸引大家，号召大家。王昆有条理，把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四站演讲里，白求恩医科大学的讲座组织得最丰富多彩。而且由于这个协会是由女同学发起的，吸引了大批女科幻迷参加。这是其它科幻迷协会没有的景观。因为在科幻圈里，无论作者还是读者，男多女少一直是普遍趋势。
在正式活动时，刘振武的好朋友张闯从来不插言，只是手执像机忙来忙去。但三天中我在他家住了两个晚上，对他也小有了解。张闯是地道的东北人，体格健壮。出道先学医，后学表演，曾拍过电视散文。对科幻也小有了解，并尝试创作一二。张闯也擅长作主页什么的。平时上午到医院实习，下午就到书店里守着电脑工作。日后如有一日果能开拍科幻片，张闯应该是排在前面的男主角候选人。
在第二场光机学院的演讲结束后，一个小伙子拿着采访机跑过来。他是学校广播站的记者。开口之后，问的都是关于科幻的非常专业的问题。我正纳闷他对科幻何以有这等了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科幻世界》科幻迷俱乐部的会员证，原来答案在此。我低头一看，还好，那证是小雪填写的，上面没有我那笔赖字。
还有位一直没有时间接触的高人。第一场演讲时，因为提到两个文学基本概念，我问，在座的有没有学习文学专业的。一个瘦小的女同学举了手。看上去她象是个一年级的新生。后来看听众名单才知道，确实是位一年级的新生，不过不是本科生，而是东北师大中文系９８级的研究生！听蔡锦曦说，她来听讲座，是想真正听一听科幻文学的一些基本理论什么的。可惜这场讲座我是给刚入门的科幻迷准备的。不知她有没有觉得这个下午的时间花的没有价值。这些科幻迷骨干最令我感动的，是整个四场讲座，他们一场不落地跟着捧场。不是捧我的场，而是为那些外校的同伴们捧场。每次讲座开始前，东道主学校的组织者就站在台上，给台下那些刚刚发动起来，还处在观望状态的参加者介绍：某某学校、某某学校科幻迷协会的代表也参加这个讲座。这时，这些骨干们就一位一位地站起来，让在座的科幻迷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为了达到这个效果，他们往返于各校之间，坚持着连听了我四场内容重复且并不精彩的讲座。
（四）
自打四月份书店开业之后，刘振武在经营之余，全力投入到组织长春高校科幻迷活动的工作中，先后协助成立了吉林大学、光学精密机械学院、吉林大学等三个科幻迷协会。加上较早成立的东北师大科幻迷协会，这里已经有四所大学的科幻迷拥有了自己的活动基地。按照成都等地的经验，这几所学院的科幻迷活动肯定会对长春其它大学产生示范作用。比如，三天活动中，吉林工业大学的科幻迷就一直在观摹学习兄弟校的经验，并且跃跃欲试，准备在不久之后成立自己的协会。
在这些协会里，"老牌科幻迷"蔡锦曦组织的东北师大科幻迷协会创办的最早。今年刚上大二的蔡锦曦大一一入学就想办一个科幻迷协会，但没有合作者。于是他就从《科幻世界》俱乐部的名单上找，终于在本校政法系找到了一位。两个人又分头去发展会员，于是凑齐了七～八位骨干力量。在大家一起努力下，协会于今年四月创办起来。他们首先组织了一场讲座，由平劲松等四位博士讲一些纯科学方面的问题，以开阔视野。这场活动的消息通过网络发往四面八方。我的讲座算是他们的第二场活动。按他们的设想，今后还要举办科幻讨论会、科幻影视欣赏等活动。其中有一个活动需要全长春的大学共同参与，就是科幻辩论比赛。在这方面，也许去年年底举办过全市大学生科幻辩论会的成都高校科幻迷能够提供些经验。另外，象大多数科幻迷协会一样，他们也计划出版自己的刊物。
光机学院的科幻迷协会骨干是在衔接书店借书时，在刘振武的号召下产生了创办协会的想法。由于发起人是大一的新生，能量有限，只能暂时挂靠在另一个协会的下面。本来商定第二天连讲座带协会成立大会一起开，但由于正值敏感时期，一切正式社团活动均暂停，好在讲座还可以私下里进行。这也解除了我的一个负担，因为如果同时召开成立大会，就要请校方领导与会。真是那样，我还需要做一些应酬，并且要在他们的怀疑目光下，解释什么叫科幻文学。不过，听说他们的一个团委书记还是很有眼光地看到了科幻迷们的凝聚力：你们搞活动可以，但千万别成为象法轮功那样的组织！这使我想起了去年湖南经济广播电台节目主持人王欣然在长沙对《科幻世界》谭凯老师说的话：科幻就是宗教，你们就是红衣主教！吉林大学的科幻迷协会也是在刘振武的动员下创办起来的。他们的成立时间也不长，但招收的会员人数最多，已逾百。他们还以挖掘有写作才能的会员为主，看样子是想将吉大建成一个科幻创作基地。白求恩医科大学的情况与他们类似。虽然会员人数不及，但其中女会员的人数却是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科幻迷社团里最多的。这四个协会加在一起，仅一个多月就总共组织了两百多位科幻迷。而按惯例，暑假后新生入学时才是大批发展会员的最佳时机。此外，还有一批没有条件在本校组织社团活动的中学生，就近参加了大哥哥大姐姐们的活动。加上以后将陆陆续续成立的其它院校的科幻迷协会，相信到九月份，会有一千人汇集到省科学会堂的礼堂，一睹当今大陆科幻界代表人物的到来。
象其它地方的科幻迷协会一样，钱的问题也是困扰着这里每个协会的主要问题。不过，他们大多有一个盼头，那就是，由于各校社团活动普遍开展得不好，每个学校的学生会或学生社团联合会都有一个政策：如果下面的社团搞活动时，请到了真正有影响的人参加，学校可以出一部分费用。不知刘振武执着邀请的王晋康、星河、杨平、凌晨、喻京川等几位是否可以算作"真正有影响"的人。果能如愿以偿，拟议中的九月份长春科幻节还是可以"大操大办"一气的。
（五）
连续四场共十二个小时的演讲对我是一个扎扎实实的考验。头一场在东北师大，由于没找到扩音器，我扯着脖子讲了三个小时。中间赢得了掌声，不是因为我讲的精彩，而是因为我不停地喝水以润喉，大家便鼓励我。紧接着的第二场由于疲劳，精力上不是很好。但光机学院的大部分听众还是坚持到了九点半。第二天下午吉林大学那一场，由于学校要检查卫生，同学们大多在宿舍里突击打扫卫生。但等到两点讲座开始时，阶梯教室里还是拥进足够多的听众。这场演讲在平静的气氛中过去，但后来，"巡回听众团"的人认为这是我讲得最好的一场。第四场最为奇特，是在白求恩医科大学一个餐厅的二楼举行。以前白医大科幻协会的成立大会就是在这里举行的。但这次，正好有一个婚礼也在这里举行。原本要挂横幅的地方被一个大大的双喜字占据。尽管用了扩音器，还是经常不能压倒一旁推杯换盏的劝酒声。而且为了饭店的经营，讲座被压缩了一个多小时，以便不影响晚上的经营活动。但组织者为这场讲座穿插了许多活动，有歌手祝兴、抽奖等。使整个活动的气氛一直保持热烈。
每讲完一场，刘振武和各校科幻迷骨干就把讲座中的不足告诉我，这样每一场讲座的质量都有提高。讲完这最后一场，我反而不再疲劳，象是热过身来的运动员，想再讲一场过过瘾。当然无此可能。于是，忙碌了许久的各校骨干们来到一家小饭店，庆祝这次活动的圆满成功。大家一首一首地唱着歌，歌声直欲震开那东北特有的双层玻璃窗。
这三天的活动对于我已经成为回忆，但长春的科幻迷活动正象这里的气温一样，正逐渐走向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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