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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在真理教的司法体系中,稽查队具有特殊的独立地位。官方禁止用任何方式传播有关"科学魔鬼"的知识,为此甚至不惜强制性地推行某种语言或废除某种语言。但仍然存在着一个矛盾:关于"科学魔鬼"的官方资料本身也间接地传播了这种知识。比如以规范教徒生活方式为主要目的的《朝阳启信录-律卷》中就列举了大量"违禁品"的名单,讲述了它们的"魔鬼名称"、它们的一般外观、主要性能和功用等。这类知识如果任其随意传播,难免被"居心叵测"的"异教余孽"利用,或被一些好奇心重的人传扬开去。
为了调和这一矛盾,教会严格限制了此类官方资料的传播范围。最后规定:只有注册的各级教士和稽查队员有权了解这些知识。即使是这些人,对"科学魔鬼"了解程度的深浅也要视其教阶大小、官职高低而加以限制。因此,真理教会委任的各级法官往往因为教阶不够,对于"科学魔鬼"的具体内容所知寥寥。而且,"异教案"、"魔鬼案"也不适宜在普通法庭审判。因此,稽查队便获得了审判权,使得稽查队集检查、审判与执行于一身。既是司法机构,又是军事机构。除了直接对上级负责,并由圣城的稽查总队对教主负责外,没有任何人能制约他们的权力。同时稽查队官员也成为特殊的行家,不仅能辨别"违禁品",而且还能从人们的日常言论中辨别出"魔鬼言论"或"异教观点"。
作为一个大教区稽查队的指挥官。苏吉拉纳对于"科学魔鬼"的知识远在其他官员之上。尽管他所在的教区颇不起眼,但一千年前产生的"魔鬼烙印"可不依教区级别的高低,能在世任何一个地方出土并产生影响。同理,任何一个地方的稽查队官员也都必须成为辨别"科学魔鬼"的高手。
苏吉拉纳就是这样的高手。还在教会学校时,教师就把他和一些圣族子弟单独组成一个班级,传授辨别"魔鬼烙印"的方法。圣族子弟不需考查,可以放心的让他们学习此类知识。因为圣族的地位与真理教的兴衰息息相关。不满十八岁时,他就被选入稽查队当候补队员,由真正的师傅严格教授有关知识。即使是稽查队员,也不允许完整地了解古代科学知识的全部内容,而要用一些极不贴切的词汇来表示它们,这就给他们的学习带来很大困难,因为他们必须在缺乏实物联想的情况下死记硬背。苏吉拉纳是把死记硬背和活学活用结合得最好的学徒。举凡在稽查总队文件记载中出现过的"魔鬼工具",苏吉拉纳一见到外观,便能说它的基本用途、"危险等级"、处置方法。当然,工作原理是丝毫不晓的。相比之下,旋风则单凭头脑灵活,用"见招拆招"的方式解决这些问题。
不过,苏吉拉纳也有被一些案件弄得头痛的时候,这就是所谓"魔鬼复苏"案。这类案件又可以细分为两类。一类是"复活案"。经常有人举报发现了某种应于古代灭绝的"魔鬼工具"又在世上游荡。其中最有名的一例就是"铁鸟案"。大约从真理纪元第二世纪起,每隔一百年,就有一只被称为"铁鸟"的飞行器出现在世上,来无影去无踪。每次出现后,都要在世界各大洲周游一圈,引得世人恐慌不已,各种传闻纷纷涌现。这本来是一个真正的"魔鬼复苏"案例,稽查队里关于这个"铁鸟"降世的记载苏吉拉纳都看过,相当真实,也相当可怕。但因为始终抓不到这个铁鸟,找不到它的"巢穴",便也近似于传奇了。如今真理纪元千年大庆将至,"铁鸟"临世的时间又近了,世界各地的稽查队都接到了一定要在这次抓"铁鸟"的命令。不过,一百年前见到过"铁鸟"的人早就全部化为尘土,留在史书中的记载远不足以传达足够的真实感。
当"铁鸟"的传说在民间广泛流行后,不时会有人来到各地的稽查队部,诉说自己受到了"铁鸟"的袭击,或被"铁鸟"中潜伏的异教徒绑架,那些"异教徒"的形象多半会被描绘成半人半妖的样子。有的举报人还撩开衣襟,指着身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伤口,说那是邪教徒用"魔鬼工具"留下的(注①)。每次这样的举报都让各地稽查队员白忙一通。"狼来了"太多的次数,早已使稽查队员对此变得麻木起来。向来不信邪的旋风就曾经开玩笑说,应该定下一条法律,凡被"铁鸟"抓去的人由于带上了"魔鬼烙印",一律开刀问斩,以免传染魔鬼鬼气息。保准没有人再来报这种案子。
另外一类"魔鬼复苏"案,又被叫做"再生案"。系指当代人的一些思想观点乃至发明创造是否含有"科学魔鬼"的思想痕迹,是否应加以取缔。也就是说,"科学魔鬼"是否正在从精神上复活。在《朝阳启信录-律卷》上,卡里姆昌德留下过一句话:"它们仿佛蛰伏在人们心灵中的精神之蛹,环境一旦适合,便会孵化成虫,为害人间。最恰当的对策,就是永恒的戒备。"按照真理教的教义,特别是卡里姆昌德的"心魔"理论,真理教实际上拒绝任何技术领域的发明创造,一概贬为"功利心"作怪。只是为了保证起码的生产水平,真理教会不得不在埋葬了科学技术之后,又容许出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发明(注②)。
把握"再生案"的尺度成了稽查队官员的难题,因为一旦作下允许流行的判决,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同行抓住当把柄。常常是被一个稽查官员首肯的发明创造,却被更高一级的官员视为"魔鬼再生",致使先前的判决者个人前途受累。所以遇到此类问题时,稽查官员一般都持拒绝态度。
旋风离岛后没两天,苏吉拉纳就在弟岛上接手了这样一个案子。犯案的是一个年轻黑人,生活在一个以加工仙桃制品为主业的小村里。祖上和邻里都以此为生。每年这个时节,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为了便于贮运,仙桃要趁未熟透时采摘下来。运到加工点后,头一道工序就是剥去桃皮,这时的仙桃果肉较硬,便于加工。然后把果肉放在用来淹制蜜饯,或用来酿酒的窖中。每家院子里到这时都堆满树皮色的果子。为了赶在果肉腐烂之前把活干完,通常一家老小集中在一起,昼夜不停地剥,吃喝拉撒等事一律要简化进行。这个名叫布拉瓦普的黑人小伙儿忽生奇想,发明了一件手工机械。那机器小巧玲珑,可以摆在床上、桌上操作。机器一端有几个半圆形的容器,将桃子放进去,转动另一端的手柄,只一旋,果皮便剥了下来,自动脱落在机外。这种机器不仅方便,而且同时可以加工几枚果子。几乎一个人就可以抵上别人一家人的工作量。
于是,布拉瓦普被愤怒的邻居们扭送到弟岛稽查队分部。当时他的脸上布满了青肿和血迹,好在他身体还算结实,挨点皮外伤算不了什么。一听到有人举报"魔鬼案",苏吉拉纳心中暗喜:普通百姓很久没有这样的觉悟了,弄得稽查队总是孤军奋战,独自与"异教余孽"搏斗。等把事情经过了解清楚,苏吉拉纳不禁哑然失笑。布拉瓦普最大的罪恶不在于"复苏魔鬼",而在于没把他的发明与邻人共享!
苏吉拉纳对村民们勉励一番,请他们各回各家。然后把布拉瓦普带到僻静的审讯室,摈退随从。他俯下身,仔细地看着机器上的曲柄、齿轮、轴承等部件。作出这些小玩意儿,布拉瓦普用的只是粗糙的加工工具。苏吉拉纳一边看,一边心里暗叹:如今这个时代,竟有人能加工出这样精巧的东西。
"队长大人,我愿意具结悔过。您把我的小帮手……不,把这个'魔鬼工具'毁掉吧,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劳动力,收获季节一过,一年的生活就没有保证了。"布拉瓦普低声下气地肯求着。
"魔鬼工具,你以为魔鬼工具那么容易制造出来。"看到对方不过二十出头,又长着一副玩皮可爱的模样,苏吉拉纳用难得一见的轻松口吻和他开起了玩笑。也许是平时严肃惯了,开玩笑时表情实在过于郑重,反到把布拉瓦普吓得说不出话来,不知自己什么地方惹大人不高兴了。
"放心吧。"苏吉拉纳看自己活跃气氛的本领实在不怎么样,便拍拍对方的肩头,将自己的意思直说出来。
"他们误解了'魔鬼烙印'的涵意。教规规定允许使用由人力和畜力来带动的机械。不然的话,军队里的连珠弩箭也要废除了。"
"那么说我这个发明没有犯禁?"
"没有犯教会的禁命,但违反了世俗的要求,你这个发明应该与乡亲们共享。这样他们就不再找你的麻烦了。"
大概是终于明白了苏吉拉纳的态度,布拉瓦普变得轻松起来。
"我可不想与他们分享。"
"为什么?"
"您知道这个发明熬了我多少个晚上!要知道晚上工作是需要点油灯的,光灯油就花了多少钱!家里人说我胡闹,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他们说我从小就爱摆弄这些小玩意,不务正业。不过他们好歹是我的家人,这东西做出来,我们家今年的收入一定不少,他们也不会再说什么。可那些邻居为什么占我的便宜?他们年复一年用那种笨办法,那是他们活该,不动脑子。"
无论是布拉瓦普还是苏吉拉纳,都不知道在"魔鬼时代"未期,世上除了有那些巧夺天工的科技发明外,还有一整套围绕这些发明的专利法规。不过,苏吉拉纳凭着最基本的判断力,竟然理解了布拉瓦普的心情。作为地方官员,苏吉拉纳想的自然要多一些。
"要是以加工仙桃制品为生的岛民们出钱购买布拉瓦普的发明,布拉瓦普的劳动得到了回报,岛民的收入也可以大大增加,不是两全其美吗。"
作为一个虔诚的真理教徒,《朝阳启信录》就是苏吉拉纳的精神世界。这套如今已长达上千册的遑遑巨制他早就全部读过。有些部分还读过多遍。其中《史卷》犹其是他爱读的部分。《史卷》是真理教官方的世界史,记载了自混沌初开到第三十六代教主死去时的全部世界史。按教规。每一代教主死去后二十年,教会开始由下一任教主主持、编纂该教主治下的历史事件。大约是怕已故教主的个人影响尚末褪尽,防碍史官客观记载之故。不过,对真理教统治世界之前的历史就远不必这样认真。因为那都是"异教世界"里的事,基本否定就是了。
每种意识形态都有自己的历史观。按照真理教的历史观,世界历史简单地分为三个阶段。自有文明之始,到公元十六世纪,也就是真理纪元前400年的漫长岁月,被称为"田园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人类自然纯朴的天性能够完全表露。至于愚昧、贫困、疾病、灾害等等则全不在教会史学家的视野之内。自公元十六世纪科学萌芽在西方白人国家肇始起,世界进入了"魔鬼时代"。在这个时代里,"科学魔鬼"的力量逐渐增加,争服了一个又一个民族、一个又一个国家。以至于将全世界纳入"魔爪"之中。从真理纪元初年,人类历史进入真理时代。真理教临危出手,降魔卫道,终于将全世界带入人性复归的新时代。
在"田园时代"末期,"科学魔鬼"逐渐降临人世的时候,当时的人类凭借"自然本性"的内在力量,同魔鬼进行了自发斗争。那时的"魔鬼代言人"们只能偷偷从事他们的勾当,以躲避世人的怒火。在苏吉拉那是为第二生父的《朝阳启信录》的《史卷》中记载了象布鲁诺、哈维(注①)这些最初的"魔鬼代言人"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情形。在烈火熊熊燃起之时,成千上万的围观者拍手称快。《史卷》的作者对这样的场面精心描绘,以证明对"科学魔鬼"的憎恶来自人的天性,只是由于当时的人们没有同"科学魔鬼"斗争的经验,所以最后让魔鬼上了上风。如今有真理教这样的镇邪宝塔在世,人间可再无此类大患。
苏吉拉纳多次读过关于这些场面的描述,自以为熟悉至极,但刚才看到乡亲们将布拉瓦普押送至此的狂热情形,他忽而又对《史卷》上的记载发生了一丝动摇。一千四百年前那些狂热的围观者,是不是就象今天这群村民一样愚昧无知?或者各怀私利?
不不不,布鲁诺和哈维这些家伙应该都是真正的"魔鬼代言人",杀死他们肯定有十足的理由。布拉瓦普绝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象每次对教义教法产生怀疑时一样,苏吉拉纳最终总能自圆其说。
突然,一个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来。那是卡里姆昌德的声音:魔鬼之所以进入人心,是因为人人都有的功利心、好奇心!那是人的"心魔"。布拉瓦普的想法是不是功利心?自己刚才的想法是不是功利心?尽管自己想到的是提高别人的收入,但是,"科学魔鬼"当初是不是就用这种看似无害的功利心来诱惑世人,为祸人间?
想到这儿,苏吉拉纳打了一个冷颤,仿佛自己刚在地狱边上转了一圈,还忍不住要跳进去。
"这个齿轮,我一共磨制了七天;还有这个链条,这边这两个组件连接的角度,我也是想了许久才琢磨出来……"
一旁的布拉瓦普兴致被苏吉拉纳逗上来,兀自说个不停,一直到看见寒霜又在大人的脸上凝结,才知趣地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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