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节

  真理纪元999年元旦,在北半球大雪纷飞的时节,兄弟群岛正值夏季。岛上的居民开始庆祝一个传统节日--仙桃节。这个节日自七百多年前就已经存在了。古称猕猴桃的仙桃是兄弟群岛仅次于羊毛的出口产品,也是这里最有特色的出口产品,因为全世界其它地区都不再有猕猴桃出产。出于垄断的需要,兄弟群岛的先祖们编织谎言,说只有仙桃山脉的雪水融化后才能养育清香可口的仙桃。这个美丽的谎言竟然流传开来,并且达到了编造者预想的目的。由于路途遥远,贮运不易,兄弟群岛出口的都是加工后的仙桃制品,如仙桃蜜饯、仙桃酒等。只有兄弟群岛本地人才能享受到新鲜的仙桃果肉。每年到采摘仙桃的时候,各村各镇都要举行仪式,相互祝贺收成,并对给予兄弟群岛如此厚爱的大自然表示感谢。

  真理纪元677年,真理教会中央风俗审检局在长期考察后颁布命令,认为该风俗与真理教义、教规无悖,准予流传。

  也只有在这样的全民仪式上,白人和其他民族的人相处一起才不会有人议论。

  南岛海边小镇因加吉尔的居民们也走上街道,互致节日问候。这里不产仙桃,但却是重要的仙桃产品集散地。采摘季节刚到,岛内外的客商早已挤满了镇上的旅馆。这里的船只都经过改装,以便能在波涛汹涌的大洋上运载贮有仙桃酒的木桶。从小镇到仙桃山脉的道路已经平整好,等待着山里运送鲜果的马车到来。

  村外有一座不算很高的小山。山顶上可以清楚地望见小镇全貌和镇外的海港。山顶有些稀疏的树丛,镇上的青年男女们常来这里幽会。这天傍晚,旋风和一个黄皮肤姑娘相倚相偎,亲热地来到小山上。与远处那些对儿青年男女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身边还有一位白人女孩儿。

  那个黄皮肤的姑娘就是旋风的女友黎秀英,一个京族少女。尽管兄弟群岛的地理环境与京族人祖先居住的地方有很大差别,但黎秀英身上仍然保持着那个美女之族的血统。一副玲珑剔透的身材,再穿上旋风找人为她特地裁制的筒裙(注①),即使一动不动,都让人感受到有种活力随时要迸发出来。

  一千年前,因所在国家的不同,旋风的母族分别被称为傣族、泰族、掸族,是东南亚地区举足轻重的大民族。早在真理教史学家称为"田园时代"的漫长岁月里,这个民族就创造了辉煌的文明。只是在"魔鬼时代"里,泰族人未经得起"考验",大量引进科学技术,成为让"科学魔鬼"腐蚀的又一个民族。以至在种族隔离制度中没能评上"圣族",成为二流民族。自卡里姆昌德后,三代教主严厉推行强制性民族迁移政策。当时抽调了许多可"奋斗而获荣耀"的中层民族,让他们到原来白人占优势的地方充任监督者的角色。傣族人和京族人在这场大迁移中往往结伴而行,互相称对方为"丛林中的兄弟"或"丛林中的姐妹"。历年来两族间通婚者比比皆是,以至于真理教民族事务管理局曾多次想把他们合二而一,不再列为两个单独的民族。按照这个传统,旋风和黎秀英之间的婚事就象是表兄妹之间的联姻。

  在黎秀英对面坐着的那个白人姑娘是个南欧血统的少女,比一般白种女子娇小。头发也是黑色的,不象此时有色人在谩骂白人时常说的那样,头发都不是人应该有的颜色。姑娘身上最吸引人的是她那一双带着忧郁的眼睛,象一汪深深的潭水,让人总看不到底,又总想看下去。

  "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黎秀英向白人女孩问完,没给对方插话的空隙,便自问自答起来。"他是个让人放心的男人,特别单纯,特别好理解。现在教会里哪还有象他这样虔诚的教徒,虽然迂一点,但是靠得住。不象我身边坐着的这个人,你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和别的女孩儿好。我们女人图男人些什么,不就图个靠得住吗。再说,他还是圣族呢,而且不象别的圣族那样花天酒地,坐吃山空。他是不宽裕,因为他没把心思花成家过日子上。母亲又早早就离开他。要是他用他破案时的一半、不,一半的一半心思,他准能让你过上体面日子。他还没想过结婚之后的事情。要是他娶了你,他会在这方面多动些脑筋的。怎么样,卡梅丽娅。再说你的情况我还不清楚吗,你也没有心上人,心里的位置还空着呢。你这样坚持着不答应到是为了什么。"

  名叫卡梅丽娅的白人姑娘嫣然一笑。"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还会留给我。"

  "嘿,如果你再不下决心答应他,我真不给你留了。"

  一直不说话的旋风听黎秀英讲的太不着边际,便插一句关键的话:"卡梅丽娅,你知道苏吉拉纳今天为什么迟到吗。因为圣族风纪委员会召他去,让他说明与你的关系。要知道,圣族与白人之间结成婚姻,是影响个人的前途的。苏吉拉纳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自愿作出牺牲,而且,不需要你的任何承诺,他都自愿作这样的牺牲。"

  卡梅丽娅的脸色骤变。

  "风纪委员会?为什么风纪委员会能知道,他是不是非闹得满城风雨才算完!"

  看到卡梅丽娅真动怒了,黎秀英瞪了旋风一眼,赶忙解释道:"他没有对外人讲,是他们同族的人暗中查到的。"讲完后回过身,冲旋风吐了吐舌头。

  卡梅丽娅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停住了。一双眼睛瞪着火堆,胸脯一起一伏,怒气半晌都未平复,让两个一心想牵线的好朋友都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圣族风纪委员会是个类似"道德法庭"的组织。由地方圣族成员自发组成。按卡里姆昌德最后划定的圣族范围,十大圣族总人口仅占世界人口的千分之一点五左右。可称人以稀为贵。圣族的前身都是科学时代未开化的民族,在真理教的价值观中,圣族的生活方式有了完全相反的含意,成了拒绝"魔鬼腐蚀"的典范。这些从前餐风饮露的民族从此进入教会上层。权力具有无穷的腐蚀力,不久众多的圣族的后代们就抛弃了祖先们纯朴的生活方式,过起与现有地位相符的豪华生活。在世界其他民族从科学生活方式中倒退回去的同时,圣族们则由原始状态开始奇特的进步历程,两者在相当于中世纪时代的发展水平上汇合了。他们不仅有了地位和舒适的生活条件,还通过学习教会语开始受教育,有文化,进而成为精神上的贵族。昔日圣族的含义早已发生了崎变。

  不过,圣族中也不乏有识之士,他们深知,天下没有真正免费的宴请。本民族的地位与其是通过奋斗得来,不如说是外族权力斗争的结果,可谓垂手取得。如果自身不具备竞争实力,即使是一流的民族素质,现今的地位最终还是要被随时变化的权力关系夺走。为此,他们成立了跨民族的圣族风纪委员会,在任何一个社区里,所有的圣族都可以选举该委员会的委员,而委员们则负责裁决身为圣族成员的个人行为有没有违规现象。在不违返教义的前提下,圣族为自己定下了更为严格的清规戒律。对于违反这些清规戒律的成员,风纪委员会不能作出有法律意义的裁决,但却可以做出更为有力的一种决定,剥夺某人的圣族资格,并将决定昭示天下。这个对教义有百利无一害的自发要求,真理教会一向非常支持。数百年来,风纪委员会成了圣族社区独特的执法机构,拥有至高权威。因为它的存在,十大圣族在世界各民族中保持了极高的道德水准。成员中绝少奸盗邪淫之辈。

  作为一把双刃剑,风纪委员会将圣族的生活方式严格捆绑在真理教的教义上,其中尤以监督圣族成员的婚姻大事为甚。不仅严格禁止圣族与白人贱民的通婚,而且对于圣族与第二种族成员之间的婚姻,也要严格选择"品行与地位俱佳者"。这个要求背后的含义非常明确,绝不能让贱民们利用婚姻得到他们不该得到的地位。也绝不能让圣族整体的利益因为某些成员愚蠢的自由恋爱行为而受到威胁。

  这时,天色已晚。昔阳的余辉给大海涂上白天不曾有的幽然感觉。举目东方天际,"天鹤"与"凤凰"已经在微黑的碧空中交相辉映。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上山坡,来到他们面前。

  "秀英、卡梅丽娅,你们好。"苏吉拉纳语调热情,连余音中都没夹着不快。"你给大家升火吧。作为你来晚的惩罚。"旋风不待别人插嘴,先抢过话头。卡梅丽娅听他这么说,先是一愣,很快又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关于风纪委员会的事,苏吉拉纳一定关照过旋风不要把刚才的消息讲出来。苏吉拉纳闻言二话不说,打着火石,引燃硫磺纸,把早堆在一起的柴草堆点了起来。一跳一闪的火光照着四个年轻人的脸。他们在木杯里斟满五年期的仙桃酒,将杯子举起,面向仙桃山脉的方向,吟诵了一首古诗。那首诗出自真理纪元第二个百年间最著名的行吟诗人穆塞吉里之手。穆塞吉里不仅是诗人,而且是旅行家。他不惧当时纷飞的战火,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留下了赞美自然风光的大量诗篇。由于其作品中有歌颂自然,贬低科学进步的思想倾向,第六代真理教主金昌由美主编《朝阳启信录-艺卷》时,将他的诗篇全部收录,奉为真理艺术的典范。其诗按内涵深浅之不同,被分别编入自蒙童课本到圣城大学教材的各级教会课程中去。

  穆塞吉里中年时来到兄弟群岛,见到这里的雪峰冰川、田野草场后,写下著名的《琼岛神游记》,内容大意是说兄弟群岛象是一个慷慨的养母,勤劳正直的人都可以来作它的儿女。

  旋风活泼开朗,黎秀英更是火炭一样的热情,一时间火堆旁只听见他们两个人的话音。不一会儿,两个人的身影便从火堆旁消失了。只剩下苏吉拉纳和卡梅丽娅闷坐在那里。

  要不要向审犯人那样主动,那样"勇敢"?可这是卡梅丽娅。苏吉拉纳隔着火堆望着卡梅丽娅那双忧郁的眼睛,她的眼睛为什么这样忧郁?是因为自己生为贱民?生下来就必须在人生的大道上让在一旁,看着上等种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卡梅丽娅,这不是你的错,你身上流着肮脏的白种人的血,可你仍然纯洁高尚。是不是你身体里也有向上的潜能,让你自强不息?不,我一定要向世人证明,白种人也可以变得有教养,变得纯洁高贵。甚至象圣族那样高贵。

  "卡梅丽娅,旋风和秀英他们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苏吉拉纳试探着问。

  "苏吉拉纳先生。"卡梅丽娅抬起头,迎着苏吉拉纳的眼睛。"秀英和我说过。先生,您是一个好人,所以我不想伤害您。"

  一个"您"字,一句"伤害",把卡梅丽娅与苏吉拉纳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

  "怎么,伤害?什么伤害?"

  "您是圣族,如果因为娶了我,让您失去了圣族地位,我会一生愧疚于您。如果娶我以后,您没有失去圣族地位,我也会一生抬不起头来,因为同族的人会说我靠出卖自己的肉体向上爬。"卡梅丽娅冷静得就象在研究别人的生活。

  苏吉拉纳又惊又急。"你这是什么想法,别人想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我爱你,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苏吉拉纳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卡梅丽娅那斩钉截铁的话音堵住了嘴。

  头些天,一个圣族朋友隐约知道了苏吉拉纳的感情秘密,便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是不是想换换口味?那个白人丫头一定会跪下来舔你的脚趾头。气得苏吉拉纳想一拳打过去,同时也纳闷,这个人从小他就认识,为什么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他知道卡梅利亚的倔强和自尊,她绝不会用婚姻来换取社会地位。问题在于,这个他非常爱慕的品质,是否正是让他不能赢得对方感情的障碍?

  苏吉拉纳觉自己的嘴空前拙笨。天气很暖和,火也还在燃烧,但他却觉得冷入骨髓。自己的感觉变得支离破碎。月光下的大海忽而只有波光没有涛声,忽而只有潮音没有浪花。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

  "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全部理由?"苏吉拉纳不死心。如果这就是卡梅丽娅拒绝他的理由,那么他可谓回天无术了。难道要向几百年前的"亚圣"上诉,请他改变卡梅利娅母族的地位吗?他总觉得,卡梅丽娅的冷漠态度后面,一定还有一个他能理解,并且能把握能改变的原因。

  卡梅丽娅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她其实是个爱说爱笑的女孩子,但在苏吉拉纳面前,总觉得必须慎重选择语句,弄得自己总老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这时的她在苏吉拉纳的心里变得既神秘,又高大,身为圣族的苏吉拉纳一点优越感都没有。

  火堆依旧在燃烧,因为苏吉拉纳不停地、机械地往里面添着柴草。小镇上欢快的歌声远远飘过来,更把周围的气氛衬托得冷冷清清。苏吉拉纳再找不到一句可以打破僵局的话,只好抬起头仰望夜空。此时,壮丽的十字星座(注①)已经君临南半球的夜空,给苍穹披上无法言传的庄严和神秘,凡间的一切都似乎被它逐出视野。一时间苏吉拉纳的眼泪差点滚出来。

  时间就这样随着海风一点点飘逝。

  一串欢快的歌声传了过来,接着,旋风和黎秀英的人影又回到火堆旁。看了看火堆旁两个人的姿式和表情,黎秀英微微地摇了摇头。

  "来,卡梅丽娅,让咱们给这两个不开窍的男人跳支舞。"说完,黎秀英拉着卡梅丽娅离开了气氛尴尬的火堆旁,没入黑暗之中。

  "怎么,没'审'出东西来。要不要说说过程,让我再给你挑挑毛病?"旋风打趣地说着。看到苏吉拉纳没什么反应,自知没趣,闭口呆在一旁。让苏吉拉纳自己去消化心中的酸楚。

  不一会儿,黎秀英和卡梅丽娅化好妆,重新出现在火堆旁。没有伴奏音乐,两个人跳起了默舞。她们自小在一起长大,第二种族和贱民之间的沟壑并不算宽,相互之间通婚都可以,更不用说交朋友了。两个女孩子的舞跳得珠连壁合,美妙无比,两个男人插不进去,只有欣赏的份。苏吉拉纳默默地坐在火堆旁,眼睛很准确地从两个舞伴中跟踪着心上人的身影。卡梅丽娅,乌黑光洁的头发随风飘舞、深潭式的眼睛神秘莫测、还有那薄薄的嘴唇--那嘴唇薄得象一对刀刃,他情愿让这对刀刃将自己的脸划出道道血痕。

  突然,他的视线又回到卡梅丽娅的头发上,并且死死地盯在那里。火光中,那儿有一件东西闪闪发亮。凭着长期稽查工作养成的直觉,他立刻就猜出了那是什么。他跳起来,抢到卡梅丽娅身边。不错,是它!他忽然变得怒不可遏,一把将那东西从卡梅丽娅头上抓了下来。

  那是一件有机塑料制成的彩色头饰。这头饰大概长埋于地下,不久前才见天日,色彩得以历经千年而不褪。这种无伤大雅的"违禁品"民间多有佩带,丝空见惯。

  卡梅丽娅被突然打断舞步,几乎是本能地瞪着苏吉拉纳,瞪得他生出一丝怯意。但是,自小就被种在心灵深处的对"科学魔鬼"的憎恶和仇恨立刻就把这丝怯意赶走了。

  "这东西你也敢戴在头上?"

  旋风于职责之外,从不关心教义教法,对这些事情司空见惯。看到苏吉拉纳勃然大怒,才留心瞧了瞧苏吉拉纳抓在手里的东西。立刻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情,忙上前拉住苏吉拉纳。

  "别生气,别生气,这不过是五级违禁品,就是送到稽查队,也不过……"

  "什么,你是稽查队副队长,也能说出如此没有原则的话。除魔务尽,五级违禁品不也是魔鬼烙印吗。"

  旋风无话可说,僵在那里。

  "你别拦他,"卡梅丽娅的眼里终于冒出了怒火。"队长大人,你去报官吧。"

  苏吉拉纳如何能作这样的事,内心里两股力量拉扯之下,他突然一扬手,把那件头饰扔进了火堆。

  "你……"

  "去,你去闻闻那种魔鬼的气味!"苏吉拉纳常年处理违禁品,知道这东西燃烧时会发出焦臭的怪味。

  "疯子!"卡梅丽娅把一个刀子般的词甩给苏吉拉纳,头也不回地从火堆边走开了。


□ 作者:郑军
感谢作者郑军授权
武汉大学科幻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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