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题材来分,本篇属于"反科幻小说"。这种小说往往一开始设置出极类似于科幻小说的超现实情节,结果却能完全在现有的科学知识和技术可能的范围内进行解释。看上去就象"脑筋急转弯"一样。
当然,本篇用此手法,还在于这是表现本篇主题的最佳方式。在这篇近似于普通文学作品的科幻小说中,描写了一场"集体癔症"。也传达了笔者的感慨:在今天的社会里,保持冷静的科学头脑仍然是件很困难的事。与其它科幻小说不同的是,本篇中那些天文夜潭似的案例大都取自真实发生过的事例。当初面对它们的人大都不觉得有多么荒诞。
(一)
"呔!人还能傻到这份儿上!"李娅的丈夫正倚在沙发上看报纸,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又表扬谁呐?"李娅刚洗过餐具,走到沙发前,甩甩手上的水,拿过报纸,丈夫指指头版下角的一行标题:
"七旬老妪被骗上当。"
文章仅数百字,讲的是一个乍看上去很平常的案子:一个退休老太太逛自由市场,遇上两个卖毛线的年轻女人,向她热情推销,还点燃一一根线,让她闻那烟味,以示纯毛织就,质量上乘。卖毛线人一边推销,一边感慨,说这毛线进价多少,卖价若干,一倒手就能赚几倍的利润,且货源充分。就是手头没有那么多资金。老太太一听动了心,忙对卖毛线的人说,自己出本,对方倒线。利润双方分成,卖线者欣然同意,于是,老太太到银行取出两万块钱交给仅一面之交的两个女人。两女人接了钱,甩掉老人,一去不返。
"这有什么?晚报上常登点花边新闻,"李娅是日报记者,对晚报的路数很熟悉。
"你想,你要是遇到陌生人,就凭三言两语,你能把压箱底儿的钱给她?现在人们要上个当可真容易。"
李娅仔细诼磨,觉得老太太这当上得是有点邪乎。不过,她并没往深处想。
"大概是老太太钱多了,烧得吧。"
周末,李娅回到娘家,一进门,发现老同学石玉秋正候在那儿,石玉秋哭丧着脸坐在沙发里,两人从初中相伴到大学,比与各自的男人相处的时间都长,石玉秋的脾气李娅自认很了解。
"怎么,又和小胡吵嘴了?"
"没有,石玉秋的声音象蚊子叫。
一旁,李娅的外婆搭了话。外婆八十多岁了,进城几十年,还穿着乡下时的对襟小褂。
"她着了迷魂药了!"
李娅以为外婆是在打比方,没有理会,还是用目光询问自己的闺中老友,石玉秋含糊地讲了事情经过。昨天,她到集市上买东西。两个年轻妇女向她推销毛线。先是用灵牙利齿夸耀毛线的质量,后又点燃一根,让石玉秋闻那股焦糊的味儿――
李娅听到这儿,心里"咯登"一下。"她们是不是说能批发毛线,能靠倒线赚钱?就是手里没那么多本钱?"
"是啊?你怎么知道?"
"你给她们钱了?"
石玉秋象个作错事的孩子点了点头。
"多少?"
石玉秋的回答大出李娅预料。她不光把刚办下的住房贷款全数掏给了对方,还找同事、朋友等处借了些钱,合计数万。以石玉秋的微薄工资,等于变相的倾家荡产。
"她们还有一个人一直陪着我,取钱、借钱、都陪着我。我当时就象没有思想一样。可是她们刚把钱拿走我就知道是上了当。连十分钟都没用。"
平时,石玉秋遇到什么委屈,总找到李娅来诉说,常常要大哭一场。这次竟然连一滴眼泪也没掉,一直是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象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仿佛在这沉重的打击面前麻木了。
"说起来你们小辈人总不相信。世上就是有迷魂药。我在农村的时候,邻居家的孩子就让人贩子用迷魂药迷走过。后来找回来时问他,小孩说,他吃了人贩子一块麻糖,就觉得脚下是座桥,两边都是水,后边有条大黄狗在撵,不由他不往前走。说不定呀,她们烧线头的确时候,就让你闻了药。"老太太非常有把握地接喳说道。
平时,外婆常讲些土版的"聊斋故事"。什么黄鼠狼成精挑悛邻里打架呀,伐木工人伐倒柳树精遭抱应了。等等。对外婆来说,这些事情就象太阳从东边出来那样真实自然。要在平时,李娅只当笑话听。这次可不同,外婆讲的似乎在"科学常识"允许的范围内。大街上不是常可以见到类似的广告吗:用商店里常卖的几种药品,依照秘方,可以配制防身药物,应者立刻麻痹、瘫痪等等。还有,骗子烧毛线头,记得头两天晚报上的消息里也有这个细节。
"那,你报案了吗?"
"报了。"
"警察怎么说?"
"他们,他们说这事儿见得多了。"
石玉秋语焉不详,不知警察是说迷魂药案件见得多了,还是受骗上当的事见得多了。瞧石玉秋那蔫头耷脑的样儿,李娅不忍心再追问,于是小心谨慎地把石玉秋送回家,石玉秋丈夫出差不在家。李娅又悉心安慰,直到石玉秋沉沉睡去,才放下心来。她骑车回到自己家,找出前两天看过的那份晚报,展开再看,心里头不禁打了个突,原来,那天她并没有看清晚报上这则消息的全部题目,这个题目写得正是:
"世上竟有迷魂药?
——七旬老妪被骗上当。"
(二)
李娅从小爱好写作,高中文理分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文科。又在大学中文系苦读四年。对自然科学的了解,不超过《十万个为什么》的水平。迷魂药是否存在,她无法判断,好在家里有一个化工系毕业的丈夫,偏巧丈夫这几天晚上值班,夫妻俩见不着面。
第二天,李娅来到报社,日报和晚报在一幢楼里办公。她想问问写那则报导的记者,看报上那个闪烁其词的题目,晚报记者好象有更多的线索,只是没有写出来。李娅的好奇心本来不重,但此番好友深受其害,促使她也想把问题弄得清楚些。
没想到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同事小吴便过来问她:"李姐,你说,世上有没有迷魂药?"
天哪,又是迷魂药,李娅还末作答,同事大冯便插进话来。
"那还用问,当然有!前几天我们邻居就领教过。骗子拿几个锈铜钱,说是汉代古币,我们邻居就从银行里取出一万块钱送过去。神了,那手就象不是自己的一样。"
"他不就是被诈骗了吗?"李娅尽力使自己的思路保持客观。
"我们邻居大学毕业,又工作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不是着了迷魂药,能轻易上这种小当?听说那骗子在旧货市场摆摊,摊子上支着小香炉,点着香,我们邻居说,一闻那香的味儿,他就找不找北了。"大冯本来就善侃,事情给他一形容,更加神乎其神。李娅心里的疑问更重了。
是啊,石玉秋也是大学毕业,又当了几年中学教师,连这种骗局都分辨不出来?
"那用铜钱诈骗的是两个青年妇女?"
"哪啊,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
几个同事议论了一上午,关于迷魂药的轮廓大致被勾勒出来。第一,那是一种烟剂,闻了以后就会受制于人,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事后无需解药,自动清醒。且能记得被迷时经历。
第二,不少骗子正在分别用它害人,看来那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原料大概很平常,极容易弄到。只是配方独特罢了。
中午下班的时候,李娅一边骑车,一边嘀咕,她想的是家里那一万多块钱的存款。那可是给孩子留作学费的,世上真有这种迷魂药,这钱还不成了人家的,想什么时候"献"出去就什么时候"献"出去。
回到家里,她把下了夜班,正在睡觉的丈夫拨醒,讲了自己的担心。
"不可能,"丈夫迷迷糊糊地说,"要真有这种药,国家安全部还不早就知道了。"
"这种小案子跟国家安全部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以后外国官员到中国访问,只要带上迷魂药,往咱们谈判代表身上一洒,那还不让签什么条约就签什么条约。照你说的那样,小毛贼都能配出来这种药,那间谍机关,还有大企业谈生意时用点――咳,不可能,不可能。"
到底是男人,同样的问题,想的就是更为严重的后果。但李娅并没有被说服。
"怎么不可能,间谍机关没用它,大企业没用它,不等于它不存在。兴许因为他们没有发现配方。有配方的人都想不起作这种大案。再说玉秋跟我这多年交情,她还骗我不成?"
丈夫这时完全醒过盹来。披衣下床。
"咱们抬杠没有用。按我的科学常识推断,世上至少目前不会有这样厉害的迷魂药,不过,隔行如隔山。我是学化工的,这样吧,眼下就有个权威,你要想咨询,我可以联系。"
"哪位?"
"当然是童建明教授了。"
童建明是本市鼎鼎大名的心理治疗专家,六十多岁,开个人诊所已有十多年,李娅丈夫上大学时,心情不佳,找童建明作过心理咨询。后来混熟了,来往至今。两口子抬杠时,丈夫便经常掏出从童建明那里趸来的心理学知识作武器。不过李娅从来未想过去拜访这位老先生。因为耳闻他名声不佳。一一是贪财,二是好色。尤其第二条更让李娅反感。
"找他?"
"他在这方面最内行,当初他是解放前东南医科大学的精神科高材生。"
晚上,在丈夫的引荐下,李娅来到童建明的心理诊所。这间大名远播的诊所其实就是童建明的家,一套三居室的单元房。童建明坐在堆满咨询信件的办公桌后面,那副宽大的前额给了李娅很深的印象。因为它使童建明有一种学者气派。而且,童建明说话时慢声细气,颇能予人循循善诱的明师形象。
不过,坐下来交谈未久,童建明就把李娅的丈夫撂到一边,带着莫测深浅的笑容和李娅拉话,仿佛李娅是这里唯一的客人。再加上那位不时进出、年龄仅约三十许的妻子兼助手,李娅觉得那好色的传闻与事实大概相距不远。
不过,听李娅说明来意,童建明还是非常认真,非常全面地作了解答。
"自古以来,人们就梦想着改变他人的意志,进而控制他人。古代神怪小说和有关特异功能的传说中就有不少这样的内容。但这些传说即不科学,又不可靠。"
"就目前的技术发展水平来说,大致有四种方式可以影响他人的意志。第一是用毒品,一个吸毒成瘾的人,他的意志力会严重衰退,了寻找毒品,有可能答应别人的种种要求。但这只能算是间接地控制别人的意志。因为吸毒者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清楚,只是难以自控。"
"第二种就是运用一些精神类药物,使人精神恍惚,意志力下降。这类药物有纳络酮,对氯苯丙胺,麦角酸二乙酰胺等。主要是间谍机关用它们来审讯犯人。这类药物只有皮下注射一种给药方式,不存在用鼻吸入的烟剂。所以使用者必须事先将被害人控制住。不存在不知不觉中给药的可能。被害者在药效产生以后,一般能根据施药者的问话回答问题。但不可能去作有条理有计划的事情,就象一个半梦半醒精神恍惚的人。还有,这些精神类药物会产生长时间的副作用,被害人不会在十几分钟内就清醒过来。显然,你的朋友不是受了这些药物的伤害。"
"第三种就是催眠,被催眠者进入催眠状态后,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催眠师的指令上,可以在催眠师的要求下做一些复杂的动作。但是,被催眠者必须主动和催眠者配合,他必须意识到自己在接受催眠,而且催眠还需要一个相当安静的环境,以保证外界刺激的单一性。在嘈杂的自由市场里进行催眠是不可能的。"
"那第四条呢?"李娅非常急迫地问。
"第四条就是用语言的方式影响别人,简单说,你的朋友是上当受骗了。"
李娅好象是做了一道脑筋急转弯的题,绕来绕去竟然是这么一个一加一等于二的答案。失望之情顿现。
"可是,我的同学大学毕业,又参加了这么多年工作,也不是刚出校门没有社会经验。况且她也不是贪财的人。怎么会上这种当?"
"大学毕业与否和社会经验并无关系。你的同学毕业后一直在学校里教书,教师和学生一样,被圈在课堂和书本的圈子里。他们的社会经验有时并不比学生多多少。而且,教师收入不高,想挣些外快也不是不可想象的。如果说要找什么迷魂药的话,这种贪财心理就是迷魂药,这种迷魂药我们心里谁都有。"
李娅一想也是,这些日子石玉秋常和自己念叨钱不够花,孩子渐大,又有买房的压力,难道――
"你的朋友对你讲事情经过的时候,是不是只讲个大的轮廓,缺乏细节?含糊其词?"
李娅一回想,确实如此。"是啊,可是,她当时被迷魂药弄晕了,当然记不大清楚细节。"
"请注意,你把我们想求证的问题当成了前提,这就构成了循环论证。其实你只要把问题得单纯些,就能得到正确答案,你那位朋友被骗去这样多的钱,如何在她的家人面前交代?"
在李娅心目中,石玉秋是个老实巴交的小羊羔,如今这个内心形象经受了强烈冲击,李娅情不自禁地感到象是自己受了侮辱一样。她冷冷地起身告辞。
"怎么了,看你那样子,象是童老师得罪你了"走出门来,丈夫不解地问。李娅没有立即作答,她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思路。
(三)
当他们回到家时,楼下的报箱里已经填上了今天的晚报,李娅顺手将其取出,发现头版下面赫然有这样一个题目:
"迷魂药奇案又有新闻。"
标题下面的文章增至一千多字,讲了三件事。头两件是两个新的受骗事件。其中一个受骗者当场摘下戒指、项链交给对方。案值虽然不大,过程却更为离奇。最后是记者采访某"气功大师",询问世上是否有此迷魂药。妙的是这位"大师"既不说没有,也不说有。而是拍案大怒,声称自己最恨那些缺乏"功德"的人。这些人稍有点功夫,就为非作歹。"
当李娅结婚时,曾经想了几种与丈夫争吵的可能性:因家务而吵,因教育孩子方法不同而吵,因丈夫的外遇而吵。偏就没预见到会因为一件与双方都无关的事吵嘴,而且那么激烈,好象是触动了心灵深处的某种东西。
"世上本来就没有迷魂药。亏你还上过大学。这种荒唐的事也信!"这是李娅的丈夫。
"没有?那么多人都说谎?众人皆醉唯一你独醒?"这是李娅。
"独醒怎么了,这是原则问题,我从小受科学教育,不会接受这种想入非非的东西!"
"科学,别动不动就拿科学来吓唬人。科学家就什么都懂?"
"当然不,但科学家更知道自己什么懂,什么不懂,也不会拿些传闻当证据。"
"你固执!"
"不是固执,是原则。有朝一日你把迷魂药拿到我面前,我送给药理家去化验,不,我亲自吞下去,然后听你指挥。你让我睡到马路中间都行。能证明它有这种效用,我不怕出丑。"丈夫已经是在开玩笑了,每到这个时候,丈夫都要先开口哄妻子高兴。
李娅果然被逗乐了。"得了得了,你是我丈夫,你到大街上丢脸,我面子上就好看。依我说,以后存折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省得你不留神闻了迷魂药,把咱们家压箱子底儿的钱都送给人家。"
争吵是结束了,但却是在没有结果的情况下结束的。第二天,李娅带着疑问来到报社,发现小吴正在散发读者来信。
"瞧瞧,瞧瞧,都是迷魂药的事!这下咱们城里的警察有忙活的了。"
上午大部分时间,李娅和同事们都被几十封读者来信吸引了。来信绝大部分属于报案,说自己多少时间以前在某处被骗走资财,现在看来,定是着了迷魂药无疑。随信开列的被骗资财数量,自几十元至几万元不等。看来迷魂药肯定不是太金贵的东西,更有人讲,他看见他的同事从黑市上买了块迷魂药,酵母片大小,用来吸引宠物,小猫小狗闻了就跟着走。不知道对人是否有效。
李娅自从当记者以来,还没见过比这更离奇的事情。和迷魂药事件相比,以前种种所谓新闻不过是凑版面而已。
中午时分,主持常务工作的副主编匆匆召集大家开了个会,主题仍然是迷魂药,鉴于迷魂药问题已经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反应。日报不应该再保持沉默。但是,日报应该维持其严肃性,不能象晚报那样发表一些轻率的东西。副主编要求大家各找门路,采访有关专家,澄清事实真相。
专家?李娅刚刚采访过一个专家,还留有采访记录。不过李娅从心里不愿意把老色鬼的意见整理见报。那么,接下来的专家,应该就是公安人员了。李娅通过以前的采访活动,在公安局里建立过采访关系。下午,她就赶到公安分局。
得知她的来意后,负责接待的警员将她引到会客室,倒上一杯热茶就离开了。半个钟头也不见回来。走廊里人来人往,你呼我叫,却连个往接待室转一圈的人都没有。李娅感到一种明显的冷谈。作为记者,这样的场面她经历过许多,但这次她却觉得莫名其妙。
直到墙上钟表的分针转过一圈,门才又一次打开,一个从前接受过李娅采访的治安警长沉着脸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几张报纸。寒暄过后,治安警长直截了当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你们这些记者呀,手里的笔杆子应该有个约束。我们警察是抓坏人的,不是抓鬼的。现在倒好,群众给我们很大压力,让我们去查什么迷魂药!"
看到对方摊在桌上的晚报,李娅多少明白了原委。她忙解释说,那些文章都是晚报发的,日报对此一直谨慎态度。这不,派她来采访就是希望听听治安专家方面的意见。
听她这样说,警长的气略消了一些,说出话来也显得心平气和了些。
"迷魂药之类的说法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警察很早就和这种传说打交道。你要理解诈骗案受害者的特殊心理。一个人被抢劫,被盗窃,他自己可以说没有什么责任,是纯粹的受害者。但被诈骗则不同。受害者是自觉自愿地把钱财交出去的。他必须在家庭或单位里承担相当一部分责任。亲朋好友会认为他笨、没经验、财迷心窍等等。所以受害者常有开脱自己的想法。
把骗子的骗术形容得神乎其神,不可抗拒。迷魂药就是由来以久的借口。"
"可这次,有许多人都同时举报说受了迷魂药的伤害……"
"这可就是你们记者的'功劳'了。报纸上的话嘛,自然有权威性。现在人们说,报纸上都讲有迷魂药,当然就是有了。最多的一天,全市接到过八起所谓迷魂药诈骗案的报案。其实都是普通诈骗案。"
警长停顿了一下,又说:"刚才我发脾气,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报纸这种不负责任的舆论导向,确实给我们的工作带来很大困难。以前诈骗案的受害者还能够如实向我们提供线索,现在到好,一口咬定自己着了迷魂药,又想让我们破案,又得把自己的谎编圆,非说自己当初恍恍忽忽。你受害者不提供线索,我们警察能掐会算?"
"那会不会是这样,某些不法分子刚刚把类似迷魂药的东西发明出来?"
"我们公安系统有个不对外公开的机构,专门负责侦察高技术案件。这个机构公安部有,市局有,我们分局虽然没有,但如果上级机构确实发现了象传闻中的迷魂药那样的高技术作案工具,会立刻发布命令要我们追查,并给我们提供有关的技术细节。不知你的自然科学底子怎么样。控制人的思维是尖端技术,研制它不仅需要大量知识经验,也需要物质基础。科技最发达的国家都没有掌握,几个江湖骗子更没有条件把它发明出来。"
离开公安局,李娅的心情非常矛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希望迷魂药真有其事。没有这鬼东西。天下太平岂不更好?难道自己作为记者,唯恐天下不乱?可是,前后两个领域的"专家"都条分缕析地说明迷魂药并不存在。那么,那上百封读者来信,上百条举报线索……?
正思考间,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李娅拿出来,里面传来一个朋友的声音,那位朋友是开出租车的。
"李姐,你不是正采访迷魂药的事吗,我刚拉了一个中迷魂药的病人。送到中心医院急诊室了。我在这等你。"
李娅截了辆出租车,风风火火地赶到市中心医院。朋友一边带她走向急诊室,一边给她简单地介绍情况。受害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家庭妇女。在离家不远的小巷里遇到两个自称能搞到便宜毛线的妇女,在她们煸风点火之下,把家里的一万块钱掏了出去。该妇女是文肓。报纸上那些关于迷魂药的报导一概不入她的眼。家人闻听她受骗,说了一句,该不是着了迷魂药了吧。一言听罢,该妇女立刻跌倒在地,口吐白味,惊厥不止。家属只好将她送到医院。
急诊室外挤满了围观的人。迷魂药的传闻早已散布市区,但在这以前却没有任何一个自称中迷魂药的人有什么身体上的伤害,并送到过医院。李娅挤到里面,只见那病人躺在病床上,双眼发直,两个亲属用力按住她那不停抽搐的手脚。情状既可怜又有些可怖。一旁,医院的大夫收起血压计,摇了摇头。
"她什么病也没有,你们还是抬回去让她好好休息吧。"
"什么?"亲属一听火往上撞。"她这个样子怎么会什么病都没有,你们这是什么医术?"
"没病就是没病,我医术不行,你们找医术好的去。"大夫不善言辞,生硬地反驳。
正说着,一个"医术更高明"的人果然到了。只听外面传来吆喝声:"让开让开,童先生来了!"人群闪开条路。病人的另一个亲属带着童建明走了进来。童建明西装笔挺,稀疏的头发梳得锃亮,确实有一副大学者的权威派头。相形之下,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的医生顿显萎琐。
大概是由于认识童建明,医生白了他一眼,径自走了。童建明只当没看到。在众人的期待目光中走到病床前。翻翻病人的嘴唇,闻闻病人呼出的气。
"嗯,酸味这么重……"
"脉搏乱……
"你的头是不是很痛?那,就是这个部位,是不是很痛?"
"……"
一番诊断后,童建明坐到桌前,掏出处方签,刷刷几笔写了个药方,又把病人家属召过来,
小声地说。
"你们把她抬回去,这里乱七八糟的,没病也能弄出病来。你们把她安排在没有人打扰的房间里,每天早中晚三次,把醋烧热了让她闻。要用山西陈醋,别用醋精兑水的那种。然后到药房买这些药给她服用。很快就会好。记住,谁也不要再当她的面提迷魂药的事了。"
病人家属抬着患者,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的人也在啧啧称奇地散去。童建明这时才发现李娅。脸上立刻堆出让李娅讨厌的那种甜腻腻的笑容。
"是你呀。"
"你不是说世上没有迷魂药吗?"李娅单刀直入。
"是啊,我什么时候说过它有了?"
李娅仔细一想可不,刚才童建明忙活半天,确实没有一句话承认迷魂药之存在。
"那,你开的药方……"
童建明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左右一望,确信没有人注意,才说:
"用医学术语讲,那叫安慰剂。"
"安慰剂能管用?她那么痛苦。"
"我虽然没说有迷魂药这回事,但我已经当着大家的面证明她确实中了什么东西,给了她一个台阶儿。她当然就会好了。"
好半天,李娅才反应过来。
"天啊,你是说,她是没病装病?一个人竟然能够伪装到这份上?"
"不能叫伪装。伪装是一种自觉的行为。你看到的这种现象叫自我暗示。病人下意识里认为自己闻了迷魂药,那些身体反应都是真的,是她潜意识导致的。人的自我暗示甚至可以诱使身体产生冻伤、烧伤、溃疡等症状。在这种情况下,你跟她讲道理,说迷魂药不存在是一点效果都没有的。你只能顺着她的意识去诱导治疗。"
望着李娅那将信将疑的神情,童建明胸有成竹地说:"我知道你对迷魂药的有无还拿不准。
这样吧,我作个预测,你们报社,还有公安部门,肯定收到了不少关于迷魂药案件的举报。你可以统计一下举报人的情况,文化程度低的人肯定占绝大部分比例。因为文化程度越低的人越易受自我暗示。"
(四)
李娅自当记者以来,从未遇上过这样难以判断的事情。一方面,统计资料确实印证了童建明的预言。另一方面,李娅怎么也难相信,那一封封言之凿凿的读者来信,竟然都是心理暗示的产物。
晚报仍然在报导迷魂药。在晚报的文章中,有的人说,自己中迷魂药是因为吸了诈骗犯一根烟;有的则说是喝了一筒饮料。有人说,他把家里的金融资产锁在保险箱里,安上双锁,夫妻二人各带一把钥匙,这样,由于双方同时被"迷"的可能性极小,安全性也提高了。某房产公司放出话来,希望大家涌跃购房,因为房子搬不动杠不走。某保险公司则适时推出"特别损失保险"。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当然,记者文笔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来没有只言片语正面肯定过迷魂药的存在。
终于,副主编组织的又一次会议让李娅放下了包袱。会上,副主编严肃地说,迷魂药问题已经引起了一定的社会恐慌。不少市民取出存款,卖掉股票,抢购不易搬动的大件商品。为下岗职工准备的自由市场无人光顾,因为人们普遍怀疑摊商。外地客商也纷纷撤走资金,怕着了迷魂药受不必要的损失。为此,市领导严令各家新闻机构不许再炒作迷魂药的事。
很快,李娅接下了另一个采访任务:了解下岗女工的再就业心态。这天,她浓妆艳抹,带着一脸茫然来到劳务市场。整个一个想碰运气又没见过世面的下岗女工。她先以这个身份询问了几家招聘单位,然后又在人群中找寻合适的采访对象。
"大姐,找事作呀。"没等她找到谈话对象,倒先有人来问她。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如果不开腔,单凭那身打扮,李娅还以为她是城里人。那女人跟她诉说在城里找工作的难处。
李娅也把几个下岗女工的经历编成自己故事的讲给对方。
"其实象我这条件应聘什么都不合适,想自己干点什么,又没资金。"年轻女人感叹道。
"那你有什么门路吗?"
"门路倒是有,我能弄到便宜毛线!"
李娅心里狂跳了一下,天!送上门来了。她立刻抑制住自己,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真的?那我还有点存款,咱们能合伙干吗?"
"太好了,"说着,年轻女子便来拉李娅的胳膊。李娅敏感地躲开,有的读者来信里曾说,自己只是让对方拍了一下肩膀就着了道儿。
"姐,你要信任我,赚了钱,你分七成,我分三成就行。"
李娅一副欣然同意的样子。她跟着乡下女子来到一个小胡同。另外一个女人在那里摆了一个小地摊,装模作样地陈列着几团毛线。
"姐,就是这线,你看,成色多好,我点一根你看看……"
"别别,看看就行了。"李娅心有余悸,俯下身装着鉴定那毛线。那些来信和报导让她连摸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两个女人仿佛是全身带毒的怪物。
"这样吧,"李娅看了看表。"我的钱存在一个小储蓄所里,我得和那里的朋友打个招呼,看他们所里有没有那么多现款。"说完,李娅来到一个杂货铺里打了个电话。又转回来,脸上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他们有钱,做生意就要快,你们谁跟我取一个钱?呀,太好了,一次就赚一倍。"
不一会儿,李娅带着乡下女子回到家里,丈夫和石玉秋已经等在那里。看到这个乡下女子,石玉秋尖叫一声,扑上去揪住她的衣领。
(五)
一小时后,李娅在公安局里和治安警长握手道别。
"以后再来,千万别给我吃闭门羹了。"李娅说。
"哪能。只要咱们相互配合。"
"我真不明白,报纸上连篇累读地刊登关于迷魂药的文章,大伙都有了警惕性,她们这作案程序就一点不知道变通?这骗子的智商也不高啊。"
"谁说她们智商高啊。她们根本就不识字,从来不看报!"
诈骗案受害人,大学毕业的中学教师石玉秋也同来分局取证。李娅带她一同回家。路上,石玉秋关切地问:怎么,她们没用迷魂药害你?"
李娅摇摇头,仔细分辨了一下石玉秋的表情。石玉秋赶紧移开自己的目光。李娅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人性的了解还不够深刻。
李娅终于可以心情坦然地写一篇关于迷魂药的文章了。才思一来,李娅在电脑键盘面前落指如飞。看腻了电视的丈夫走过来,瞧了瞧她的稿件。
"哟,童建明成了大英雄。"
在李娅的文章里,童建明既是个坚持原则的学者,又是一个灵活施治的明医。
"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众口烁金。"李娅边写边感叹道。
"怎么?丈夫不知她何来如此感慨。
"以前我也把他当成贪财好色的糟老头了。"
"他本来就是贪财好色的糟老头嘛。"
"什么?"李娅停下手,看了看丈夫,发现他并不是在开开玩笑。
"他拼命捞钱,从不义诊,又是个吝啬鬼。我到他家连杯开水都喝不上。还有,认识他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一直不带你去他家?就因为他好色,见着年轻女人就没魂。我们大老爷们自然不当回事。缠上你怎么办。我们去找他,看中的是他的学问。不能因为他贪财好色,就否认他有高明的专业知识;也不能因为他技术高明,就认为他是正人君子。这本来是两回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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