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后裔


  题记:两年前我写下本篇初稿时,曾担心人们对它的主题会不会有什么误解。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显得多余了。中国人大都明白民族尊严和对外开放之间的关系。那么,就让这篇小说作为对一个过去的年代的夸张回忆吧。

(一)

  加尔卡港是热带小国南加尔卡的首都,也是全国唯一可以停靠远洋轮船的港口。这天,港口舶进一艘中国货船,卸下大批原煤,还有三个搭乘的中国旅客。

  这三个中国人分别是高大沉稳的彭春祥,矮胖随和的李红钟,瘦小机灵的吴晓川。均是业余围棋高手。不久前,吴晓川在马来西亚参加业余围棋邀请赛,偶遇南加尔卡棋手,直到那时,中国棋界才知道这个偏远国度里也有人下围棋。比赛结束时,南加尔卡棋手向吴晓川转交了该国体协的正式邀请,请他们到那里作赛。出于对这个神秘小国的好奇心,加上对伟大的姆文明遗址的敬仰,吴晓川便和两位棋友应邀而来。由于该国围棋水平低下,职业棋手都不愿移驾前往。

  当他们走下舷梯时,一辆标有南国体协图案的轿车驶了过来。彭春祥和李红钟对着那坦克般的车身愣了半天,不知道是何方古董。三人中,吴晓川作为前哨,曾来过一次南国。对南国诸般事体粗有了解。见此情形,忙解释说,这就是以前大名鼎鼎的中国红旗最初型号,几十年前在中国大陆被淘汰后,不知从什么渠道流入南国。

  "南国机动车很少。开这种车接我们,说明对我们足够重视。一般人只能坐吉普车呢!"

  车门打开,两个矮小的南国人钻了出来,分别是南国体协官员及翻译。吴晓川向他们介绍了两位棋友,大家便钻进轿车。庞大的红旗车在狭小的首都街道上七绕八拐,最后停在一幢小楼前。三个中国人爬出车门,都长长地出了口气。尤其是体胖的李红钟,差点没背过气去,因为车里没有空调。小楼是南国体协的接待处。一行人走了进去,只见墙皮剥落,地板凹凸不平。

  空气中霉味弥散。当他们踏着吱吱作响的木制楼梯向上爬去时,整幢楼都仿佛在跟着摇晃。

  终于到了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李红钟四外一望,心有余悸地问:"有空调吗?"

  这话问得多余。狭小的客房里有什么一望便知,李红钟不过心存侥幸。南国官员抱歉地摊了摊手。

  "很对不起,没有,但我们有电扇。"

  "噢,那也行"

  "只是我们这经常停电,今天——"他伸手去扳了扳开关。"您看,不凑巧,又没有"三个中国人无可奈何地彼此望望。看到这情景,南国官员大概深感自己接待不周,挠了挠头。忽然,带着翻译走出去。不一会儿,抱来一个大竹篓。

  "这是我们常用的纳凉工具,希望你们能适应。"

  官员没说"笑纳",而说"适应"。李红钟焦热如火,顾不上分辨其中奥妙,伸手揭开盖子,哎呀一声又撇在一旁。竹篓里,一条粗壮的蛇探出头来,四外环望。三个客人恍然记起这是热带居民的风俗。蛇乃变温动物,缠在身上就有散热作用。既然入乡,三个人本已准备入俗,不过眼下这个风俗显然超过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谢辞主人的美意之后,彭春祥又向对方打听,姆文明遗址离这里有多远。南国官员兴致顿显。

  "参观遗址的事,体协已有安排,明天早晨有车接你们。"

  一切都安顿好之后,南国官员和翻译告退了。

  "看来,他们的工作也不是都没有效率。"彭春祥说。

  "这是他们的惯例。"吴晓川不以为然。"每个外国人到来,他们都要拉着去遗址转上一圈。其实话说回来,除了那个遗址,这个国家里也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

  说话间天色已黑,彭李二人初来乍到,再加上屋里闷热,都想到大街上逛逛。他们听吴晓川说过,南国币值低廉。普通中国人一天的工资,在这里可供一家人一个月内吃饱肚子。两个人都想到大街上过一把富翁的瘾。不料吴晓川却没有当向导的兴致。他把棋具摆开,埋头打起棋谱来。吴晓川平时一惯靠机灵下棋,甚少用功。这时竟然临阵磨枪,彭李二人均感诧异。不过他们也没多想。只是猜他也许来过一次,该逛的都逛过了。

  大街上风丝都没有。居民纷纷搬着藤椅和竹席到街上乘凉。因为停电,四外那些破旧的楼房在昏暗中影影绰绰。周围象是一个庞大的村落。两人四面张望,一下子被远处一溜烛光所吸引,便大步迈去原来,那里是一排水果摊。热带水果品种丰富,两人早想大饱口福。借着烛光,摊主发现来到摊前的竟是两个外国人,顿然不知所措。

  "买、买。"彭春祥用刚学会的加尔卡语,夹杂着手势向店主说着。

  "中国人?"摊主嘴里突然冒出一句汉语。

  "对对。"彭春祥高兴得连连点头。

  "人民币!"

  说来讲去,原来摊主就会这两句中文。双方比比划划,艰难地完成了交易。彭李二人把榴连、木瓜、椰果、芒果、菠萝蜜等装了满满一个大口袋。摊主喜孜孜地接过一张十元人民币的钞票。如今这笔钱在国内只够吃一顿早点。

  两人直起身,正准备满载而归。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陷入重围。组成"包围圈"的,有周围的摊贩,乘凉的居民,过路的行人,抱孩子的妇女,拄拐的老人。光着屁股钻来钻去的孩子。

  叽叽喳喳地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昏暗的烛光下,越来越多的人正汇集过来。有趣的是,人们在他们周围七八步远自动围成一圈,给他们留下一个空场。

  "他们真热情,是吧?"李红钟声音发虚,回头望望彭春祥。后者心里也没有底,都是头一次见到这阵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围观的人点头致意。用刚学会的几句加尔卡问候语打招呼。

  没有人回答他们,望着四周那充满好奇的眼神和比比划划的手势,两个人觉得自己象是从动物园跑出来的猩猩。

  当他们终于狼狈地逃回旅馆时,不光没带回那袋子水果,还弄掉了遮阳帽,挤坏了鞋子、刮撕了衬衫。更让他们气恼的是,吴晓川非但没在"老营"里练功,反而躺在竹床上,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怎么样,这里的人够热情吧?"

  "你小子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吧!"彭春祥骂道。

  "这是怎么回事呀?我们脸上又没长着三个鼻子,五只眼睛。"李红钟深感迷惑。

  吴晓川笑够了,才向他们揭底。原来,南加尔卡自独立建国以来,数十年闭关自守,一个外国人走到大街上,就象外星人降到天安门广场一样,鲜有不被围观的。

(二)

  二十年前,在修建港口与首都市区的连接公路时,出土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考古发现——姆文明遗址。世界各国第一流的考古学家迅速汇集到这里,攻关数载,终于理清传闻已久的姆文化产生和发展的脉络。

  原来,一万年前,姆文化就发源于澳洲大陆西北地区,鼎盛时期方圆十数万平方公里,生产技术达到了青铜器时代的最高水准。由于大沙漠将他们与澳洲其它地区分隔开来,姆文明的先祖们选择了跨海开拓之路,加尔卡港遗址是他们在欧亚大陆上的第一个登陆点。也是他们的第一个殖民地,并成为他们深入大陆腹地的中继站。因为发现了新世界,姆文明先祖们纷纷跨海远征。发祥地却日趋衰落,终于掩埋在滚滚黄沙之下。成为历史之谜。

  以加尔卡港为起点,姆文明的先祖们挺进世界各处,先后建立起暹罗、贵霜、夜柔、维吾尔、克里特等远古帝国。这些古文明历经数千年时光相继衰败,但在它们的余烬作用下,终于催生出四大文明古国。姆文明成为全人类的文明之母。

  不仅如此,人类学家经过周密的基因统计,终于证实,如今的加尔卡人就是古代姆国人的纯正后裔。

  当三位中国棋手踏上加尔卡港的时候,人类对自身历史的看法已与过去大不相同。而加尔卡港的姆文明遗址,顺理成章地变成好探幽寻古的人们最理想的去处。

  彭春祥他们对考古本无多大兴趣。但作为围棋手,姆文明遗址中也有他们可以凭吊的文物。

  第二天早上,骄阳探头之前,南国体协的轿车果然来接上他们,驶向城外。不多一会儿,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极尽宏伟豪华的建筑,宾馆、酒店应有尽有。彭李二人一天来已经习惯于南国的贫困落后,眼前这片华堂广厦大出他们的意料。

  "这就是我们的遗址区。"南国官员自豪地介绍说。

  "噢。"彭春祥应了一声,转头问吴晓川。"盖这么多宾馆,是为了赚外国人的钱?"

  "原因之一,但主要的原因是,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钱,不花白不花。"

  遗址区中央,是一座比体育场还大的碟形封闭建筑物。它将遗址罩住,屏风吹日晒于幕罩之外。碟形建筑物内部是一圈展厅。用于展示出土的上万件文物。当然,游客们看到的,其实是仿制品,一般展馆都如此安排。这些数千乃至一万年前的古物更不能轻易示人。

  踏进第一间展厅,彭春祥他们首先看到的,不是任何一件文物,而是一幅巨大的戎装标准像。像中的男子鄙夷不屑地望着入口处进来的每一位游客。南国官员恭敬地介绍说,这位就是南国国父,开国元首某某。彭春祥等人略知南国政情,知道这位国父已经成了"国祖"。因为他的孙子执政都过了十载。

  国父像旁稍低一些的位置上,摆着一幅稍小一些的画像,画的是个白人,且穿着十九世纪英国军官的服装。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詹姆斯·乔治·瓦特,姆文明考察的始作俑者。此人原是英国驻印占领军军官。颇好考古。终其一生,收集有关姆大陆的历史见证,并著有《沉没的大陆》一书。正是由于他的推动,全世界才兴起历久不衰的姆文明探索热。并最终在加尔卡港达成正果。南国政府在此挂上他的画像,多少有些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味道。

  展厅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出土文物:船具、刀剑、饰物、器皿、载着文字的泥板和兽骨。青铜铸造的天文测量工具。望着这些铭刻着万年时光的古物,就连一向爱说爱笑没正形的吴晓川也闭上了嘴巴。大厅里每位游客都是一幅肃然起敬的样子。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们找到了全世界棋手们心目中的圣物,那是一块茶几面大小的石板,躺在一个玻璃罩下。石板上有纵横交错的细线,石板旁的青铜盒里,盛有两种颜色,大小相同的石子。一望即知,这是一副围棋,只不过棋盘上横竖只十四线,而不是当代围棋的十九线。罩内的英、南两种文字的铭牌告诉游客,这幅棋盘已有九千年历史,据考证,围棋乃是姆国人用以训练将领的军事游戏。

  他们恋恋不舍地告别围棋的老祖宗,拐入第二间展厅,出乎意料的是,这里也有一幅国父像挂在墙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每一位游客。这间展厅展出的是澳洲大陆姆文明复原后的影像。

  大厅中央是七尾蛇"娜拉西娜"大神的塑像,此神是姆文明体系中的宇宙创造之神。"娜拉西娜"的前面,是一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是姆国首都喜拉尼布拉全景。亭台楼阁,气象万千。

  而且,东西方建筑都能从中找到本民族建筑风格的渊源。墙壁上,用现代化光电技术展示着姆国的行政区划图,以及姆国拓荒者在全世界建立的二十三个殖民地的位置。

  来到最后一个展厅,游客们看到各古代文明中关于姆文明的记载,有中国西藏地区的《神圣灵感之书》,有印度教经典《神圣兄弟那卡尔之书》,有来自伊拉克的《特洛亚诺古抄本》,还有来自东南亚,南太平洋诸岛的各种简陋记载。这些记载都传述着类似的"失去母国"的传说。并记录着本族文明与姆文明的师承关系。

  步出展厅时,彭春祥留心了一下墙壁,果然,这里也挂着一幅国父像,国父用桀傲不训的眼光目送每一位游客,丝毫不觉得打扰了别人的兴致。

  离开遗址展馆,他们又被拉到南加尔卡的最高学府——历史大学。历史大学是遗址区建筑的一部分,也属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投资的范围。教科文组织将其用来保存和研究姆文明遗址中出土的文物真品,但南国政府却为其附加了别的功能。

  当彭春祥听南国官员介绍说,历史大学在该国各学府中条件最好,毕业生出路最佳,考试标准最严时,本能地产生疑问。

  "贵国需要这么多考古学家吗?"

  "不、不,我们这所学校是用来培养政府官员的,上年纪的官员也要到这里来进修。"

  "什么,难道你们没有行政学院?"彭春祥等人更如坠浓雾之中。

  "只有熟知本民族的过去,才能对我们的未来充满希望。所以,历史学是我们的第一学科。

  熟知姆文明发展史是本国官员最基本的素质要求。"南国官员充满自豪。

  各国游客被请到一间大教室里参观公开教学。上课的是入学新生。他们穿着鲜亮的统一校服。脸上也不象大街上的南国少年那样满是菜色。每个人的桌面上都放着教材。乃是历史大学的入门课――《姆文明对人类文明的伟大贡献》

  课堂上,师生们正在作问答练习。问者声音洪亮,答者整齐划一。闻之不象大学,倒象是兵营。

  "我们的祖先什么时候发明了六十进位制?"

  "姆历七世纪。"

  "比苏美尔人早多少年?"

  "早七千五百年!"

  "什么是'姆历'?"彭春祥听完翻译的传译,不解地问。吴晓川代其答道。自南国人发现姆遗址后,就开始用姆国的记年法记年。现在是姆历11386年。

  "我的天,五位数,真麻烦!"彭春祥暗自感叹。

  课堂上,一问一答仍在继续。

  "我们的祖先什么时候开始编绘星像全图?"

  "姆历第九世纪。"

  "比印度人早多少年?"

  "六千六百年!"

  "我们的祖先什么时候发明金字塔建筑法?"

  "姆历十五世纪!"

  "比埃及人早多少年?"

  "早六千年!"

  "我们的祖先什么时候发明的火药配方?"

  "姆历三十七世纪!"

  "比中国人早多少年?"

  "早五千五百年!"

  ……

  刚才,每个外国游客都带着敬畏之情离开遗址展馆,此刻却都不耐烦地走出历史大学。

(三)

  第二天,因为潮湿闷热两夜没睡好的中国棋手终于坐到南国体协大楼的会议厅里,参加邀请赛的开幕式。

  他们一进大厅,就被严肃的气氛弄愣了。大厅里除了衣冠楚楚的达官显贵,就是东瞅西瞧的新闻记者。前天负责接待的体协官员此时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业余比赛吗?怎么这么隆重"彭春祥问吴晓川,吴晓川也不明就里。大家只好看下去。

  不一会儿,南国体协主席于前呼后拥中走进大厅。此人不愧为体协主席,生就一副南国土著少见的彪悍体格。体协主席在扩音器前高声地宣布着什么,翻译逐句传译,彭春祥等人一听,俱都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南国体协正在举行纪念围棋运动诞生九千年的活动。并宣布邀请到中国顶尖棋手彭春祥等三人与南国棋手作对抗比赛。

  "抱歉,我们去趟厕所。"彭春祥最先反应过来。把两个棋友带到走廊偏僻处。

  "你跟他们吹牛来着?"彭春祥严厉地盯着吴晓川。

  "没有没有,"吴晓川连忙辨白。"我再好吹牛,也不敢开这种国际玩笑。我一直告诉他们咱哥仨都是业余棋手。而且是业余里都不靠前儿的棋手。这次只是来玩玩。再说,他们体协要想搞清咱们的身份,向国内发一封信核实一下不就行了?

  "他们敢编这样的谎?"李红钟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也备不住。"吴晓川对南国国情多少有些了解。"反正他们的老百姓也接触不到国际舆论。"

  三人中,彭春祥年纪最长,经验最丰,算是非正式的领队。他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这些天我也看出来些门道来。这个国家论文论武都端不上台面,所以就用这些投机取巧的方式挣点面子,糊弄糊弄国内的百姓。如果咱们输了,他们就可以造舆论,说南国棋手打败了中国顶尖棋手。即使国际棋界笑掉大牙,反正这里的百姓也不知道。"

  "那咱们打道回府吧。"李红钟谨慎地说:"这事可关系到国家荣誉。"

  "走?那他们更有话讲:中国棋手不战自败!我可知道他们的人敢吹多大的牛。"吴晓川说。

  "瞧你,也不考察考察,这下子咱们进套了不是!"李红钟埋怨着。

  "晓川,你和他们的棋手打过交道,你觉得他们的水平如何"

  "要说上次在马来西亚遇到的那个棋手,我让他两子能打个平手。不过,他们的围棋运动刚刚开始,新人出得多,选手们长棋也快。"

  "他们和咱们有一拼?"

  "顶多如此,如果规规矩矩地比,咱们的胜面大。"

  "规规矩矩?你说他们还作手脚?"李红钟问。

  "那我可不敢打保票。上次我来,他们谁也没说会有今天这阵势。"

  "这棋咱们下!"彭春祥以拳击掌。"甭管什么荣誉,总得靠真本事去赢,我就不信,如果他们下输了,还敢篡改比分不成!不过,有机会就声明,咱们只是业余棋手。"

  开幕式结束了,南国体协送来了比赛规程,大异常规的是,规程竟要求双方主帅先出场作赛。

  "按我们的民族传统,两军对垒时,主帅必须身先士卒。"南国官员如是说。

  "噢,好吧,我们入乡随俗。"彭春祥爽快地答应下来。

  出国之前,三个人曾经来到年过六旬的中国老一代棋圣常昊家里,进行了一次让两子的车轮战。结果,李红钟赢半目,彭春祥输一又四分之一子,吴晓川中盘告负。三个人便以此成绩选定主帅,副帅和先锋。李红钟棋风稳健,即使对手强于自己,也不犯什么大错误,能立于不败之地。且棉里藏针,后半盘则韧性十足。

  就要开赛了,南国体协递来了选手名单。彭春祥问吴晓川,可有在马来西亚遇到的棋手?吴晓川摇摇头。三个选手他一个也不认识,大家只好打遭遇战。

  战幕终于拉开,坐在李红钟对面的棋手,如果单看那一脸皱纹,肯定有四十开外。姜是老的辣。李红钟更不敢怠慢了。猜棋的结果,南国棋手执黑先行,上来头一手,一枚黑棋就被摆到天元上。

  李红钟倒吸一口凉气,此种开局变化复杂,极难把握。棋手若非有丰富经验,轻易不作此尝试。李红钟思考良久,谨慎地在已方小目位置上投下一子。

  对方不加思索,在对称的小目位置上落下黑子。

  李红钟又占了一个星位……

  对手大模大样地占据了对称的星位。

  十步以后,除了天元上那枚黑子外,黑白双方列出了同样的阵式。

  "模仿棋!"场内的李红钟和场外的彭吴二人均瞧出端倪。

  模仿棋是一种很不平等的下法,被模仿的一方精神需高度紧张,每一步都要防备对手抓住漏洞。模仿的一方只需你下一步我下一步。瞅准机会变阵即可。虽然李红钟以稳健见长,彭吴二人仍然为他捏了一把汗。

  五十步过去了,南国棋手仍在模仿。

  一百手过去了,南国棋手好似鹦鹦学舌。

  怪哉,眼见中盘战斗即将过去,哪有模仿这样久还不变阵的。忽然,一种猜测在李红钟脑海里形成:棋手们在思考时神态各异,但总有规律可循,可这位主帅的表情……

  "这主儿别是根本就不会下棋吧?"

  想到这儿,李红钟大胆起来,迅速进入官子阶段。如果执黑的一方先占了天元,然后一路模仿下去,白棋可根据盘上局势,在官子的最后令对方因无处着子而少走一步,最终总会以微小优势获胜。所以一直模仿至尾的一方肯定是输棋。

  果然,南国棋手大大方方地跟着李红钟进了死胡同。

  当裁判判定李红钟获胜时,李红钟大为失望,一身棋艺,竟然跟个棒槌耗了一上午。

  第二天,吴晓川轻松地坐到棋台上,主帅如此,先锋有甚可虑?此役轮到中国棋手执黑。吴晓川早有主张,如果对手再玩出模仿棋,他一定选择最佳时机占领天元,迫使对方变阵,杀掉对方一条大龙,决不让对方赖皮到底。

  吴晓川以堂皇的三连星开局,对方以星——目外的配置对垒。

  这还有点意思。吴晓川一面点头,一面飞快落子。不几手,布成一个庞大外势。白棋则取得不少实地。

  "啪!一枚黑子打入白阵中,吴晓川的棋风好勇斗狠,不喜平淡,每每主动挑起战火,结果要么狂胜,要么惨败。

  然而,场外的彭李二人却不禁摇摇头,黑棋这一手恐怕打入得太深了。

  哪知对手并不理睬,竟也在黑阵里投下一子。

  好啊,太岁爷上动土!吴晓川顿生围剿之意,"啪"地一子靠将上去。顿时,棋盘上狼烟四起,十几着后,打入的白棋仅剩一眼,全军覆灭。

  吴晓川满意地向后靠到椅背上。

  突然,他的额头渗出冷汗,白棋在失去进犯之子同时,在三条边上不知不觉地形成强大的外势。此时,自己先前打入的那枚黑子已经落进一巨大的包围圈里。

  天啊,莫非对方玩的是弃子取势之招?此时轮到白棋走,吴晓川无计可施,只有期待对方不过是偶然下成这种局面。再拖一手,就一手,我一定补强这枚黑子。

  晚了,白棋在这枚黑子上当头一镇,开始了最严厉的剿杀。

  这一镇不仅使黑棋陷入苦战,也打掉了吴晓川一直保持的优越感,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地看看这个心机深长,大局观很好的对手。对方与自己年纪相仿,也是三十上下,一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吴晓川深悔自己的大意。

  好在他迅速稳住自己的心神。此时他已无法避战,必须逃出这枚孤子。于是,势关胜负的围剿与突围之战开始了。场外的彭李二人看得心惊肉跳,因为有劲使不上,比吴晓川还紧张。最后,黑子仅余两眼苦活,白棋则在腹中围得大片实地。

  此时单算盘面,黑棋已经落后十目之多,好在吴晓川通过刚才的对局已经感到,对手眼光虽远,算路却不甚精细。于是他仔细而顽强地收官,一目、两目……终局前吴晓川在盘面上已经追回,只是无法贴出目数。

  棋输了,吴晓川和对手友好地握了握手,同时又仔细地看了看对方的脸。他要把这张脸和这局棋记一辈子。

(四)

  晚上,旅馆照例将当地报纸送到三个别国棋手的房间里,他们看不懂南国文字,但能从报上找到棋赛场面的照片,以及"1:1"的字样。

  李红钟猛摇扇子,吴晓川则反复复盘,他们都有自己的后悔之处。吴晓川后悔自己的大意,李红钟则后悔自己有劲使不上了。早知如此,自己报名当先锋多好。

  突然,彭春祥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他们这叫田忌赛马之策!"

  吴李二人闻言,顿时醒悟。头一天那个中年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主帅,只是用来消耗掉中方主帅的"牺牲品"南国刚兴围棋不久,越是上年纪的人越不懂围棋。那个什么主帅别看四十好几了,兴许就是个棋盲。第二天那位大概就是他们的"中乘"。照这么看,明天和彭春祥对阵的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帅。"

  "我的天,"李红钟叹了口气,"咱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他们想怎么算计我们就怎么算计。"

  "甭管他们怎么算计,我们就抓住一条,实力!"彭春祥用信心给棋友们,也给自己打着气。"其实晓川那盘棋要不是轻敌,赢面极大。明天不管遇到什么人,我一定收起大意之心,沉着应付。"

  第三天,坐到彭春祥对面的杀手,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此事虽出意料之外,三人一想,却也在情理之中。南国刚兴围棋,棋手年龄越小,长棋越快,实力也许越高。

  此役南国棋手执黑,"啪!"一枚黑子落到彭春祥这半边棋盘的星位上。

  围棋盘是对称的,无论从哪里开始布局,棋理上没有差别,风格却有所不同。在对手那半边布局,显示了棋手强烈的攻击欲望。

  彭春祥思考片刻,竟然不去占角,直接外挂这枚黑棋。他不能输掉气势!

  果然,南国少年愣了一愣,思考良久,终于决定去占另一个角。

  彭春祥也开始占角,十几步后,双方布开阵势,黑棋保持领先,且率先打入白阵。

  一番撕杀之后,黑棋侵得实地,白棋获得一片不牢靠的外势。黑棋依旧领先。

  彭春祥象个最挑剔的会计一样,认真地计算着的目数。几十手过去了,他已经觉出,对方实力确实不凡,既有吴晓川的算路,也有吴晓川那个对手的大局观。应对鲜少差错,更有年轻棋手的朝气。如果这样平衡地对局下去,对方会领先到底!

  他肯定有弱点,有一个年轻棋手不可能没有的弱点。

  彭春祥主动打入敌阵,黑棋夹击迎战,几着过后,自黑角处,两条大龙竞相奔向中腹,象是挣扎着要浮出水面换气一样。

  这时,少年棋手竟然点起了只烟,悠然地喷云吐雾。还在彭春祥年幼时,中国的戒烟运动就已深入普及,在无烟环境中长大的彭春祥被迅速弥漫的烟气呛得咳嗽起来。室内没有空调。闷热难挡,再加上数日来睡眠不足,饮食不惯,水土不服,诸般不适同时夹击,彭春祥头晕目眩,双眼开始有些模糊。

  "坚持!"他暗暗在心里对自己吼了一声。

  外边的观战室里,李吴二人自然不晓得彭春祥正受何种折磨,他们只能从大挂盘上看到,两条大龙迅速漫过中腹,奔向对面的角地。对于初学者来说,十九行见方的围棋盘真乃天高地广。而在彭春祥这等极别的棋手眼里,不过是弹丸之地。牵一发动全身。眼见这一局部战斗波及到了全盘,彭春祥竟然不顾大龙没有活净,用它东撞一头,西蹬一腿,到处攻击四外的黑棋。

  于是乎,棋盘上几片棋纠缠到一起,你包围我,我包围你,每一块棋都威胁着临近的对手,每一块棋自身也都没有活净。

  看到此时,李吴二人都明白了彭春祥的意图:他想把局势变得错综复杂。眼看这盘棋已经乱到了极点,初学者根本无法分清楚谁在攻击谁,水平高一点的也辨不清谁占优势,下一步落在何处为佳。在这种情况下,基本功和棋力的作用越来越小,经验的作用却越来越大,彭春祥的棋龄超过对手的年龄,他有充分的经验优势。

  突然,彭春祥挑起了一个生死大劫,李吴二人初则大惊,继而大喜:盘面上同样价值的劫材,黑棋只有一个,白棋却有两处。

  胜负顿然分明,就象一场夏日的暴风雨刚刚下过。

  彭春祥端过一杯水,一边呷,一边透过烟雾,望着愁眉苦脸的对手。他觉得这个半大孩子挺可惜,如果到中日韩之类围棋强国投拜在名师门下,应该大有前途。

  白棋提劫……

  黑棋提劫……

  白棋再提劫……

  聊作几手无谓的抵抗后,南国少年投子认输。

(五)

  闭幕式上,服务员端来新鲜的热带水果。精神久久绷紧的中国棋手方始感受到这些水果的美味。

  南国体协主席魁梧的身材又出现在扩音器后,用一种虽败犹荣的语气讲着什么。南国体协当然没有修改比分,但记者们已经奉到指示,一定要在吴晓川的败局上大做文章。以此证明南国棋手已经具备向中国一流和世界一流棋手挑战的实力。

  闭幕式后,记者们围住"中国围棋代表团",并向彭春祥发问。

  "请您谈谈对我国围棋运动水平的看法。"

  彭春祥平静地说:"贵国有不少棋手拥有天赋和潜力,但贵国围棋的整体水平和环境是很差的,要想迅速提高贵国的围棋水平,必须充分地进行国际交流,应该和真正的世界一流棋手对局。此外,你们可以请高水平的外国教练前来执教。如果条件不足,也可以把你们的优秀围棋少年选手派往国外学习。想当初,中国的围棋水平也很差。一个日本女职业棋手就可以打败中国所有一流高手。但中国棋界坚持了上面的作法,最终成为世界围棋强国。我们这方面的经验是可以借鉴的。"

  通过翻译,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彭春祥的话,从南国棋手的表情和眼神中,他看到了明显的赞同之意。

  但他们都不敢把这种赞同表达出来,因为体协主席那魁梧的身影还耸立在他们中间。

  "不,不需要,"体协主席不屑一故地反驳。

  "凭我们自己的努力,我们的围棋水平一定可以领先于世界。因为我们有一万一千年光辉的文明史,有九千年的围棋运动史。当我们的祖先发明围棋时,你们中国人的祖先还裹着兽皮生活!"

  这家伙,八成就是个历史大学的高材生。想到这儿,彭春祥冷笑着说:

  "在我们中国,如果一个人不思进取,只是躺在祖先的财富上睡大觉,用祖先的荣誉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们就把这种人叫'败家子儿'"

  南国翻译张了张嘴,又刹住话头,问彭春祥:

  "您刚才说什么?'败——家——子儿'?"

  "是,败家子儿,请你照实翻译。"

  翻译想了想,为难地摇了摇头。

  "抱歉,在我国语言里,没有对应的词汇。"


□ 作者:郑军
感谢作者郑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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